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石 10.
见识过张哲瀚身怀与杀人不相上下的跑路本事之后,龚俊也知道这会儿再赶到南河医院也不能找到什么了,于是他给罗浮梦回通电话说就不跑这一趟了。
罗浮梦这头和龚俊说了她们对话的内容,还把准备室里张哲瀚脱了扔下的那套护士服拍下来发过去,龚俊正在开车去警局的路上,看见照片里衣服胸口的位置有点血迹,皱起了眉头,又趁等红灯的时候敲几个字过去让罗浮梦把那套护士服烧了。
罗浮梦对龚俊动不动就烧东西的强迫症已经见怪不怪了,回了个「知道了」的表情包。
这才经过两天,霜江各城区的派出所就接获了十起斗殴枪战和凶杀的报案,有大有小,目前死亡人数已超过三十人,每当警察赶到现场,都只剩下残破的尸体和四溅的血浆,弹壳零落散了一地,人犯一个也没抓到,全市的医院却没有收获几个枪伤通报——假身分、组织行动,霜江虽然从来算不上治安模范的城市,可鲜少短时间内发生多起凶案,重案组忙得焦头烂额,不得不向赵敬提出申请支援,上一回让他们这么头痛,还是四年前追查杀害高崇的犯罪组织那会儿的事了。
龚俊的小组并不属于霜江市警局的编制,他大可以任赵敬把自己的胡子给捋秃了都不理会,可来了一份市政府秘书处的加急命令,根据线报有人目击到疑似白露的淡蓝色试管,将其中几个凶案和白露窃盗案串连了起来,龚俊只能耸耸肩,下楼听简报去了。
简报内容罗列了六个犯罪组织和多达四十七名的嫌犯名单,龚俊全程一直用手指抵着唇,似乎专注地听重案组组长于丘烽在屏幕上的市区地图分析案发点位之间的关联,实际上他是在欣赏自己亲手洒下的火种,在这一片土地上正不断引起一簇一簇的野火,即便一时扑灭了,也只要刮起一阵燥风便会充新燃起,直到这一切烧成灰烬。
赵敬和安全局请示过,由警局这边发布让市民尽可能减少外出的建议,并针对这些凶案给了媒体一些保守的新闻稿。
白露的研发定位分明是医学药剂,却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到整座城市,唤醒了所有潜伏的犯罪,龚俊盯着那张被他捏出皱褶的命令上头秘书处长段鹏举的签章,表情不明。旁人看他倒像是为案情的焦灼眉头深锁的样子,特侦组龚组长的行事狠戾全警局都知道,以至于坐他旁边的几名重案刑警直到会议结束前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听完简报,龚俊拟了计画交代给了本就从重案组调过来的邓宽,让他和蝎皆留波跟进后续。他有鬼谷众的协助,要抓出名单上的人根本不需费多少力气,让两个组员去做做样子也差不多了,不算什么麻烦事,他却有些心不在焉,手碰倒了一旁的咖啡杯,溅在桌面的文件上。
他拿纸巾抹去咖啡渍的时候还在想着,自上回见到张哲瀚过去两天了。随着黑市里白露的价格和白衣的赏金不断攀升,他很难不在意张哲瀚现在在哪里,是否还活着,三天后会现身去找罗浮梦吗?
