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石 13.
张哲瀚出了火车站,又搭了半小时的接驳巴士才抵达武岩生技园区。
整座园区并不对外开放,张哲瀚隐去调查沈慎踪迹的意图,以撰写旧政府时代终结的报导为由,需要了解新政府领导人赫连翊过去在担任霜江市长时的建树,才获得了记者身分进入的参访取可。
张哲瀚在管制中心前台拿出证件换了采访证,这一路上他都在留意周遭环境,从外围的门岗到管制中心的保全人员,无论站点位置,皆有配枪。他对武器没有研究,可透过过去在高中念书时所完成的义务性军训课程,让他不难分辨出冲锋型步枪和半自动手枪。
一个进行医疗生技研究的园区,为何需要这么多武装保全?这些保全身着园区的统一的制服,以如此森严的戒备程度看来,颇像是旧政府的作风。张哲瀚把手探进夹克口袋里抠着烟盒的边角,直到有人喊了声张先生,才将他思考中唤回神。
前来接待他的人员是一位相当干练的女性,梳了个低包头的发型,穿着剪裁得体的合身衬衫套装,脚上是包头低跟鞋,她递上名片,叫做花月,是整座生技园区的宣传部主任。
该是和自己的上司差不多年纪,却保养得相当好,张哲瀚想了想,道:「你好,花姐,我是坛岛日报的张哲瀚。」
为了此次采访,花月在园区宿舍安排了一个单元间给张哲瀚,她开着一辆类似高尔夫球车的双人座四轮电动车,载着张哲瀚先去宿舍放行李,再沿着生技园区的埤塘兜了一圈,向他介绍周遭的设施。
张哲瀚长得人模人样,即便是穿着他那件旧得发白牛仔夹克看着也还是很精神,那张嘴向来也都懂得说好听话,和初次见面的花月三言两语就拉近了距离。
园区并不算特别大,可包含生态保留区域也有三十公顷,参访预计是三天,第一天直至接近下班时间,他们也不过参观了四分之一,还都只是户外的场域。园区远离繁杂的城市中心,环境相当清幽,若忽略那几座巨大的公司厂办和白墙,此地绵延的绿意,让张哲瀚联想到远在大孤山的家乡。
张哲瀚没把录音机带来,相机也因为禁止摄影的规定而派不上用场,任何电子与纸本材料皆不得带离园区,于是全程只能用沈慎送的那支钢笔将花月所说的内容记录在笔记本上,因为资讯量不小,他用的是速记法,在外人看来就像是鬼画符一般,毫无逻辑。
园区启用至今,恰好是十八年,花月的导览工作做得很全面,除了一些不方便透露的商业机密,基本上十八年来的资讯几乎都给张哲瀚说了个大概。
花月还开玩笑说,上个月园区各单位联合举办了十八周年庆祝活动,这里是赫连翊担任霜江市长时最重要的政绩,如今已是新首长的他亲自出席了这场盛事,若张哲瀚能早一个月来,没准可以拿到专访赫连翊的机会。
张哲瀚打小就思觉敏锐,自然轻易地听出了花月话中的调侃。
父母和老师都说过他的心比一般人多生了一窍,若非他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膝盖打了个钢钉,每逢阴雨天就痛,限制了他体能的发展,否则他很可能会立志成为一名警察而不是记者。
张哲瀚捶了捶胸口,对花月露出一个痛惜的夸张表情,当下心里却不是滋味。他踏入新闻业几年时间,见过不少野心勃勃、急功近利的同行,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竟也被归类成那种为了出人头地而抓紧一切机会的人。
旧政府被推翻以后,赫连翊不仅削弱军事编制、推行警政系统、扩大投资医疗生技业,更重要的是解除了媒体禁制。媒体不再只是官方单方传令或宣导的工具,而是有了更重要的功能——将大多数的政府资讯透明化、普及化,人民不仅有迅速获得新知新讯的有效管道,更拥有了评论政治的权利。
