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石 12.
私企接了张哲瀚电话的那名人事人员在张哲瀚问起是否有为了拉拢沈慎入职而提供了租房时,困惑地否认了,他们的员工福利确实含有租房津贴,但也必须是入职后满一年才能申请。
张哲瀚去了沈慎提到私企为他租下的那间二居室公寓,可开门的住户是个单身女子,从楼房完工就住在那了。小区所在的位置是个重划区,邻近的地铁站也是新建的,交通方便,楼房的外观整齐明亮,能住在这里得要经济条件不错才行。
他装作想要买房,和女子小聊了一下。女子名叫柳千巧,大概是正准备要出门,妆容较为浓艳,指甲上贴着晶亮的装饰,桃香牡丹的粉香扑鼻,贴身的衣着将身材优点尽显出来。
见张哲瀚不是来推销的,柳千巧放下戒心,和张哲瀚说小区的住户素质都比较高,多数都在大企业上班。张哲瀚笑了笑,同时不着痕迹地打量对方,随意问了附近的生活机能后就打算告辞,他能看得出来,或者说柳千巧也没有在不需要再见面的人面前伪装的意图,这个女子的气质和打扮绝不是「在大企业上班」的人。
张哲瀚又去了沈慎以前的住址,相较之下是个老旧的小区了,老警卫拿着张哲瀚给的照片端详许久,说他记得沈慎,在这里住了大概两年,是个挺和气的青年,搬离这里的时候警卫还帮忙拿过行李,可那都是一年多前的事了。
那间房已经有了新的租客,房东长年居住在国外,张哲瀚取得了警卫的允许,询访几个邻居,除了困惑的摇头否定以外,不是直接当着他面关上门,就是连门铃也不应。
张哲瀚走出小区,在路边点燃一根金满堂,连抽了好几口。
他再一次拨打沈慎的手机号码,得到了此号码已注销的机械女声——他这下可以判定,沈慎失踪了。
沈慎的父母多年前就已双亡,张哲瀚透过关系,利用报社资源也没找到任何一个沈慎称得上近亲属的亲戚,他只是沈慎的同乡,从通报失踪到立案,过程处处受阻,并不顺利。
等张哲瀚拿到那张薄薄的回执时都过了两个月,他看了眼案件统计数字,在报社工作至今,习惯了往表面的下方探究,霜江这么一个发展飞速、忙碌拥挤的城市,该是充满希望和机会,然而天天都有犯罪、失踪、死亡发生,所有人都只是一个数字。
从社会局和警察当局处理这个案件的不积极态度,就看得出来他们对一个非本地的人根本不上心,若想找到沈慎,张哲瀚多半得靠自己。
阳光普照的地方,阴影自然随行。
他手里的资讯不多,特地出城去了一趟炎峰市,拜访沈慎从前读研究所的大学。沈慎从研究所毕业六年了,研究所导师见了张哲瀚,只道沈慎是个中规中矩的学生,没有特别出彩的地方,未获得任何担保或推荐,于是对这个学生印象算不上深刻,沈慎自身也没有填写就业去向,便没再能提供更进一步的资讯。听到张哲瀚说沈慎在毕业后去了青崖制药,导师反倒面露诧异。
张哲瀚索要了毕业名册,一一打了电话给沈慎同期的研究生,皆得到了毕业后再无联系的答案。只有一个叫做黄鹤的多说了几句,这人是个延毕生,先是本科读了七年,药学所也读了足足七年,因为年纪大,又被称为黄长老。回答时带着点不阴不阳的语气,说沈慎有门路才进得了青崖制药,否则以那样的成绩毕业是难找到什么好工作的。
这在张哲瀚看来其实有些奇怪,虽然他与沈慎一直也算不上关系热络,对方分明为人和善,却像是有意避开了与这些人的交际。张哲瀚不明白为什么沈慎要在工作和居所这件事情上对他说谎,他一直不愿意往那个方向去想——那个辅导他功课,协助他考上大学的邻居大哥,有什么需要隐藏的秘密。
他回头审视手里的线索,经过确认,除了两次面试和婉拒的那一通电话以外,沈慎确实与那间私企没有更进一步的接触了。他反复思考着私企的回复,只捕捉到了沈慎同时也向中研院提出了入职申请,以及他手里似乎掌握着一份举足轻重的「研究数据」,而那份数据应该与他前一份工作有关,也就是青崖制药。
叫张哲瀚想不通的是,青崖制药的医药成就在国内众所周知,是领域里的指标型企业,若沈慎的资质如此平庸,没有研究导师的担保和推荐,又是如何能够进入青崖制药实习,甚至转正后又工作了三年之久?这和黄长老口中所谓的「门路」是否有关连?
