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石 11.
新旧政府的交替,仿佛一场光荣革命,参与者无不追寻体面,于是过渡得倒也和平。
老首长是军阀出身,手里不拿把枪都睡不安稳,在已然少有战争的年代,仍花了大钱购置军备、为看不见的敌人培养精锐特种兵,便是用不上了,也宁可放进军火库里生灰,或扔进个不见天日的地方——霜江市旧城区的鬼谷精神病院便是其中之一。
旧政府过去毕竟是靠武装所打下的政权,后也未妥善删减军备预算分配至民生建设,以军治政忽略了人民的真实需求,经济发展一度停滞不前,覆灭这件事当时便育种生根。等到赫连翊坐上了霜江市市长一位,主动向上提出一些市政调整的建议,获得的支持率远超他想象。
霜江市作为国内第一个成立的自由贸易特区,与内陆地区的税制不同,市长赫连翊拥有调整税征与编列预算的权力,他大幅调动了进出口的关税和审查条件,执政两年就达到了贸易平衡,第三年就有显而易见的出超,当局开始有了外汇存底,人们才真正感受到何为经济带来前进的动力,兜里有钱,做什么都有了盼头。
赫连翊担任市长的任内,大力鼓动医药产业的发展,为了让自身在医药领域崭露头角,以输出为导向,增加了更多药物进口的限制,同时投入了大量资源在医药研究上。除了成立中央研究院,更拨出大笔预算补助给研究项目符合城市产发目标的私人企业,让霜江市成为了机会众多、兼容性高的大城市,自此这自由特区才名副其实起来。
霜江市的转型成功,引起国内其他城市的市长钦慕效仿,很快地赫连翊便收获大部分中上阶层的支持,等到时机成熟,赫连翊正式推翻了旧政府。
这位老首长的名字是赫连沛,而他直到此时才发觉一直以来在釜底抽薪的,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即便中间的明争暗斗长达八年,赫连翊从自己的父亲手中接过权杖之时,也安排了庄严盛大的交接仪式,他一直是个体面人,形象极佳,未对老首长生死相逼。老首长退位后心中积郁,久病不起,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也不曾有人觉得赫连翊该对此负责。
赫连翊解散旧政府大部分军队编制与预战项目,广设警局,建立新的警政系统,渐渐地人民也能接纳这种警民互动,不再排斥配枪的职业。
这么看来,赫连翊是个考虑到人民需求的领导者。
过往之路崎岖,如今让人烦恼的棘刺被踏平成了康庄大道,却无人记起,用来填补沟壑坑洞、埋藏在沥青底下的都是些什么。带动大量金流的产业,并非全是民生所需,正由于不是一般人所能接触到的层面,真正让赫连翊稳住经济的东西,倒未曾被人留意过。
※ ※ ※
张哲瀚见龚俊的第一面是在20XX年的五月,刚进入梅雨季。
风竹医院作为军医院,厨房伙食都有些粗糙,张哲瀚来医院之前,咬牙买了一份龙胆石斑鲜鱼粥和两条昂贵的进口云丝顿淡烟,还带了一箱老家父母寄来的大黄苹果。
龚俊是因伤退役的特种兵,可能身怀极为敏感的机密信息,受到特殊看顾,张哲瀚事先能够取得关于这个人的资讯少得可怜,除了出生日期以外全为黑杠。彼时正值赫连翊成功夺权上位,各单位正在进行交接,反倒成为张哲瀚钻了空隙接触到龚俊的绝佳时机,他为了拿到这次采访的机会,送了不少东西给医院的行政人员,早早预设自己的采访对象会是个多难伺候的棘手人物。
病房的墙面油漆斑驳,露出了难看的灰色水泥,日光灯管里似乎有黑点,像虫子干瘪的死尸。空调机里冷媒不知多久没有补充,温度提不上来不说,随着马达呼呼作响还吐着一股难闻的霉味,尤其在阴湿的梅雨季节,更显出这座设施的老旧颓败。
年轻的特种兵躺在病床上,几乎半身都裹着绷带,打着石膏的右脚被高高吊起,满是伤口的脸反而是看起来伤势最轻微的部位。
倒是能出这人和照片上一样,生得一张英气俊秀的面容。
龚俊已经知晓张哲瀚的来意,仍是缩着肩膀,客气地朝大包小包走进病房的张哲瀚笑了一下,并因此牵动了伤口,由笑转为滑稽的龇牙表情。
龚俊这个动作顿时就消弥了不少张哲瀚单独面对杀人如麻的特种兵而产生的紧张感,然而对于来做调查,凡事抱持怀疑的社会记者来说,这种十分质朴的落差感让张哲瀚很难直接对龚俊问出什么尖锐的问题。