与此同时新闻事业百家争鸣,国内至少先后成立了数以百计的报社和杂志社等民营媒体企业,他任职的谭岛日报已是具有一定公信力的老报社,这个行业门槛不高,竞争也就相对激烈,为了一篇三千字的报导,张哲瀚时常需要花上数个月心力和时间去调查、取证。
花月将张哲瀚送到了宿舍门口,约好隔日的时间便离开了。张哲瀚直到踏入房内,拉上全数的窗帘,没再感受到任何视线后,他紧绷了整整一天的神经才在昏暗的房间里稍微放松了些。
此行他轻装简行,也没有带上报社配给的笔记型电脑,本来只是嫌重,现下看来却是个值得庆幸的决定——在管制如此严格的园区里,难保不会因为一些特殊理由被要求检查或删除。
于是张哲瀚坐在床上翻了翻自己记录了一天的笔记本,暂且没有转译内容的打算。
隔日一早九点,花月已和警卫打过招呼,在宿舍门口等着,还给张哲瀚带了一份在园区外早餐店买的混浆肠粉。张哲瀚来霜江工作好一阵子了,可一直吃不惯这种汤水多的食物,不过到底是对方的一番心意,他还是接过来坐在长椅上迅速吃下肚,随意抹抹嘴才上了那辆四轮电动车。
花月带张哲瀚从园区北侧开始,庆晟、琪飞、景曦这三间分别专攻癌症、心血管和免疫系统疾病标靶药物的生医公司进行参访。这天张哲瀚听了至少二十份简报,久违的屁股坐到发麻、笔记做到手软的感觉,以及各种专业名词和疾病简称,让他不免回想起当年邻居大哥给他恶补理化生的那段高考时光。
快要有些头绪了,张哲瀚转动手里的钢笔,默默想着。
※ ※ ※
张哲瀚来早了,病房空荡荡的,床也不在原本的位置上。
那个每回都会在医院院区门口见上面的漂亮护士这个月换到特监病房层轮值,告知张哲瀚龚俊还在诊疗室里,进行每隔三天的支气管内视检查。
张哲瀚应了声,想说那他买的咸豆浆和蛋牛治冷了就不好吃了,自己也不是特别饿,便让护士带回休息室和同事分食,还从花束里抽了一支含苞待放的洋桔梗送给对方。
来的次数多了,护理站的人也都知道这个记者是来找龚俊的,便对他在特殊监护病房走廊上自由走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张哲瀚拿着插花的啤酒瓶到茶水间换水,扔了凋谢的无尽夏,换上那束紫色调的新鲜花束,顺手把龚俊病床旁的热水壶也一并洗了。
回到病房时龚俊已经连同病床被推回来,内视镜检查需要上一点麻醉,人还没醒。
负责龚俊的医师姓叶,见到张哲瀚又是一通严厉冗长的叮嘱,听得张哲瀚头晕,只能连连点头称是,他会照顾好龚俊的。
叶医师在文件夹板上龙飞凤舞地写着诊疗纪录,头也没抬:「那么你记得帮他按摩一下右腿,前两天刚拆石膏,他做复健会很疼,得适时按摩放松肌肉。」
「啊……啊?」
上回明明还因为对龚俊进行访谈而被这位医生叨念,张哲瀚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探视过于频繁,俨然被升格成了龚俊的家属,对方也没给他机会解释,仿佛一分钟几十条人命上下,已经迅速步出病房去看下一床病患了。
漂亮护士量完龚俊的血压和体温,贴心地安慰了一下面色不虞的张哲瀚:「前两天有一个结束任务的队伍负伤入院,看护大多被调过去了。从龚先生入院以来,张记者是唯一一个探视者,所以叶医师也只能叮嘱你了。」
闻言张哲瀚挑起眉笑起来,目前龚俊是自己最重要的采访对象,多照顾他一点也算不上麻烦事,甚至有些开销是能够报公帐的。
出病房前护士给张哲瀚塞了张字条,是一个手机号码。护士叫许静愉,愉字的竖心旁还画了一颗爱心。
张哲瀚捏着纸条,手指在那颗心上摩娑了一下,突然想到,龚俊结束了十四年军旅生活,即将回归社会,是不是连个手机都没有?