青崖制药的新厂位于霜江的武岩区,已算城市的南方边郊,是赫连翊还身为霜江市长时,特地为医药研究所规划的区域,青崖制药就占了全区三分之一的范围。
张哲瀚的左胸口袋里还放着沈慎送的那只14K金钢笔,那支笔像家乡父母寄予他的厚望,又像是邻居大哥给他的肯定,压着他的胸口,沉甸甸的。
前往目的地的火车上,张哲瀚倚着不算干净的车窗,习惯性地把笔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来,将笔杆在两个指节之间来回转动着。
※ ※ ※
尽管张哲瀚再三保证采访内容并不会被公开,只做为他为旧政府时代终结报导的辅佐材料,且完全匿名,可与龚俊的对话,依旧很难有进展。
光是一个「你在哪长大」的简单问题,张哲瀚竟然问不出答案。
「各个训练基地。」龚俊这么回答,张哲瀚寻思了很久,觉得这只能称得上一个回避。
旧政府领导赫连沛执政时期,包含公开的和隐藏的,在国内各处至少建了四十所训练基地,军种和阶级都很复杂,负责的项目更是机密。龚俊所属的单位在赫连翊接任以后被遣散,赫连翊知晓这些军人是旧政府的砥柱,并没有亏待他们,给了每一个退役军人丰厚的退抚金,也提供转职的辅导协助。按理说,只要把伤养好了,龚俊日后应该不需要为生活烦恼。
可龚俊一直是紧绷的。
张哲瀚每回前来医院,会先在病房外透过小窗观察一会儿,他看不到龚俊的表情,只能看见对方总是侧头望向窗外的身影。
他的手刚碰上门把,龚俊便猛地转头看向门口,见开门的人是张哲瀚,才会收起神情里一闪即逝的戒备。年轻男人脸上的伤褪去了青紫,伤口也愈合了些,不再因为扯动脸部肌肉而痛得龇牙。他轻扯嘴角,露出一个客气腼腆的笑,说张先生你来了。
龚俊手指上的夹板拆了,肩膀还不能举起,也没什么力气,尚无法写字,他本是队伍中的冲狙,虽然配合复健的话能够正常生活,就算复原得再好,关节囊的伤害却无法被修复,手的不稳定性让他再也不能做狙击手了。
张哲瀚突然联想到小时候,他带着一票孩子在老舅家的后山灌蟋蟀,他转了半天没找到土穴,倒是在草丛中捡到发现一只鸟,黑褐色的,脖颈不正常地歪斜,有一道明显的伤口,大概是被野狐或者狸咬伤的。张哲瀚从小在就在山里长大,见过山里很多动物,却从没见过这种鸟,它奄奄一息,收拢着的羽翼与身躯不太贴合,很别扭,像是摆错了位置。
他小心翼翼地把鸟捧回家,给它准备了毛巾和新鲜的水果丁,拿台灯照着保温,可那鸟伤得太重了,气管都裸露出来,它不吃不喝不叫,眼皮半睁,当晚就死了。
张哲瀚很难过,埋葬鸟尸的时候还掉了眼泪。
后来老舅家的表姐说,这是一种叫做雨燕的鸟,之所以很少见,是因为这种鸟几乎一辈子都在飞行,甚至交配都在空中完成,只会短暂地筑巢下蛋,雏鸟一学会飞行便会离巢,与父母各自飞往不同的方向。
它们有极强的飞行能力,快又轻巧,两翼窄长,足有身长的三倍,向后呈现镰刀的形状,是为了展开翱翔,从不需要收拢,能在空中飞行长达十个月以上。但雨燕的双脚退化抓地困难,在地面上他们很笨拙,过大的翅膀让他们难以保持平衡,一旦落地便很难再起飞,只能成为掠食者的食物。
龚俊就像是那只意外坠地的雨燕,翅膀被淋得湿答答的,腿脚也不方便。他总望着窗外,仿佛因为「停留」这件事,有着本能的不安或茫然。
