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石 14.

太阳石 14.

隔日就是参访的最后一个行程,也就是沈慎任职过的青崖制药。张哲瀚突然很需要一点尼古丁来帮助他理一理脑袋里的东西。

生技园区全面禁烟,他只好沿着宿舍的外墙走了大半圈,在一处没有监控的树叶遮蔽处掏出了几乎被捏扁的烟盒。

从不离身的抛弃式打火机两天前在管制中心前就被没收了,他掏了半天,才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先前在青旅抽屉顺手拿的一盒火柴,背贴着墙,偷偷摸摸点了一根放在嘴里小口抽着,可一想到那些配枪走动的武装保全,又在燃不到三分之二的时候把烟头掐灭了。

这晚他理所当然地睡不好,早上花月九点开着电动车来接他的时候,人已经在宿舍门口的长椅上等着了,手里拿着饮料贩售机买的罐装黑咖啡。

青崖制药是在武岩生技园区刚落成时便进驻的第一个单位,也是园区内最大的单位,员工超过八百名,厂办每过一百公尺便是一个消毒站,设备每年更新一次,一点也不愧对于业界指标性的地位。以现今如此庞大的企业规模来看,很难想象青崖制药最早仅是由古老医家甄氏夫妇所成立的一座以悬壶济世为宗旨的中药堂。

甄氏影响力极大,除了青崖制药企业本身,也有不少成员投入学术界,在大学和研究所任教,他们并非全是血缘亲族,而是旧政府早期征战时失去父母和家园、被甄氏收养的孤儿,企业沿革的简报中能看到过去的高阶以上的管理者多是甄姓,原因便是出自于此。

张哲瀚一心想要找关于沈慎的线索,借故进了资料室翻阅员工名册,却意外注意到十八年前最后一位甄姓掌权人甄如玉卸任以后,青崖制药再也不见此姓。

而现下青崖制药的执行长,则是一位叫做罗浮梦的人。像这种阶级的管理者张哲瀚自然是见不到的,除了花月,这些天与他有过交流的都只是基层研究员。

张哲瀚忍着瞌睡,尽量专注于后面的简报中,青崖制药与另外三间企业不同,致力于研究中枢神经药物,从镇静剂、兴奋剂到迷幻剂皆在研究的范围之内,其中最为知名的一个项目「寒蝉」,曾通过第一期试验,能够与大部分作用在GABA-A受体上的药物产生拮抗作用,却因为药剂原型和包含成分配比的实验数据不慎被盗,所余下的资料不足继续进行研究,项目不得不中止。

张哲瀚打了一个呵欠,视线正巧落在了实验中止的年份——19XX年,十八年前。

花月见张哲瀚对这个项目似乎很有兴趣,补充道:「『海娜西泮』的研究虽然中止了,但青崖制药依旧在替代品上不遗余力,政府也给予所需资源,支持这方面的研究。」

张哲瀚眨眨眼,会意过来「海娜西泮」是药剂的学名,「寒蝉」不过是一个俗名。

午休时间,张哲瀚得了允许在厂办非管制区走动,中庭旁是一座宽敞的温室,青崖制药进行的研究和生产项目有不少植物原料都种植于此,走出温室能见到两棵见不到顶的巨木,树干无节,同根偶生,枝叶茂密,直通建筑的天井。

花月找到张哲瀚的时候,他正立在老木前,摸着树干微微出神。

她走近张哲瀚身边,介绍道:「这两棵大桑树是从旧厂连同设备一起移植过来的,很老了,可能超过百岁,遽闻甄氏祖先最早便是将这两棵树种在发迹的中药堂旁,对青崖制药别具意义,这里的人都称它们为『扶桑』。」

