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石 15.
廉价旅社走廊的制冰机又坏了,张哲瀚不爱喝咖啡,只能从自动饮料贩卖机买气泡饮料提神。
回到房内,他习惯性地把手伸进裤袋,只摸到空烟盒,他拿出来捏扁扔进桌边的垃圾桶,才意识到最近烟抽得是有些多了。
鬼画符一般的速记笔记本摊在桌上,旁边全是来源不一的纸本资料,看似杂乱无章,却是按照年分堆叠起来的,张哲瀚不记得自己盯了几个小时的笔电屏幕,浏览器的分页越开越多,鼠标的响应都有些延迟。
显示率不稳定,屏幕似乎产生出了扰人的波纹,旅社的拼木书桌台灯光线不足,他不得不停下来休息,手指按在隐隐作痛的眼皮上方。拉开窗帘也没什么帮助,房间窗户正贴着隔壁建筑的灰色泥墙,明明还是大白天,阳光却严严实实地被挡住了。
他只觉得自己的思绪如同桌上烟灰缸里数个被捻熄的烟头,掐灭后余烟从缸子里飘上来,在他手指和脑袋之间绕着,困在这个狭小、昏暗的便宜标间里,再看不见,空间里却满是烟草、尼古丁和焦油的气味。
结束生技园区的访视以后,他连背包都还未整理,便开始着手于十八年前发生在青崖制药旧厂的「寒蝉」窃案。
案件发生在旧政府时期,那时几间官媒坐大,民间私营的报社要能拿到资讯并不容易,就算有,也很难验证其真实性。张哲瀚是传播本科出身,可以说是十分了解新闻业的演变与困境,关于寒蝉窃案,他所能查到的资料虽然来自各家不同的媒体,可除了一些细微的用词差异,内容却都相当地一致,如此看来倒有些不寻常。
包含案发确切时间地点、死亡人数、行凶手法和失窃清单。
现场被泼了硫酸,三十三具尸体被融蚀得很严重,检调单位费了好些功夫才确认了死者的身分。
张哲瀚针对现有的资讯又往下做了些调查,青崖制药的寒蝉研发计画启动时,正巧赶上当时霜江市长赫连翊所编列的科研预算,成为了首批重点扶植项目,在第一阶段实验中得到突破性的成果。它具有广效的解毒功能和成瘾拮抗作用,虽然还是不稳定的原型,需要一一排除掉恶性副作用的可能性,可消息一出,大大轰动了药学界。
获得补助的项目从种子期到每一阶段的实验都将接受公正单位的监督,也就是要向中研院和当时还未废除的药监局定期回报,自然是每一个步骤都相当谨慎。
一项能够造福社会的药剂,为何会遭到暴力组织入侵药厂强行窃盗,且案发当晚仍在实验室工作的计画成员,惨遭杀害无一幸免?包含当时的药厂负责人甄氏夫妇——甄如玉和谷妙妙,他们便是青崖制药的最后一任甄姓管理者。
若只是药厂间的商业竞争,取得药剂原型与配方便已达目的,没必要将无辜的研究员也尽数杀害。张哲瀚只能想到,寒蝉的出现定是影响了他人的利益,并且是非常庞大的利益,必须将这个项目斩断得彻底。
被窃的原型至今都没有被寻获,毕竟是十八年前的东西了,旧政府的药监局被废除后,取而代之的新政府设立了食品药物管理局,其公开资料库里再查不到更多关于寒蝉的内容。
不稳定的半成品副作用是什么?有可能会被利用在具有危害性的用途吗?