负责龚俊这床的医师得知常来探访的人是个记者,严厉地要求张哲瀚别让病人说太多话。对方也是个有军阶的,口气高高在上,张哲瀚点点头,尴尬地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人——原来在爆炸中生还的龚俊肺部和呼吸道伤得比身上其他部位更为严重,鼻咽部和气管都还在肿胀,每隔几天,医师都还要用支气管镜探进去,夹出一些阻塞脱皮和沉积物。
龚俊每句话根本也不超过十个字,又是个对疼痛耐受度特别高的人,除了呼吸声不大通顺以外,咳嗽都能耐住,也怪不得张哲瀚没有察觉出他的不适。
张哲瀚才知道为什么龚俊收到那包云丝顿时的表情那么古怪,却什么也没表示,可他自然不好意思再开口提香烟的事。
张哲瀚来的时间很固定,通常带着午餐来和龚俊一起吃,老家寄来的土产他一个人根本吃不完,干脆都带来与龚俊分食,他本身对吃不讲究,多半是三明治和肉包就足够。他习惯工作的快节奏,每次他都是把自己那份解决了,对方才刚吃上几口。
龚俊非惯用手吃得很慢,可不管张哲瀚带的是牛排还是大排档,都会认真地吃完,碗里一点酱汁也不剩。
无论龚俊会不会回答他的问题,张哲瀚都会在病房里待满两小时,把带来的水果都雕出花来。他原先并不习惯这种近似于浪费时间的行为,截稿的压力摆在那,可为了这个采访机会他费尽了心思,说什么也要挖出点有用的资讯。
同时张哲瀚也很难忽视一件事——龚俊不大说话,对张哲瀚的提问多数采取回避,却并非排斥或不信任他。甚至是偶尔对上了视线,看着自己的那双眼里像是有一片黑云,隐隐约约,透出一点稀微的光。
单人病房里没有任何人来探视过的痕迹,张哲瀚买的无尽夏就插在他喝完的啤酒空瓶里,合脚的拖鞋、不会让皮肤发痒的凉被,茶几上的几本书和杂志,都是张哲瀚顺手一件件添的。
等到龚俊不再咳出浓痰的时候,他才告诉张哲瀚,自己九岁就进基地了,那时候为了入伍而谎报了年龄,今年才二十三,比张哲瀚足足小了一岁。选择从军的理由也不特别,出生的村子穷,赫连沛给军人的待遇好,训练虽然辛苦,但包吃管住,每个月还能给家里寄点钱。
张哲瀚问他老家在哪,龚俊有些不确定地看着他:「彼日原,你听过吗?」
张哲瀚皱眉想了一下,迟疑地点点头:「现在没有彼日原了,大坝完工后行政区域重新划分,那一大区并入了恒源市。」
龚俊垂下眼睫,他的喉肌才刚消肿,声音和先前的沙哑听起来很不一样,低沉地荡在胸腔。
大坝工程是在他离开家乡后就开始启动的,他年纪小又待在封闭的训练基地里,只知道为了这个工程,包含他们村子足有六个区县的人民被强制迁移,刚开始他还能收到父母寄来的书信,可因为迁移的过程中住址不定,他无法回信也没法把钱寄给父母,收到信的间隔越来越长,再后来……联络就这么断了。
他完成了五年的训练,有两个月的休假,搭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背着包走了超过十公里的山路,最后只看见一片无边的大蓄水池,没有一点村子存在过的痕迹。这片水淹过了上百个城镇,龚俊四处打听,找了两个月也没找到家人的资讯,休假结束他回到部队,向上提出申请,通过筛选以后进入了特种部队的训练营。
泱泱大国,他成了无根的人。
龚俊放了假也选择待在基地,他十六岁就出第一次任务了,是黑蝶小队上最年轻的成员,拥有绝佳的视力和顶尖的稳定性,反应奇快,判断风向后能精准测算出偏移角度。资料上写龚俊的击杀数是两百七十二,可作战中常有不受控的情况发生,多少存在统计上的误差,实际可能远远超过这个数字。