这天是周五,傍晚临近下班时间的鼓楼高铁站人潮拥挤,龚俊走进大堂之前将警徽藏进裤兜,在一处不起眼靠着室内植栽的候位区坐下,顺手拿起了隔壁座位上有人留下的一叠坛岛日报,没翻几页,一个背着旅行包的男子坐到了龚俊的右侧,放下包,先是滑着自己的手机,隔几分钟才从旅行包中掏出一个纸袋放在龚俊手边。
龚俊维持着阅读报纸的姿势目不斜视,正要说话,韩英却抢先开口:「龚警官,这是最后一回,之后我们不要再见了。」
龚俊将表情藏在报纸后面,缓缓地翻过了一页:「为什么?」
「袋子里的是最后仅存的寒蝉,剩下的我帮不上忙了。」
「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天窗存放寒蝉的厂区被炸了,什么都没了。」
龚俊阖上报纸,眉头皱了起来:「谁做的?」
「天窗是干什么的你清楚,还有什么人能找到我们的后备厂?内部出了问题,我只是信差,触不到核心,龚警官,为了这些我已经冒了很大风险,要不是你答应过我……」韩英止住了话,视线往四周转了一圈,虽不是在看着龚俊,可语气有些重:「既然我没能拿到你要求的量,我也不指望你能兑现诺言了。」
龚俊从鼻子哼出一声,他拿起纸袋朝里面看了一眼,只有三管用防撞纸包着的红色药剂。
「都给了我,那你自己呢?」
「我还有三年不是吗?以前我没想过活着走出基地,没准还不到三年我就死于意外或者被同行刺杀,谁知道呢。」
「最后一个问题……」
「别问了,我们的合作结束了,」韩英抬头看了眼头上那座铜铸的太阳古钟,表情坚毅,「我好歹也是出身天窗,找答案这方面,我也有自己的方法。」
广播响起了班次候车者进月台的提示,韩英拿出口袋里的纸本车票,起身背起旅行包,露出了他手臂内侧的五彩方石刺青,他往前一步,没再回头:「我走了,龚警官,保重。」
龚俊抚平报纸,将身体倚靠椅背,轻抬眼皮目送韩英,见他过了验票口后经过一个洗手间,一眨眼人就不见了,他隐隐觉得不对,那个洗手间是旧式的,未随着车站的翻新而改装,也不是位于车站内人流较大的位置,按照一般动线不会有太多人刻意选择这里,而且正好是个监控死角。
龚俊把纸袋拢紧放进口袋,正想迈步通过验票口,却被一阵刚下车从月台走出的人潮冲阻,他奋力地向人群反方向挤,好不容易进了洗手间,拔出腋下的配枪,却还是慢了一步。
方才和他道别的韩英躺在一个隔间的地板上,头上一道钝物击出的伤口正渗着血,洗手台下方的水管歪了一截,从接合处喷出水来,看样子正是造成韩英伤口的东西。龚俊弯身下去探他鼻息,还好只是昏过去了。
一旁旅行包拉链被拉开了一半,里面是证件和几件衣物、一把HK P30短枪和一个旧型的抛弃式手机,和从他口袋滑出的那只屏幕裂了的智慧型手机不同。洗手间空间不大,有一扇对外的窗子敞开着,大概足够一个身材中等的成年男子穿过去,龚俊探头出去,没看到半个人影。
龚俊回头放下举枪的手,避开地板上漫开的水渍,突然神色一变,抬起右手精准挡住一把向他袭来的短刀,并反转手腕扣住对方,用隔间门板狠狠一夹,对方痛哼出声,短刀随之落地,是一把爱默生战术折刀。
龚俊的枪也在刚才的对招时被甩到一旁,门板夹住对方的瞬间正好能看见掌心里的刺青,并不陌生——是一只毒蝎。
袭击者的脸龚俊没见过,右腕受了伤不知道痛似的,抓住龚俊的衣领把他从隔间扯了出来,两人互相格挡住对方的攻击,龚俊脚下躲了躲,还是不可避免地踩到了水,溅湿了裤脚,很不高兴地怪叫道:「你怎么打人呢?」
这人年纪至少有四十了,一头金发,瞎了一只眼,对于龚俊突然进入洗手间不感到意外,反倒像早有准备,他开头虽被龚俊气势压倒了一截,手上动作却威力不减,似乎一点也不想跟龚俊废话。
这人力气很大,出手就是重拳,他不回话龚俊也只能推测这人是冲着寒蝉来的,即便这几剂寒蝉的存在根本不可能被人得知。毒蝎是来自越南的佣兵组织,看这人的架式恐怕是高等级的老手,单比力气龚俊制不住他,对方一个发难往前撞在龚俊的胸口,他前胸受那脑壳一撞,同时背后撞上墙壁,直接把磁砖都给撞裂了,龚俊顿时眼冒金星,干呕了一声。
对方得了一个松手的空,用未受伤的手从后腰抽出一把上了膛的小型格洛克,还没来得及瞄准,就被回过神的龚俊反应迅速地手肘往下一敲,敲在对方的第七节脊椎骨,又抬脚踹上胸腹,对方被踹得趴下,似乎是肋骨断了,试了几次没能起身,双手撑在地板上大口喘气。
龚俊走上前两手揪着对方的耳朵,用膝盖对着鼻梁骨用力一击,两道血便从鼻子里喷了出来,鼻骨整个断裂凹了进去,只差脑袋没整个被踹飞,没瞎的那只眼都翻了白。
龚俊理平打斗中衬衫上新添的皱褶,抬手松开领口的扣子,站直了身体,一脚踩在对方扶着地板的指骨上,一下就断了两根,他耐着性子再度发问:「你是来取寒蝉的吗?」