青崖制药的旧厂位于霜江市的旧城区,也许那里会有些线索,可旧城区的治安相当差,赫连翊做市长时都没能整顿好,于是据传许多不法交易都在旧城区进行,没有保护的情况下,张哲瀚也不敢贸然前往。
而他的邻居大哥沈慎,在寒蝉项目终止的十四年后进入青崖制药实习,并在转正后的隔年在医药期刊上发表了与寒蝉核心作用相同的论文,然后失踪。
在参访武岩生技园时已经证实了寒蝉的研发计画没有再度被启动,张哲瀚只能猜想,沈慎是因为挪用了寒蝉的旧资料做为自己的研究成果,才会遭到革职,离开前可能还带着那份研究数据。
然而在张哲瀚所能查到的资讯里,都写着寒蝉失窃时,存放所有相关数据与资料的硬碟也因为硫酸而被破坏,沈慎是从何处得到的资料?青崖制药也许碍于商业机密而对寒蝉的研究数据存在与否有所保留,可是连沈慎的员工档案都被抹除就很不合理了。
张哲瀚不免想起离开武岩生技园区前花月留在他耳边的警告——仿佛「寒蝉」是一项不能碰的东西。
他的手不自觉又去摸沈慎送的那支钢笔,笔身很重,而且填充墨水时笔管的卡榫很难旋开,他不是手巧的人,深怕一不小心就弄坏了,所以不常用这支笔来书写。
笔被手指推动,在桌上不太顺畅地往前滚了两圈。
报社的电话打到张哲瀚手机上的时候,屏幕的右上角显示着九点零三,他才注意到自己又熬了一天。
张哲瀚接起来,是上司桃红,他赶紧道:「桃姐,生技园区的文章我还在写呢……」
「别紧张,小张,我不是打来催稿的,就是想提醒你一下财务要结帐了,这两天你记得要来一趟公司,把这次的差旅交通费用收据明细都带上。」
「我知道了,明天就去。」
「要完整、清晰的啊,不要又是进了洗衣机后又被熨焦的。」
张哲瀚在电话这头做了个尴尬的怪表情,他四处跑新闻,总是匆匆忙忙,又是单身,生活起居多半凑合就过去了。每件裤子和外套的口袋里都有各式各样皱成一团的东西,大多数是用过的纸巾、零钱、广告单,幸运的话,有时是一张面额不小的钞票。
忽略有些碎嘴和贪心,桃红是个不算太糟糕的上司,可她身为主编,一般也不需要亲自叮嘱财务的事项,绝不只为了几张报帐用的小票而特地打来,果然桃红在挂电话之前又开口:「诶,小张,你人还在旅社吗?」
「啊,对,但差旅费用我只会报到武岩生技园采访期的为止,不会浮报……」
「没事没事,我这里有个潜在的采访对象,他人在衍逢区的风竹医院,和你住的旅社在同一条地铁线上,你要是不嫌累,要不要接这份活?」
「人物采访而已,能有多累?」张哲瀚扫了一眼散在桌上的纸张,顿了顿,才从鼻子缓缓呼出一口气:「风竹医院是军医院吧,不好进去,对象是谁啊?」
「这人的身分比较特殊,电话里不方便说……不然这样吧,小张,你来公司的时候我把资料给你,看过之后再决定要不要接,说实话,能不能拿到采访机会还没底呢,同时还有别家报社也在做接触。」
电话里不方便说?寄电邮也不行吗?
疑问停在嘴边,张哲瀚还是应下了。他阖上发烫的电脑,起身伸了个懒腰,打算梳洗一下出门去买包烟。他拎起床上的牛仔外套抖了抖,从口袋里掏出大巴和火车票据,一个小东西在他伸出手时从里头顺势掉了出来。
是花月递还给他的火柴盒,张哲瀚平时抽烟用的都是便利店能买到的抛弃式打火机,因为里头装的液态石脑油在生技园区属于危险禁品,换证件入园那会儿便被管制中心没收了,他才一直留着这个旅社抽屉附赠的火柴。
他弯腰把火柴盒捡起来,先前用了几次都没有留意,今天握在手中才感觉有些怪异。
火柴盒侧边通常是粗糙的玻璃粉末,用来与火柴头摩擦起火,可手里这个火柴盒的颗粒感很不平均,低头一看,竟有几道明显的刮痕。张哲瀚把火柴盒拿到桌灯下,细细查看,辨认出几个字:5PEN4。
什么意思?
这是花月留下的讯息?所以才特地把这个随处可见的火柴盒还给他的吗?
张哲瀚皱眉,不是国内用的车牌号码,也不像是图书馆的索引标签,没有哪个地名的代号是PEN,打开电脑输入进搜索框里,跑出了上千笔结果,范围太大了,他不可能一一去筛选。
若不是代号,会是密码吗?可总要有锁才会有密码,是哪里的锁?
他又试着输入进一些公开资料库里,皆是无果,手指敲在桌沿,苦思了半天,手又碰到了那支钢笔。
张哲瀚思考时需要抽烟,烟没了,他有些气馁地仰倒在不算松软的床上,焦虑地捏着笔把玩。这支笔的笔盖旋动时会有清脆的咖咖声,倒有些像是保险箱的转盘锁。
——锁?
张哲瀚突发奇想:难不成PEN,没别的意思,就是「笔」?
那么前面的5和后面的4又是什么意思……放在前后代表顺序,还是位置?或者是方向?