他环视了一下病床里单调的摆设,电视机只有简单的几个频道可以选择,那些他带来给龚俊打发时间的杂志和书籍,早就被翻得边角都翘了起来。
外头飘起了细雨,病房内随着空调嘎嘎作响的马达,泛起的霉味像阻碍物般堵住了鼻子该有的功能,可张哲瀚起身关上窗户,只留下一小道缝隙。
自从知道龚俊的呼吸道伤情,他便开始注意尽量减少会让龚俊咳嗽的一切因素,甚至也不在进医院前抽烟,深怕自己身上的烟味影响了对方的复原。
不知道是不是这回麻醉药下得重了,龚俊还没醒,张哲瀚双手抱胸坐在病床旁,对着男人的睡颜发呆。近日因为房子头期款这一笔庞大支出,他又多揽了些专栏文章来写,手头上也还许多资料待整理,成叠堆积在新屋的角落里,确实有些疲惫,他揉了揉眼角,不知不觉就在这一片静滞中,垂头睡了过去。
待张哲瀚睁开眼,天色已经暗了一半。
龚俊正端坐在病床上,双手规矩地平放在身侧,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张哲瀚原先以为狙击手都有一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然而龚俊的双眼很安静,如同温驯的湖泊,又像是尚在沉睡的蝉蛹,睫毛浓密纤长,像湖畔边轻轻晃动的树影。
见张哲瀚醒来,龚俊也只是眨眨眼,自下而上看着他,以为是自己把他吵醒了。
张哲瀚不禁怀疑,若他没有醒来,龚俊是不是能够就这样动也不动,盯着自己一整天。
他转动了一下因长时间维持姿势而僵硬的颈椎,便听龚俊说道:「张先生你睡觉会说梦话呢。」
张哲瀚忍着脖子的酸胀,皱眉微恼地瞪了他一眼:「梦话这种东西,当作没听到才是礼貌的表现。」
龚俊又露出那个让人难以有防备朴质的笑容:「好的,张先生,我知道了。」
许是过去在军队里所遵守的阶级制度习惯使然,龚俊和张哲瀚说话时,始终带着一点服从和讨好的意味,张哲瀚忍不住道:「我们俩只差一岁,先生来先生去的,我听着别扭,你叫我名字吧,我也喊你龚俊,行吗?」
「好啊,」龚俊点点头,「哲瀚。」
龚俊才说完,笑容又变得腼腆起来,他笑的时候嘴角是向下的,仿佛喊出张哲瀚的名字,对他来说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这让本来觉得没什么的张哲瀚,顿时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他搔搔脑袋,转开了话题:「嗯……所以我刚才睡着的时候说了什么?」
龚俊愣了一下,移开目光望向窗外,这时已四点过半,以往张哲瀚都会在下午四点之前离开。雨势不大,可梅雨却滴滴答答得像个关不紧的老旧水龙头,而天空像融化的色块,从窗上流淌下橙色的湿痕。
「今天的花都是紫色的,」龚俊的嗓音很低沉,他的目光落到桌上那束新换上的花,「你挑的花总是很漂亮,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吗?」
张哲瀚无法忽视这个反常的凝滞,上个星期龚俊还是个带着夹板和石膏的重伤病患,此刻却全无了这些限制,面上的纱布揭了大半,露出了一张带着未褪的青紫伤痕的面容,而窗户的那一道缝隙,不知何时被关上了。
「我也不懂花语,地铁站出口的路边摊买的,我跟卖花的阿姨说要探望朋友,她就给我配了这一束。」
他调整了坐姿,复述了一遍卖花阿姨告诉他的花名:「铁线莲、洋桔梗、鼠尾草和星芹。」
「没有洋桔梗。」
张哲瀚抬头,看见龚俊仍在看着花束,目光像是从湖面轻巧掠过的雨燕,不带起一片涟漪。张哲瀚这才想起,洋桔梗被他抽出来送给了那名叫做许静愉的护士。
他看了一眼手表,许护士已经下班了。
他笑:「确实没有洋桔梗,是我记错了。」
「你睡着的时候,说了很多话,我只听懂了一句,」龚俊转过头来看张哲瀚,「你问我杀第一个人时在想什么。」
张哲瀚瞪大了眼睛,突然想到,他还没按下录音机的录音键。
「我该当作没听到吗,哲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