那名蝎子低着头,不知道是不是痛得肩膀抖了抖,一会儿才笑出声,操着一口奇怪的口音:「什么寒蝉,那不是快三十年前的东西了,现在连毒品都吹复古风吗?」
「少耍嘴皮子,蝎子,谁派你来的?」
「我无论说不说你都会杀了我,」那人说到一半开始咳嗽,呼吸时气管发出了一些不顺畅的气泡声,被龚俊踢断的肋骨大概戳进了肺,他抬起头看向龚俊,唇角溢出了血:「但是龚警官,你真的以为自己滴水不漏吗?」
听到这人对他的称呼,龚俊的眉头皱起来,他踢开旁边的格洛克手枪,语气却很柔和:「说出来我可能考虑让你死得快点,说啊,谁派你来的,嗯?」
那人捂着胸口咳嗽不止,嘴一张一阖似乎还想再多说什么,龚俊凑近了听也没听清,他实在是耐心不够,弯下腰想着干脆扯出对方的舌头算了。
没料到那名蝎子竟不知何时已将那把最开始那把战术刀藏进袖口,趁龚俊靠近的当下,朝他的脸横向划开。
龚俊能感觉到刀尖从面颊上划过带起一阵风和刺痛,他将身子向后撤时再度踩到了水,脚步一滑,一时不稳失去重心,眼看要躲不过对方的第二击。
突然噗地一声,那人在他面前双膝跪地,狰狞的表情还凝固在脸上,鲜血从太阳穴涌出,脖子一歪,面朝地倒下,砸在磁砖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龚俊的第一反应是躲到窗户旁的遮蔽,他稳了稳身体靠上墙,与死亡擦肩而过让他心脏几乎要跳出胸口,他回过神往身旁的窗户一看,似乎看见了远处至少五百公尺以外的屋顶上似乎有一个转瞬即逝的亮点,像极了瞄准镜的反光。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去追,地上韩英的旅行袋里那支抛弃式手机突然嗡嗡震动,他拿起来,是个未知号码,有些迟疑地摁下接听键:「……喂?」
「大意了啊,温客行。我怎么教你的?」那声音很熟悉,「濒死的孤兽比饥饿的狼群更加危险。」
他的瞳孔骤缩,险些捏碎手机的塑胶外壳,他还没开口,电话那头清亮的嗓音又继续说:「那只毒蝎是冲着你来的,你局子里恐怕有内鬼,怎么知道韩英是你的线人呢?」
他张了张口,盯着窗外刚才出现光点的位置没说话,张哲瀚听上去挺有精神,他还能清晰听见对方松开狙击枪枪机拉柄退抛弹壳的声响,对方道:「我没死,还在呼吸,还能瞄准你的脑袋和心脏,如果你想问的是这个。」
过了一会儿,他压下剧烈的呼吸,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张哲瀚,你到底是谁?」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车站人来人往的,趁还没被发现先离开那里吧,」对面那头说完笑了一声,气息有些细微的不稳:「对了,走之前帮韩英打个120。」
没等他再回话,电话便被切了,只剩下忙音。
他放松下来,打斗过后的痛感才慢慢浮现,躺在地板的韩英仍旧不省人事,不过看上去没有大碍,他绕开蝎子的尸体,摘下手套在洗手台洗着根本没弄脏的手,他看向镜子时发现自己的脸颊上被划开了一道血痕,不深,但是汗水往下滚进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
六年了,自鬼谷门开,众鬼倾逃,他便以「龚俊」的身分在阳光下活了六年,他开始记不清自己是在人生的哪一个阶段就开始被剥除了人性,以仇恨为索,在一个又一个无间地狱中徘徊,用死在他手下的人皮缝成无情无感的外衣,披得久了,他都要忘记自己本来的名字,只记得将要行之的大业,满心都是业火即将焚烧一切后的景象。
所以他握紧的拳头微微发抖,并不是因为生气。从过去到现在,这一路走来,他所见过的哪一个人不是蒙了一层又一层的皮?他当然不会对一个能看穿自己的人生气,他应该把这样的人抓在手里,也仔仔细细地,剥开他,看清他,了解他。
这副面具仿佛被人生生扯了下来,「温客行」突然却感到轻松,他弯下腰捡起那颗射穿蝎子脑袋的点408子弹,拿到水龙头底下血迹清洗干净后抽了纸巾包起来收进口袋里。
他匿名打了120,把烂摊子丢给重案组的倒霉蛋,迫不及待直接把车开回了公寓。
掏钥匙开家门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也许早在把那个人救回来的那天,对方就已经识破自己不是龚俊了——这里是「龚俊」的公寓,保险箱密码和内门电子锁密码都是0528,不正是十一年前「张哲瀚」和「龚俊」做第一次采访的那一天吗?