张哲瀚盯着钢笔,心里一边想着不会吧不会吧,还是一边将笔管往左旋了五圈,再往右旋了四圈。
不同于以往他想补充墨水要扭开笔管时的不顺,笔管非常轻易地松开了,但不是墨水那一层,而是更外一层,夹层卷着一张纸,被折了三折。怪不得这支笔的笔管这么难开,重量也不适合书写,原来是被改造过。
纸很旧了,边沿都有些裂纹,张哲瀚从床上跳起来,把纸展开来放在桌灯下,是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有一个相当年幼的男孩,看模样不过五、六岁,浓眉大眼,攀坐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像是卡在上头下不来,表情气鼓鼓的。张哲瀚没见过这个孩子,但这个背景并不陌生,与他的印象中略有不同,却因为某些明显的特征,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树干无节,同根偶生——正是青崖制药那两棵枝干相连的大桑树「扶桑」。
而与张哲瀚印象中的不同之处,是大桑树后的背景并不是现今武岩生技园区的新厂。按照花月所说,大桑树是从旧厂移植过来的,那么根据照片老化的的程度,大抵能判断这张照片是在旧城区的旧厂拍摄的,照片的背面写着:甄衍。
张哲瀚的心怦怦狂跳,姓甄,他又翻出了寒蝉窃案的死亡名单,这个名字并没有出现在名单里。
为什么沈慎会藏着这张旧照片,还把它交给了自己?这支笔是四年前送给他的礼物,莫非四年前,沈慎就已经为今天的情况做了准备?
花月怎么会知道这枝笔有机关?分明告诫他别查了,为什么又要告诉他开启的方法?
张哲瀚只猜出花月过去在药监局工作,是赫连琪的旧部,而他现在才会意过来,花月那一瞬间没有掩饰好的动容,以及在火柴盒上留下讯息的目的,也许与前主赫连琪无关,而是为了沈慎。
耳边传来了模糊的、不间断的拍击答答声,张哲瀚起身走到窗边,有水滴顺着窗户的玻璃和隔壁楼房暗灰色的壁面滴落下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然而透过狭窄紧迫的楼距,只能看到一小块灰濛濛不明朗的天空。
迎来了湿闷且漫长的梅雨季。
※ ※ ※
隔周再进风竹医院,张哲瀚在病房门透明的小窗没看到人,推开了房门才发现龚俊趴在病床前的地上做俯卧撑。
他做得很慢,似乎也很吃力,双臂和腿都打着颤,薄薄的病号服随着他的动作被背上两块肩胛撑起来,汗湿一片。
龚俊原本在默数,抬头见到张哲瀚,一口气直接喘出来,边咳边道:「哲瀚,你来了。」
他急着从地上爬起来,可受过伤的肌肉的反应跟不上,差点又要扑倒在地板,张哲瀚一把扶住了他。
「以为自己是超人啊?叶医师允许你做俯卧撑了吗?你伤才好一些呢。」
「他没说不行……」
张哲瀚力气也不小,捏着龚俊的手臂让他痛得龇牙,龚俊被扶回病床上,见张哲瀚一脸是吗那我去问问的表情,又心虚补了一句,「大概是不行……你别告诉他。」
张哲瀚放下手上的东西,转身进盥洗室拿了一条架上还算干净的毛巾给龚俊擦汗。
他今天带了肉馅蒸蛋和土豆角闷饭,龚俊边擦脸边朝散发食物香味的塑料袋看去,又把目光转过来看张哲瀚,来回几次,温顺无害的眼神就像每回在医院院区门口等他投喂的大黄狗。
张哲瀚摸不清这个人,他没忘记上周离开前的场景,龚俊平静不带情绪地描述杀人的过程、突然拦住自己的惊人力道……转变太快了,他走的时候脚底都是凉的。
他别开目光,低下头在包里掏东西:「快吃吧,凉了就跟泡过油一样吃不下去了。」
说完他把几本书、录音机拿出来一件件放在桌上,再将桌上那个被洗干净的保温瓶收进包里。
今天在走廊上遇到了那位漂亮护士,张哲瀚才举手正准备打招呼,对方却没看到似的,低下头直接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张哲瀚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这才想起来自己并没有拨打许护士留下的手机号码,他那时候的心思都被龚俊打乱了,甚至都忘了纸条被他随手扔在哪里。说不定许护士等了他整整一周,他却这样若无其事地打招呼,也难怪对方会生气。
