太阳石 09.

太阳石 09.

龚俊的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为黑,最后又笑了出来。怎么回事?他该如何形容现在的心情?张哲瀚究竟还能给他带来多少惊喜?

张哲瀚和龚俊之间进行过频繁的密接采访,然而十多年后的「龚俊」却没有认出「张哲瀚」。那么「张哲瀚」呢?他是否认出了「龚俊」?

这时罗浮梦的电话打了进来,起先第一通打断了龚俊的思考,但没接。

龚俊与罗浮梦之间的习惯是这样,非必要不联络,响三声没接,就发短信,若短信三十分钟内没有回,就当人死了,勿念。

所以当罗浮梦的讯息在屏幕上出现,龚俊还是点开来看了一眼,他收起笑容,马上穿好衣服出了门。

「你在找的人五分钟前离开了南河医院,我拦不住他。」

罗浮梦一早来到南河医院开会,顺便来取前晚送来的检体化验结果,在住院部大楼电梯口看见一名高瘦的男护士。

起先觉得没什么,直到她发现这名护士推着的推车上摆的是用灭菌布包好的手术器械,步伐却慢悠悠的,不像急着赶去送药或进手术,她才觉出些怪异,抬脚跟了上去。

张哲瀚身着从洗衣间偷来的护士服和员工识别卡,推着医疗推车坐电梯上了顶层,这里是给特殊身分的病人所设置的楼层,要拿更高级别的识别卡才能进出,入住的多半是政要或是有钱有势的病人,病房不多,护理站也隔得远,保持绝对的隐密性。他沿着长廊走了一段路,推开了尽头最边间的门。

病床上的人呼吸均匀,生理监测器的曲线稳定跳动着,张哲瀚立在病床旁,握住了那人的手,甚至施了点力去捏对方的细如竹签的手指,一如往常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的时间并不是很宽裕,可还是在看完住院医师巡房纪录板上的数字后,仔细给床上的人压了压被角。

他将茶几上蔫了的康乃馨从花瓶里抽出来,换了新的水,接着掀开推车上的灭菌布,随意地将18号刀片装上刀柄,他一边削短泡烂的茎和凋谢的花朵枯叶,一边回想着方才在医事科会议室门口听到的内容。

「这个疗程在多国临床实验有数个成功案例,要不是自赫连翊执政以后,对药品进口增加诸多不合理的限制,张少爷也不会我们院里白躺这三年多,张家只剩下他了,这间医院由他父亲一手建立,我们于情于理都应该为张少爷争取通过这项治疗方案,我希望能够获得在座各位的认同。」

会议室里的医生们静默了一阵,半晌,只有一个略微低沉的声音:「我赞成这个方案,也算是有把握,但按照正常流程,我们理应知会他的家属告知治疗的风险和预后……他真的没有家属吗?虽说张少爷的医疗开销由本院全权负担,可会计部门告诉我,从他入住起每半年都有一笔匿名帐款转帐到南河财团法人的帐户,注记只写了张少爷的名字,这笔钱究竟是谁打进来的?」

张哲瀚没继续听下去,推着车来到张成岭所在的病房,探望这个睡了三年的少年。他把修剪好的康乃馨和早上在露天花店现买的几朵新鲜百合一起插回花瓶里,坐回病床边,顺手用手里的手术刀帮张成岭把过长的刘海给修了修。

他手艺不怎么样,不过张成岭就这样躺着给他修了三年的头发,狗啃似的,根本没机会抱怨什么。

突地,张哲瀚心神一凛,在那张成岭那截断落的发丝掉到床单上前,手术刀已经架在开门进来的罗浮梦颈间。

「不许动。」

罗浮梦将双手举到张哲瀚视线内示意自己没有敌意,这里是由财团设立的私立医院,又是顶层的VIP病房区,她原先以为张哲瀚变装潜入医院要刺杀哪位重要人物,直到透过房门的小玻璃窗看见张哲瀚低着头给花瓶换水,又帮张成岭修头发,她才打开了这扇门。

「冷静点,我叫罗浮梦,是龚俊的朋友,」罗浮梦感觉到张哲瀚呼吸虽然轻却很急促,便猜到对方的伤势并不乐观,循循善诱道:「我该怎么称呼你?张哲瀚?白衣?」

「龚俊?你是说那个满口都是胡扯瞎吹,和鬼谷勾结、散布假药『白露』引发混乱并意图拉拢天窗杀手的黑警?」

张哲瀚手上不动,冷声道:「我都信不过他了,凭什么信你?」

罗浮梦不知道龚俊和张哲瀚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但她将龚俊对这人的不寻常执着看在眼里,她权衡了一下,这人现在有了个隐藏不了的软肋,被追杀的窘迫处境也能利用一回,何尝不是个绝佳的突破口,于是她笑了笑:「凭我是青崖制药的前任首席执行官,知道你使用了至少十年的寒蝉,并且自行断药,三年期限即将到头,你命不久矣。」