那个人借走他的牙线时,大概也早就看到储物镜里那组用到见底的染发剂了。
果然他一推开门,便看见那个瘦削的男人正坐在他的合成皮沙发上看电视,脚边放着一个大提琴盒。他一手搭着椅背,姿态悠闲得像在自己家。
新闻正在报导一小时前发生在鼓楼高铁站的斗殴事件,一死一伤,伤者已经送去了医院,目前掌握的线索不多,不排除与近日双江市内多起凶杀有关。
贴皮大理石桌上放着一罐喝空的海锚迷雾号,「张哲瀚」听见温客行进了门,只是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像话家常一样问道:「比我想的久一些,塞车?」
温客行原以为这人是他布下的密网不小心捕获的负伤的羽蝶,没想到他三番两次从自己手里逃脱,行踪比鬼魅更难捉摸,杀人干净俐落,掌握了他以为不可能泄漏出去的机密,是远远比自己更会隐藏、更顶级的猎手,很有可能还是天窗里的大人物,重要的是,那双乌沉如黑水的眼睛,浓稠得要将他的心都拽进去。
那张脸当然是好看的,只是病态苍白,下眼睑隐隐发青,最初就有的细小伤口也仍在原处,太自然了,像本就生在脸上。可都过了好几天,这些小伤口既没结痂、没红肿也没渗血——是假的,温客行那天就在车上注意到了,却没有立刻推断出来。
温客行进门脱了鞋走向沙发,边走边一件件卸下身上的东西,外套,枪套,手套,他赤着脚走到「张哲瀚」面前,挡住对方望向电视的视线,轻声问道:「你是谁?」
「张哲瀚」抬起头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高大男人,定定地与他对视了一会儿,温客行脸上那道被毒蝎划出的伤已止住了血,在白净的皮肤上有些刺目,他正露出一种可谓茫然的表情,又问了一次:「你是谁?」
「张哲瀚」叹了一口气,说:「温客行,你真想不起来?算了,都怪我,让你入了鬼谷那精神病院,也不知道你在里面受了什么刺激,这才几岁,头发都白了。」
接着「张哲瀚」抬起左手,从右下颚连接耳根的那块肌肉揉了几下,搓开一个边角,然后手腕缓缓往上,在温客行黏胶一样的注视下,撕起一张薄薄的面皮。
也难怪这个易容如此完美,面皮底下的脸和张哲瀚很像,大概是骨相接近,只是这人五官轮廓深刻一些,更显现出他的消瘦,唇色寡淡,两人的眼睛差异最大,照片里年轻的张哲瀚眼神很亮,这人则是有一双来自深渊的眼睛,仿佛吸收了世间所有的颜色,只有暗巷里大开杀戒的短暂瞬间,染上了星霜一样的细碎光芒。
「『濒死的孤兽比饥饿的狼群更加危险』……」温客行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喃喃道,他从未想象过这人长成青年的成熟样子,他不敢眨眼也不敢呼吸,像是被人在太阳穴上敲了一记,无论思路往哪里走,都会遭到强迫阻断。
温客行实在想不明白,困惑得脸都扭曲了,咬着牙问:「当年你死在我面前,难道也是骗我的吗?周子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