方才还在做俯卧撑的人,掰开免洗筷时动作却显得有些不顺,先前龚俊用的都是汤匙,大概是想多让手部的肌肉活动才拿了筷子。张哲瀚本想伸手帮忙,又因为一点不明的情绪顿住了,他看着对方因用力而颤抖的右手,问:「痛吗?」
啪地一声,筷子没被掰开,而是两根一起齐齐被掰断了。
龚俊有些羞窘,只能妥协拿起一旁的汤匙:「一点点,主要是力气还控制不好。」
张哲瀚点点头,低下头开始吃自己的润饼卷。
「你……」「那个……」
他们同时开口又同时闭上嘴,张哲瀚扯了一下嘴角:「上回我走得急,忘记问你,你有没有手机?」
龚俊嘴角沾着米饭,眼神困惑:「没有……我之前都在部队里,基本也用不上。」
张哲瀚吃得很快,把吃完的润饼卷塑料纸揉成一团,从包里掏出个纸盒放在龚俊腿边,上面印着一部手机的产品图。
「给你,这年头没有手机很不方便的,好多东西都需要手机号。」
「这怎么好意思?」龚俊推了推那个纸盒,「不用了,真的。」
「号码都给你办了,这雨要下不下的又闷又潮,我还跑电信行,」张哲瀚没理他,直接帮他把盒子打开,「这是我在我们报社年终聚餐抽奖抽到的,我手机还没坏就一直在办公桌抽屉摆着积灰,最近整理东西才发现,反正也是旧款了,你不要有压力。」
龚俊盯着躺在盒子里的掀盖手机,最后点了点头,「谢谢……」
他没有可联系的人,于是加上了张哲瀚的号码。
「会用吧?」张哲瀚看着龚俊慢慢敲着数字键,忍不住逗他。
龚俊嘟囔道:「我又不是原始人……」
「你像机器人。」张哲瀚看他,又想起刚才龚俊等饭吃的样子,不禁笑起来,「一个指令一个动作,又有点像狗。」
龚俊脸上还挂着米粒,不明所以看向张哲瀚的样子有些滑稽,张哲瀚怕这话有些冒犯,找补道,「不是笑你,你服役超过十四年,这很正常。」
龚俊慢吞吞吃完了饭,张哲瀚顺手帮他收拾掉饭盒,给插着花的啤酒瓶换水回到病房。
男人正在换汗湿的病号服,系扣子这种精细的动作,对龚俊而言还是有难度。张哲瀚走过来放好花,帮龚俊把扣子系上,他低眉看着这个年轻的身体,精瘦又修长,斑斑青紫已经开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块一块扭曲的痂,新旧都有。
给人服务到这个地步还是挺不好意思的,看护被调去重症监护区之后,这些事情龚俊都得自己做,得花上两到三倍的时间,才这么不顾疼痛急于健身复健。他一直低着头用上目线偷看张哲瀚,自然没能逃过对方的眼睛,张哲瀚给他扣上最后一颗,捏了一下他的肩膀,感到龚俊的肌肉些微僵硬起来。
张哲瀚看了眼手表,转过身摁下录音键:「叶医师都让我给你按摩了,扣扣子又有什么?」
「那也还是……谢谢你,哲瀚,」龚俊看着他从录音机上离开的手指,在床上直直地坐好身子,「今天要聊什么?」
张哲瀚把包拿过来,掏出了笔记本,翻了几页,问:「龚俊,你先前说自己老家在彼日源对吗?」
「嗯,靠北边一点,是一个叫做洛闻的小村,当然现在已经没有了……」龚俊的声音降下来,听不出是不是低落。
「我前几天回了公司一趟,向同事要了些材料,当年大坝工程造成的移民问题很严重,因此而失散的人太多了,还真不好找,可你的姓氏比较特别,还是让我找出了些眉目。」
龚俊抬起头,定定地看向张哲瀚,一会儿才开口:「你是说……」
「洛闻人口一百七十六,XX年在迁移过程中短暂停留于翁川,那时是冬季,遇上了流感好发期,症状急性,那处实在偏僻,资源匮乏,每周只有一班火车,迁居委员会的人没在车站等到人,前去查看时才发现老人小孩和一些身体素质不够好的,已经没了。」
张哲瀚垂眸,手指在笔记本上摩娑一阵,从夹页中取出一张纸递给龚俊,那是一小张剪下来的报纸:「龚姓一共二十一人,你看看这上面有没有你家人的名字。」