张哲瀚迟疑了,他放下手术刀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面前的女人妆容精致,身材姣好,看不出年纪,穿着白色大挂,指甲却不似一般医生修剪得平短,而是涂着艳红的油彩。

罗浮梦抚了抚自己差点要被开个口子的脖颈,张哲瀚还在困惑地打量她,胸口的伤处突然被她伸手使劲按了一下,痛得他倒抽一口气。

「唔!」他往后退了好几步,背都撞在了病床上。

「没裂,不需要重新缝合,但愈合情况不理想。」罗浮梦撤回手,看着指腹上沾着的一点血迹,两指搓了搓。

「你怎么知道我有伤……」张哲瀚瞪大一双圆眼,随即找到答案:「你那天是帮我急救的人?」

罗浮梦点点头,冷静地看着地上那把张哲瀚因疼痛而从手中松脱的手术刀,用脚踢到一边,问:「你今天吃了多少?」

张哲瀚缓过劲,歪头想了一下,说:「你说早餐还午餐?早上起得晚,刚才买了个鸡腿盒饭凑合吃了。」

罗浮梦没理会他的玩笑,又问:「你用了多少吗啡?」

「就一点。」

「多少。」

张哲瀚这才收起笑容,敛下那双浓密的眼睫,勾起嘴角:「……五百毫克。」

罗浮梦对他伸出手,张哲瀚抬头看了那只纤瘦的手一会儿才握上去,让罗浮梦把他扶起来。

「别再从医院偷了,你需要的量会越来越大,迟早会引起注意,你也不希望床上躺着的这人受到牵连吧。」

张哲瀚身体一僵,舔了舔后槽牙看向罗浮梦,女人力气比他想得要大,正抿着红唇露出点威严来,与刚开始的温和判若两人。

罗浮梦一直在计算张哲瀚呼吸的频率,方才握着他的手时也大略估量了脉搏,已经远远超过正常范围。

「你快死了。」她说,语气里又透露出些对后生的怜惜。

张哲瀚本想抬起手捂住发疼的胸口,可转念一想,他都熬过这么久,便又感觉没那么痛了,只垂着头不说话,也不否认。

「你快死了,可你却来见他,他是你死前最想见的人吗?你和张玉森的遗孤有什么关系?」

张哲瀚被人接连道中心事,脸上却很平静,他站直身体,转身把撞歪的病床调正,这样的动静都无法将张成岭唤醒,张哲瀚测过脸,微微卷起的嘴角竟带着一丝莫名的阴冷,这才提醒了罗浮梦,眼前的人看起来虽然孱弱,仍旧是一名来自天窗的杀手。

他的沉默令罗浮梦拧起了秀丽的眉,她从大褂口袋里拿出一个纸袋,放在床角,说:「里面有三天份量的广效抗生素、舌下吗啡和消炎药,也许你手上有更迫切需要处理的事情,三天之后如果还没死就到纸条上的地址找我,我帮过龚俊,虽然你俩情况差别挺大的,但我了解寒蝉,多少能帮上忙。」

罗浮梦原本是不想淌这个浑水的,自二十八年前寒蝉被盗那天起,她的人生便只剩下歉疚和恐惧。

事发当天她恰好被外派离开了霜江市,待她回城的飞机一落地,在机场等着的是前来请她去认尸的便衣警察。敛房里,一个个躺在台子上的都是前一天欢天喜地庆祝取得第一阶段成功的同事、朋友,还有她敬爱的老师和师娘。

她和龚俊不同,她踏上这条路更多为的是责任,很多时候压力大得她都快喘不过气,差点要屈服于那股压倒性的力量,但她也清楚,即便她放弃了,龚俊却是不会给她痛快的。

龚俊若要一个人死,那怕不是死在他手里,也会把人的尸体挖出来亲手撕成碎片才甘心。

罗浮梦相当清楚张哲瀚的身体状况,不仅仅是断了寒蝉开始自主神经紊乱和多重系统在三年内渐渐衰退,过去长期使用寒蝉本身的副作用将造成他的凝血功能严重退化,伤口很难自动愈合,会出现发烧、脱水、意识不清的症状,按理来说,张哲瀚此刻应该是动弹不得,连吞枪自杀都有困难。

所以当那个高瘦男护士走进电梯,她看清那张脸时吃了一惊,随即明白张哲瀚一定是服用了大量强效镇痛药剂,才有可能保持清醒和行动能力。张哲瀚除了脸色有些苍白,眼下黑青,看上去没有大碍,她不得不讶异于天窗杀手所拥有的惊人体魄和求生意志。

但这都是暂时的,张哲瀚再如何强撑,也已经开始出现败血的症状了,随之而来的是多重器官衰竭,最后感染性休克死亡,这个过程通常不到一周,张哲瀚不是常人,但也只是拖了一点时间罢了。