张哲瀚偷偷递给男看护一条让他肉疼许久的云丝顿,才换得与龚俊在病房里独处的几个小时,他打算先喂饱了龚俊,这人看上去体格不错,可养伤时多补充营养总不会错。他打开保温罐倒出热粥,因为龚俊右手两指上了夹板,他便顺手帮对方把几根店家未处理掉的鱼刺挑起来,才将碗和汤匙递到龚俊病床上的小桌板。
一个击杀数超过两百,并能在四千米以外击中目标的精锐特种兵,竟然会因为自己给他挑开了鱼刺,而受宠若惊地看向自己,那双犬只一样的眼睛单纯得出乎他的意料——原来这个特种兵并不如他所想,是受到礼遇的特优公务员。
也不知道是顾忌或防范,在和张哲瀚打了招呼后龚俊便安静不多话,他经历过一场爆炸,肺有些许呛伤,几乎是张哲瀚问一句他才会简短地回答。张哲瀚看着龚俊笨拙地用左手一勺一勺喝粥,自己两三口把手上那颗肉包吃完了,他起身给龚俊擦了嘴边的一小段姜丝,在对方呆楞的目光中问他是否需要帮忙喂食。
张哲瀚过去在家乡时常帮着邻居照顾年幼的孩童,喂饭这种事对他来说很普通,但显然龚俊并不这么想。
龚俊一听连忙语无伦次地说不用了,皮肤泛起了明显的红,一路从脖子红到了耳根,他不敢再朝张哲瀚再多看一眼,几乎是把脸埋在碗里快速把粥给解决了,像个不经调戏的小姑娘,吃完了还自己抹了把嘴,深怕张哲瀚又要帮他擦似的,只是他嘴唇红得让张哲瀚怀疑他喝这么急可能都烫伤了。
「我们先熟悉一下彼此吧,请龚先生忘了我先前提交给行政审批的访纲,那是走形式交差用的,不重要,我为你准备了别的东西。」
张哲瀚拿出录音机和纸笔放在病床旁的小茶几上,随后将背包里另一条云丝顿拿出来在龚俊眼前晃了一眼,对方愣了一下才接过来,他说:「不知道龚先生的喜好,我听闻你们军人都喜欢进口烟,我也没什么能拿出手的,小小心意不成敬意,我打过招呼了,这是淡烟,一天一根院方不会说什么的,就是得开了窗再点烟,否则烟雾探测器还是会感应到。」
「我不……」龚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似乎又觉得不太妥当,「谢谢…你太客气了。」
张哲瀚起身拉开窗帘,推开了半人高的窗户,湿冷的空气反倒比室内凉快一些,盖过了龚俊弱下去的尾音,张哲瀚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火柴盒后回过头,正看见龚俊左手拿着那条烟,没打开也没放下,神色似有些难辨的郁结。
他只能想龚俊到底是个军人,恪守纪律成了习惯,于是张哲瀚又将火柴盒收回口袋。
※ ※ ※
张哲瀚自小就偏科,历史地理随便一科的分数单拿出来都比理化生加起来还要高,更不用说他的中文水准,可因为这样严重的偏科,会考是过不去的,分明是约翰洛克论文竞赛的冠军,却面临了在国内即将没有大学念的危机。为此张哲瀚的父母只好麻烦一位在政府重点培育大学药理系的研究生邻居来给他做辅导。
大孤山是个小地方,张哲瀚务农的父母年近四十才生了这么个儿子,东省一些西减一点栽培到现在,他脑袋聪明,一直是这个小城的骄傲,偏偏他出生在旧政府执政末期,政府更侧重在军武人才的培育,因此即便文科的表现突出,也从来拿不到什么好的学习资源。
说实话张家父母到了这个年纪也操不动心了,简单跟张哲瀚交代几句让他懂事点,跟着沈大哥好好学习,留个好印象,说不定人家在大城市有什么机会就能想到张哲瀚,人脉就是这样维系的。
张哲瀚倒不是排斥补习,只是觉得以自己不开窍的程度,恐怕是白白浪费人家时间。第一次去沈慎家上课的那天,除了父母装在信封里的一叠纸钞,还提了自己一大早去老舅家后山摘的一篮鲜艶欲滴的新鲜红莓。
沈慎本就在大孤山出生,对野莓当然不陌生,只是在他印象里这种野莓只长在潮湿不好下脚的山坡地上,挺不好找的,一般也就指甲盖那么大,张哲瀚手里提的那一篮个个却都是半个手掌大小,艶红饱满,连上头的露水似乎都是甜的,这样的莓果若采集的当天没有食用完,加入柠檬原汁和砂糖以小火炖搅制成果酱,能涂抹在面包点心上,也能特调入茶。
沈慎一眼便能看出这个孩子的用心。