「金乌扶桑……太阳升起之处吗?」

花月点点头:「张先生懂得真多。」

回管制中心的路上依旧是花月驾车,张哲瀚一手搭着电动车座把手,望着如血的残阳,问道:「庆盛、棋飞、景曦都是武岩生技园区成立以后才创立并在此接受国家资源育成的年轻企业,唯有青崖制药是超过五十年的老企业。原先在旧城区的厂办呢?就这么弃置了?」

电动车速不快,降低的气压在空旷的园区里带起了风,花月将被吹乱的发丝别到脑后:「可以这么说,在霜江市政府提供的医药研发资金补助下,青崖制药已将旧厂的设备和资源都已全数迁移到这里来,旧城区原址仅剩下建筑空壳了。」

「花姐,你在这里工作很久了吧?」

张哲瀚口气在傍晚的风里飘起来,显得很随意:「你会不会刚好知道青崖制药弃置旧城厂区的原因?十八年前,也就是19XX年,青崖制药不仅迁址于此,是甄姓管理者任职的最后一年,也正是『寒蝉』项目中止的那一年……这些会是巧合吗?」

花月侧过头看了张哲瀚一眼,面上保持着得体的笑,涂着奶茶色甲彩的手指却深深抠进了方向盘上的皮革,她反问道:「张先生,这与你所要撰写的文章有什么相关连吗?」

张哲瀚举起空空的双手示意自己并没有威胁性,无法将他们的对话纪录下来:「不瞒你说,我想找一个人。」

说完张哲瀚从口袋里抽出沈慎的照片,花月只瞥了一眼,秀丽的眉毛便蹙了起来,嘴里却否认道:「我没有见过这个人。」

张哲瀚笑了笑:「可是这张照片的背景,和青崖制药天井的大桑树一模一样。」

「方才我翻阅此处所有单位的员工名册,都没有看到沈慎的名字。可是我在一份两年前的期刊上翻到一篇论文,正巧是由『青崖制药』的沈慎研究员所发表。论文内容太过专业我当然不懂,可这份医药权威期刊对发表人身分的核实一向严谨,而且我无法忽略论文内容里所提到的GABA-A受体阻断作用,这不正巧也是『寒蝉』的核心效果吗?」

张哲瀚收起照片,手指碰到了放在胸前口袋的钢笔,说:「沈慎他……是不是拿了不属于自己的研究,遭到开除?」

花月没有回话,也不再往张哲瀚看一眼,可张哲瀚感觉到车速慢了下来,由侧面看见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细的红线:「张先生,你不仅会速记还会速读,若不是我对你进行过背景调查,我也要怀疑你不只是个记者。所以我这些天给你做导览,全是幌子?」

「别生气,这几天多亏了花姐的协助,我获益良多,肯定会写一篇充实的报导大力宣传生技园区的。」

花月的妆容有着一层质地细密的粉底,张哲瀚不太好分辨对方真实的脸色,却已足够判断他的试探有了效果,电动车刚经过一处站岗点,远远已能看见管制中心,他侧过头,放轻了音量:「若只是遭到开除我还能理解,完全没有存在过的痕迹反而更可疑。沈慎的资料为什么会被隐藏起来?」

花月哼了一声:「既然你猜到了沈先生的存在被刻意抹去,何以见得从我这里会得到答案?」

张哲瀚搔搔脸颊,不可置否地笑了一下:「我也是做了不少调查工作才来的,这块土地最早什么都没有,在地籍图上被划分为军事用途,旧城区青崖制药旧厂所在位置,也恰好离一座由军事地堡改建的精神病院不远。在中央研究院成立之前,我国境内所有生技医药单位,在旧政府时期归属于药品监督管理局,也就是目前赫连翊的亲兄长赫连琪所掌管,赫连琪四十岁不到就车祸过世了,而只要做点功课就会知道,赫连翊的势力崛起之前,赫连琪才是老首长赫连沛最器重的接班人,争夺新旧政权的恶斗,少不了手足相残吧。」