眼前的这个男人分明长相不俗,整个人却好似被黑色的迷雾垄罩着一般,如何也探不清。罗浮梦看了他很久,试图想要理解龚俊紧抓这人不放的理由,她问: 「你为什么说白露是假药?」

张哲瀚闻言,摆出了一个惊讶表情:「龚俊难道没告诉你吗?」

为了留给彼此一条退路,龚俊一般不会和罗浮梦说全,知道越多风险越大,她这一问只是在探张哲瀚的口风。

张哲瀚哪能看不出她的意图,但也不为此恼火。他几乎一辈子都在天窗,清楚每一件情报的价值所在,有些致命,有些则否,他也早就察觉到罗浮梦从踏进病房那一刻起,便是动了恻隐之心的,无论是对他还是对张成岭,医者仁心这句话倒不假。

他拿过罗浮梦放在床角的纸袋,打开来看了看,又将视线放在始终沉睡的张成岭身上,轻声问:「如果三天后我没有赴约,你能替我照顾成岭吗?」

罗浮梦那双低跟包头皮鞋在原地踏了踏,干脆自己到旁边接了杯水,坐到了真皮沙发上:「张成岭可是南河财团的唯一继承人,不需要你的委托,他也会获得最高规格的照顾。」

张哲瀚扯动嘴角,心想罗浮梦确实是个有城府的,青崖制药六年前换了老板后,就与南河医院于缔结了合作关系,罗浮梦能穿着白大褂行走于这间医院的顶层,想必是个能在此说得上话的人。

于是他斟酌了一会儿,说:「成岭会躺在这里的原因,以及他家人的死,都得算在我头上。」

他见罗浮梦抬起眉毛,显然很是讶异,继续道:「三年前南河财团张家灭门惨案,被判定是入室窃盗,一把火烧光了整栋别墅和所有证据,实际上是『天窗』下的手,张玉森分明是个正直的人,有钱不假,却也有义,慈善扶贫一样都没落下,他的夫人和儿子们更是无辜。我察觉得太晚,竟没想通天窗什么时候开始谋害好人了,可这不是分配给我的任务,我竭尽所能,也只救下了伤重的十四岁幺子。」

罗浮梦对天窗的理解没有龚俊那么多,大略也知道这个组织的业务多半是以情报为主,暗杀目标也以政要或是能影响政治局势的人居多,张哲瀚仅说出这些,已透露出天窗的行事准则异动,以及他早在那时候便对天窗有了二心,同时正说明了为何他自行断了寒蝉。

她抿了抿唇道:「张成岭本就是受到高级别重点保护的对象,有关于他的消息几乎不可能查得到,起先我以为天窗触手无所不及,所以你会知道也不奇怪……没想到原来你就是及时将他送进医院,并定期匿名打医药费进来的人。」

「罗女士,你也别掉以轻心,现在你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听过这事的活人,我没有权利要求你保守这个秘密,但为了你自身的安全,我劝你不要说出去,尤其是成岭,他应当有正常的人生……」张哲瀚自认自己的眼神并不算和善,回避了罗浮梦的视线,语气与之前相比温和了不少,「我死了也好……他没必要知道。」

张哲瀚这话听起来像是威胁,却不知道他清瘦敛眉的俊秀模样在罗浮梦眼里让她恍了半晌,她曾经也照看过一个青年,她没能像张哲瀚这样坚定,也不知何为「应当」,她做得并不好。如今那个青年已不再需要她的照护,甚至发下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狂言,她竟会不小心把他们二人重合到了一起。

罗浮梦低头喝了口水,再抬头是个理解的笑容:「那么龚俊呢?他能知道吗?」

张哲瀚也跟着笑了:「罗女士,不是我不愿意回答,而是这个问题根本不成立。」

罗浮梦还未来得及问为什么,张哲瀚已不知何时不动声色地挪动到窗边,身子往后一倒,直接倒向了窗外。她大吃一惊,这里是十二楼,张哲瀚再不惜命也没必要选这个方式,她冲到窗沿探出身子去看,只见护士服蓝色的衣角消失在下两层的窗户边上,人已经钻进无人的准备室里。

随后她身后病房的门突然被打开,来巡房的住院医师见罗浮梦双手撑在窗沿上,也是一愣:「罗理事你这是……空调温度不对吗?顶层风大,张小少爷受凉了怎么办?」

罗浮梦大大吁了一口气,顿时觉得好像能理解龚俊执着于张哲瀚的理由了,这人像墙角拐弯处露出的一截猫尾巴,让人想跟过去一探究竟或是伸手抓一把,眨眼间却又消失于下一个吐息。

她理了理衣服,才摆好表情转过身对住院医师打招呼,走出病房后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给龚俊打了电话没接,才又发了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