「从公交站下车,还没进入院区大门我就能看见张先生了,你很好认,每次都穿同一件牛仔夹克,肉包是买三个,一个给在榕树下晃悠的大黄狗。别老喂它了,除了你以外天天都有人给它东西吃的,一天吃四顿不止,都胖成球了哪还有一点流浪狗的样子。」
张哲瀚闻言忍不住低头审视了眼自己的打扮,牛仔外套本是蓝色的,只是穿了好多年都有些发白,龚俊还在说:「然后你会在门口抽一支烟再走进院区来。」
龚俊话说得多了还是会喘,停下来喝了口张哲瀚给他泡的蜂蜜菊花茶:「狙击手不能有吸烟或摄取刺激性物质的习惯,因为手要稳,点烟、咳嗽或清喉咙都会暴露位置。」
张哲瀚嘴角一抽,没想过龚俊其实话还挺多的。
狙击手习惯了在高处观察,这病房距离医院院区大门超过五百码,龚俊的视力在2.0以上,那么张哲瀚每回和门口一名漂亮女护士搭话必然也全被龚俊看见了。
见张哲瀚面色尴尬,龚俊以为是香烟的事情让他挂不住面子,又补充道:「可是我现在不用遵守这些规定了,谢谢你送我的烟,我知道都是好东西。」
张哲瀚不可置否地笑了笑,为了不浪费果肉,他用手把黄桃的皮剥得很干净,将半颗切成片装在不锈钢碗里递给龚俊,自己则把剩下那半吃了,擦干净手,录音卡带正好用尽,录音键自动跳了起来。
报社里有个同事负责的正是大坝工程造成的移民问题与区域经济的追踪报导,手上有份受访名单,张哲瀚暗自想着要回头问问那名同事能否帮忙找找看龚俊的家人。他不打算和龚俊提起,毕竟大坝工程浩大,迁移的人口接近百万,要从里面找人犹如大海捞针。
张哲瀚这天约了房仲要签约,收拾好东西时已快到了约定的时间,和龚俊道别后便急急忙忙离开了风竹医院。
张哲瀚任职的谭岛日报总部虽然位于霜江,可他做为记者常出城去各地跑新闻,停留时间都不长,行李精简,就一个手提箱和旅行包,最重要的还是他的证件、录音机和笔记本。他一般都住在便宜的背包旅社,信件包裹都是寄送到邮局的公共信箱,搬到霜江市已有两年,也没有一个固定居所。
最近,张哲瀚终于舍得动用自己辛苦攒的第一桶金,买下霜江市源丰区的一个小区单元。
原先的屋主本就是买来投资的,可这区交通不太方便,等了好几年也没等到地铁站兴建,最近的公交站一个小时就一班车,房价一直起不来,装修完后就这么空着,屋主后来也不求多赚,调降价格只想脱手。楼房看着还很新,单元户数也不多,周遭环境还算单纯,一厅二室的房型还带装潢,张哲瀚一看这价格根本是捡便宜,便狠下心把所有的积蓄都拿来付了头期款。
他签完约,看着银行帐户的余额骤减了好几位数,虽然接下来得省吃俭用过日子,心里还是有些雀跃。
他随便吃了点捞面当晚餐便回了旅社收行李,想着明天要先去做户口登记,也要打电话和老家的父母说一声他有固定住址了,可想到大孤山,难免又想到了他那个至今仍处于失踪状态的邻居大哥,然后是那个病床上的年轻退役军人,他不禁揉了揉眉心——大概是太累了。
张哲瀚把这天的录音内容倒好带从录音机中拿出来,采访进行已有一个月,这才是第一卷录完的带子,他在标签上写下了与龚俊初次见面的那一天,「20XX年5月28日,风竹医院」,慎重地放入铁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