张哲瀚一说出「赫连琪」这三个字,便意料中地看见花月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恍惚,他有些不喜欢自己如此细微的观察能力,那让他特别容易感知到他人的情绪,有时候,那成为了一种负担。

他挪开了视线,继续说:「一般人都会以商品名称呼药物,只有实验室或是医事人员人才会清楚药物的化学名和学名,何况是未曾上市、消失了十八年的实验原型,你很显然两者都不是——花姐,你过去正是药监局的人,对吗?」

花月不答话,她看向这个年轻男人,似是有些不知道该拿张哲瀚如何才好。

「良禽择木而栖,你换了效忠的对象,一定有足够的理由,赫连翊目前看上去是个我们所需要的领导者,新政府的成立,是为了推翻旧政府不合理的资源分配和不适当军事发展,然而我在这待了三天,很难不发现整座园区的保全,都是军队出身,这里受到政府严密监视,难不成是有什么不能向世人所言的秘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花月仍无动于衷,张哲瀚得不到回应,也只能叹气:「我的朋友失踪超过三个月了,我本来打定主意若在这里再查不到线索,我就要放弃了。」

「我们到了,张先生。」花月像是没听出他口气中的无奈,整理好表情,拉起电动车的手煞,再度露出专业温和的笑容。

张哲瀚不是不懂分寸的人,没再拖沓,下了车向管制中心的前台取回证件。走出门口时花月仍坐在电动车上,盯着门口停的一辆黑色阿尔法。

那种车价格不算太昂贵,以绝佳的平稳性和安全性著称,是中央指定的公务车款——前后左右贴着不透光的窗膜,里头乘坐的多半是政府的中高阶官员。

张哲瀚将证件收好整了整背包的背带,就要往园区大门的巴士站走去,花月突然出声喊住了他:「张先生,你落了东西。」

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花月手里是从他口袋里掉出的火柴盒,他回过头走向花月,对方在张哲瀚伸手接过火柴盒时抓住了他的手腕,眼神飘向从阿尔法开门下来的一个男人。

花月道:「这三天我也从你身上学到了不少,礼尚往来,我给你一个忠告。」

那个男人穿着讲究,还有人为他开车门,张哲瀚感觉到花月抓着他的力道比想象中的大,他只好微低下头,听见女人在他耳边轻轻道出的一句话:「别查了,会惹祸上身的。」

张哲瀚笑了笑,抬起身子背好包,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走进管制中心的男人,短短几步路,那些持枪的保全人员像见到领导般,一一对这个男人行了注目礼,保全领队对男人恭敬道:「段处长。」

花月的脸上是这三天张哲瀚不曾看过的表情。

张哲瀚对那个男人的长相全无印象,然而「处长」这个头衔引起了他的注意,赫连翊领导的新政体制下,每个行政区都有两个相互制衡的处署,情报总理处和秘书处,无论是哪一个,权力都大得很。

花月松开了张哲瀚的手,不再看他,转头朝那男人笑:「段鹏举,又来视察了,不知道是你太勤快还是在总理处无事可做?」

她不过是个宣传部主任,可面对情报总理处长语气里全然没有一点敬意,竟连名带姓地称呼对方。

男人的脸色沉了沉,回:「花月,你倒是忙得很,连巡逻园区的工作都揽下了?」

张哲瀚对前朝轶事或官场斗争一点兴趣也没有,赫连翊去了首都以后,霜江市长一位便空了下来,据传段鹏举为了拿到候选人资格动用不少资源,丝毫没有隐藏野心的意思。张哲瀚只稍微打量了明显不对付的二人一会儿,不多作停留,趁没人注意到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园区。

憋了许久终于能抽烟了,前台没把那个抛弃式打火机还他,只能在站牌旁用花月还他的火柴点燃一支烟,抽完了才搭上大巴。

花月给的忠告恐怕起不到什么告诫的作用,张哲瀚在车上反复翻看着这三天做的笔记,心里明白,沈慎多半是凶多吉少,找不回来了,可线索断在这里,亦像是一个指引——沈慎的失踪与十八年前青崖制药的迁厂、管理层变动、寒蝉研究的中止,绝对脱不了干系。