沈慎此次是为了回家乡处理父母的遗产,只打算待几个月而已,他小学没念完就随父母离开大孤山,对这个地区情感不深,祖父母过世时也没跟着回来过,街坊邻居都没认出来,否则像他这样重点大学的研究生返乡,老家亲戚与有荣焉,怎么也得摆上几席接风。
他在城里住习惯了,超市买的水果都又贵又小,上头一层白霜也不知道是不是残留的农药,甫看到张哲瀚手上提的那篮野红莓,一时之间竟想起小时候爬上树在枝叶间嗅到的熟果香味。
即便如此,野生红莓到底也是不花钱的东西,接过信封和果篮招呼张哲瀚进门时,沈慎这么想着。
沈慎没有张哲瀚想象中城市人的冷漠或难以亲近,教学的方式也不晦涩,按部就班帮张哲瀚把基础都补了回来。主要是父母包的那一叠钞票实在沉重,张哲瀚不敢落下任何一项沈慎布置的作业,暑期结束的第一次摸底考,理综竟然达到了班平均,班主任还特别点他名字让他起来接受夸奖,把他耳朵都给夸红了。
张哲瀚前后接受了六个多月的辅导,直到沈慎处理好遗产完成房子过户的手续时,张哲瀚距离大考也只剩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
这个和善的邻居大哥并没有等到张哲瀚考完便要离开大孤山,临走之前把自己的笔记和考大学时的书籍都给了张哲瀚。他拍了拍对方的肩交代几个应试诀窍,没收下张哲瀚送的一箱时令的桃形李。沈慎有自己的行囊,那粉红鹅黄的果实太沉了,他不方便带走,只留下了手机号和一个地址。
张哲瀚听沈慎提过,他要去霜江市,进入国内闻名的青崖制药实习。
后来考完了试,张哲瀚给沈慎发短信报成绩,对方回了一句恭喜,随后给他些填选志愿的建议,是真的为这个弟弟感到高兴。张哲瀚去了人文荟萃的涂华市读大学,就学期间偶尔也会给沈慎发短信问候,虽然沈慎的回复不算勤快,却不敷衍,毕竟有着一层同乡情谊,两人始终保持着这种不咸不淡的联系。
大学毕业后张哲瀚很快收到了几间杂志和报社的邀约,沈慎送了一支钢笔给他,张哲瀚收到笔拿在手上垫了垫,很沉,上网查了价格,连忙打了电话给沈大哥道谢——这支14K金的钢笔价位远远超过张哲瀚对金钱的认知,也难怪所有人想尽办法都要往大城市里挤,工资水平差太多了。
沈慎在电话那头笑着说没什么,也无意让张哲瀚对大城市有过多不切实际的想象,对于工资轻描淡写带过了,他让张哲瀚珍惜记者这份工作,自己投入在药学领域,那么张哲瀚收下笔后应该也要在社会纪实这一块好好干。
从一开始的文章润笔到后来拥有一个自己的专栏版位,再接着得到了坛岛日报霜江市总部的工作邀约,除了感谢自己的父母,张哲瀚觉得这个同乡大哥功不可没。于是收到正式录用通知的那天,张哲瀚兴冲冲地给沈慎发了短信,说自己即将要去霜江市了,两人也许能够碰一碰,想请沈大哥吃顿饭。
可短信发出去一星期都没有得到回复,张哲瀚以为对方是在为研究而忙碌,又发了一个短信过去,耐心等到第二周依旧没有回应,打了电话也是无人接听,他才觉出些不对劲。
沈慎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张哲瀚步入社会以后给对方找了这样一个形容词,他渐渐理解人际的平衡无法单纯,沈慎对待自己诚然称不上用心熟络,但沈慎的特质就在于善于维持表面关系,连着漠视了几个短信,这不像他所认识的沈慎。
他们之间的对话停留在上一回沈慎提到一间在毒理研究特别有建树的私企以高薪挖角他,沈慎已经应了,那私企还帮他租了一间二居室的房子,待遇极佳,他正准备收拾收拾去应聘了。张哲瀚从对话纪录里找到那间私企的名称和电话,打过去转了几线,便接到了曾联系过沉慎的人事部窗口。
那头窗口听张哲瀚说自己是沈慎的弟弟,反而疑惑起来,问道:「令兄不是婉拒我们了吗?就在收到录用通知后的第二天,令兄亲自打电话给研发室室长的。实话说,令兄手里的研究数据我司非常感兴趣,都已经准备好在董事会提列为A级投发项目,因为知道中研院那方也同样收到了令兄的入职申请,我司自认给出的待遇条件比起来应该是更加优渥才对。」
张哲瀚在社会线跑了两年,马上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