巴士到了武岩火车站时,张哲瀚收到上司桃红传来的短信,武岩区发生一起工厂爆炸案,桃红向他确认了位置,离得不算太远,他本以为上司是关心他的人身安全,没想到是想抢这条实时独家新闻,不过这不是非接不可的项目,他不跑实时线,公司也还有更适合的同事,他考虑了一下,还是拒绝了。

张哲瀚放下手机,看了一眼桃红所说的爆炸地点的方向——当然从他所在的位置是什么都看不到的,可残阳的下沉之处,竟像染透了血一样,鲜红怵目。

※ ※ ※

「我可能是没休息好,刚搬了新家床也没买,硬地板睡不习惯,脑子里乱糟糟的。」张哲瀚转开头,摸到了录音机的按键摁下去,想以开玩笑的口吻蒙混过去。

「我就是对你太好奇了,连梦里都想向你问问题,你还是当没听到吧。」

「这个问题我也不是不能回答,」龚俊看着张哲瀚放在录音机上的手指,语气实诚,「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

张哲瀚看他,他当然想知道。

龚俊与他只差了一岁,自己是安稳在父母的照顾下长大的,而对方却过着截然不同的人生——或许他的安稳,正是由龚俊击杀了两百多条人命所换来的,黑蝶小队共有十八个人,是不是每个人手上都有两百条以上的人命,赫连沛又策画了多少支像黑蝶行动这样的特种兵队伍?

张哲瀚想知道湖畔旁的树影中,那片平静湖泊的深处底下,究竟藏着什么样的东西,他看进龚俊的眼睛里,求知欲望早已战胜了他最开始的那一点紧张和惧怕。

龚俊回视他,坦然得没有一丝遮掩:「所有人的脑袋透过狙击镜来看,都只是有鼻子眼睛的西瓜。十六岁那年,我隔着九百二十公尺的距离打爆第一颗西瓜,产生的成就感持续了好几天,兴奋得睡不着觉。我在后续的任务里打爆了两千公尺以外的第二颗、第三颗西瓜,更难的任务,更远的距离、更多的西瓜……到后来我已经不去数,也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他的语速很慢,却没有随停止的雨势歇下来。

「远距离狙击需要考虑的事情很多,枪的口径、子弹的材质、弹道系数、后座力、高度、湿度、温度、风向、时间、光线,甚至是科氏力和地球自转的速率,超过一千八百公尺的子弹最少要五秒才会打到目标,我还要预测目标的移动位置,必须屏除杂念,全神贯注……所以道德感只能排在我考量的最末项。」

说完,龚俊忍着发痒的喉咙,看向默不作声的张哲瀚,对方表情像是凝固了,他才意识到自己所说的内容并非常人所能理解。

他有些不知所措,双手不自觉抠着手边病床被单的线头,脑袋也低了下来:「对不起,不是故意吓你的。」

张哲瀚回过神,扯扯嘴角:「道什么歉?你是军人,你所做的一切都是服从命令,我一个普通民众,没有立场批评你。」

龚俊抬起眼,目光晃了晃,像是想要在张哲瀚的身上寻找落点。

张哲瀚捕捉到了他吐露出的,细微的不安,又说:「虽然你的任务内容都被列为机密,可我读过你的每一项训练纪录、任务结案报告和直属长官签署的退伍许可,龚俊,你是一个很出色的军人。」

龚俊回望这个不断尝试在向他靠近的男人。

过去的十四年他几乎每一天待在军队里,训练、执行任务,回报,日复一日,像是活在一片薄膜底下,现实社会的动荡与平静都和他无关。

最后一次的任务出了问题,他早该察觉到不对劲,探勘过多次的地点,那天满是硝酸铵的味道。他的直觉让他不顾命令,提前离了位置,偷了几秒的空才得以在爆炸的最外围重伤生还,他隐隐约约猜测得到是谁点起的火——目标没有出现,所以他没有扣动板机,那场爆炸并不是报告中所述的擦枪走火,至少不是他的枪,除了指挥官和队员,没有人能对这个任务的细节了若指掌。

突然之间那片膜破裂了,阳光照射进来,刺眼得让龚俊想躲。

龚俊清楚自己孤僻的个性、自己的边界,他从不讨论自己不理解的事情,不去探讨任务目标是否真的具有威胁性,他不曾与自己的战友交心,只有机械式的信任,即便是交付后背的观察员也一样,执行这项任务的队员有三个,如今只剩他还能好好地呼吸,他却没有信心和欲望去认识所谓的现实。

他看着张哲瀚,忍不住要抓住唯一一个,连结着他与这个陌生世界的绳索。

张哲瀚以为龚俊沉默下来,是在哀悼自己的战友,安慰他:「你搭档的事情我很遗憾。」

「谢谢……」龚俊放松了他负过伤的肩膀,复健的疼痛对他而言不值一提,可是枪托抵在上头的挤压感一直挥之不去,他用左手摸了摸先前被绷带和纱布覆盖的地方,那里有一块的新生出来的痂肉。

这名记者,是带有目的靠近他的,他能在高压下控制心跳和呼吸,能听得出空气里的谎言,闻得出湿土底下的诡计。纵使正值梅雨季节,只要张哲瀚每回出现在他的病房,顿时周围会变得干燥温暖,让他产生了一丝丝对阳光的向往。

没关系……没关系,他反复告诉自己,这名记者想要的不过也是情报而已,他每给一点,对方就会靠近一点,全然不知道自己的危险性。

他饿了,张哲瀚以往都会带午餐来和他一起吃,也许还会有水果,这回对方却直接睡到了日落,花也少了一朵。不过为了伏击目标,龚俊可以动也不动地埋伏在草木之间四十八小时以上,当然也能耐住饥饿和干渴,于是他问:「你还想知道什么?」

「今天太晚了,」张哲瀚又看了一眼手表,按下录音机的停止键,对龚俊充满歉意道,「睡着耽误了时间,可我得走了,还有好多事情要做。」

张哲瀚一起身,身上便飘出一股烟草味,和刚开始比起来已经很淡了,龚俊的喉咙又是一阵难耐的干痒,很想咳嗽。

对方把录音机收进帆布包里,突然摸到了一件东西拿出来,拍了一下脑袋:「瞧我这记性,给你带了冰糖水梨银耳汤,忘了拿出来。」

张哲瀚扭开保温瓶,抿了一口,皱起眉头有些歉疚道:「果然凉了,这保温瓶质量还真的不行……等我收拾好厨房,下次再炖给你吧。」

龚俊伸出手拦住了他要把保温瓶收回包里的动作:「没关系,茶水间有微波炉,加热就行了,我会喝完的。」

张哲瀚滞了几秒:「你手复原得不错,再加把劲,很快就能出院了。」

龚俊啊了一声,低头一看——他伸出的是右手,疼痛后知后觉地从肩膀处蔓延到手指,连带右腿似乎也痛了起来,他赶忙松开手:「承你吉言……」

对方把保温瓶放在茶几上,背起包:「好好休息,下次见了。」

下次什么时候?龚俊想问,张哲瀚已经转身离开。其实也不必问,张哲瀚每周都来,也总是很匆忙,只是这回他离去的背影,看在龚俊眼里,竟像是落荒而逃一般。

龚俊伸手去拿他留下的保温瓶,艰难地扭开瓶盖,对着方才张哲瀚抿过的那处,一口气把冷掉的水梨银耳汤全喝光。

甜得他起了鸡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