龚俊接过纸条,嘴唇抿成了一直线,他低着头,许久不说话,一直没修剪过的前发盖住了眼睛,张哲瀚看着眼前定格住的人,说:「节哀顺变。」
「其实也不是没想过他们都不在了,」再抬头,龚俊脸上已是熟悉的表情,客气腼腆,「谢谢你。」
张哲瀚轻点了一下头,「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再去打听龚家人骨灰的去处,只是急性传染病的遗体处理多半是混合火化,大概会是在公墓里,不可能迁出的。」
龚俊没再说话,他把那张纸条仔细地折好,从病床底下捞出一个枕头套将纸条塞进去,张哲瀚看了一眼,瞄到枕头套里是自己第一次来时给龚俊带的一条云丝顿烟,还未拆封。
「哲瀚,你对我真的很好,」龚俊把枕头套又藏回病床底下,他看向张哲瀚,声音又变得低哑起来,像是又在忍耐喉肌的疤痕组织造成的搔痒,「感觉我不给你想要的东西,显得我很不知分寸。」
「这话说得……」张哲瀚调整坐姿,换了条腿翘着,回视龚俊:「我没和你说过我为什么会来采访你吧?」
「嗯,你没说过。」
「这是一个很长很无聊的故事。我有个像大哥一样的朋友,他失踪了。」张哲瀚忍耐住想要从口袋掏烟的冲动,「他叫沈慎。」
录音机的卡带在旋转,龚俊盯着张哲瀚的脸,很专注,似乎是要记下他面容上的每一处高低错落。
他一直都觉得张哲瀚很好看,说话幽默,看似大大咧咧,其实很会照顾人,心思也很敏锐。也难怪许护士会喜欢他,也不只许护士喜欢他。
张哲瀚没有察觉到对方变得深晦的眼神,于是并不回避,他娓娓说起他和沈慎不算密切的往来,到后来他前去武岩生技园区访查以后发现的事情,那些琐碎的线索他早已拼拼凑凑,在脑中过了一遍又一遍,所以说出口比他想象得容易。
梅雨季刚刚过去,空气不再那么潮闷,过了中午天空却仍压着一块厚厚的云层,张哲瀚也还习惯性地带着伞,他不是本地人,总是拿不准霜江市善变的天气。
「原先我对一个旧政府军人的采访兴趣不高,碍于上司的命令只想迅速了事,回头专心追查寒蝉窃案的真相,可等我去了公司拿到你的资料看到你的照片,立刻改变了我的想法。我可是打了近百通电话,给各个单位疏通、拿情报交换情报,才真正获得了走进风竹医院采访你的机会。」
窗子被推开一半,张哲瀚一只手搭在窗沿,那只手里什么也没有,手指却微微弯曲,像夹着一根烟,眯起眼看的话似乎就会有细细的白雾从指尖冒上来。
「龚俊,你二十三年的人生里十四年都在从军,因为大坝工程的移民而无法再查访你的家人,背景干净单纯。这让我不禁去想,新旧政府的斗争是否真如我们所见到的和平,号称没有动乱没有武装流血,可其实所谓的谍报战、假身分、暗杀者都真的存在?」
「我在武岩生技园区见到的『段处长』,是情报总理处的处长段鹏举,他是新首长赫连翊身边的旧人了,权责虽然很大,可就这么巧,生技园区归他管,他还负责旧政府的军制退抚事宜?你的退伍许可文件上正是他本人的签名。」
龚俊还是不说话,张哲瀚站了起来靠近对方,此时他已感受不到龚俊的呼吸了,然而张哲瀚想,这才是一个狙击手真正的样子——面对各种情况都能稳住心跳,敛住声息,一块隐没在背景里沉稳巍然的石头,又或者——是一只随环境改变型态的冷血生物。
「你真的叫做龚俊吗?七分谎言参杂着三分真话最让人分不清真假,你是不是故意告诉我你来自一个已经不存在的村庄,让我去查彼日源的迁移名单,让我知道龚家人全数身亡后,我就会相信你的说法?」
张哲瀚另一只手仍拿着笔记本,他从夹页中拿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举到龚俊眼前:「这是沈慎留给我的。」
照片里坐在树枝上的男孩,还未长开的眉眼和病床上的年轻男人有七八分相像。
龚俊只扫了照片一眼,又将目光放回张哲瀚身上。
张哲瀚手心出了汗,仿佛有枪口对着他,可是眼前只有一双来自湖底的,黢黑的眼睛。
他对着这双不曾显露出光芒的眼睛发问:「你的本名是不是叫做甄衍,是十八年前青崖制药寒蝉窃案的死者甄如玉和谷妙妙的遗孤?你隐姓埋名,是为了躲避寒蝉血案的凶手找到你,对你赶尽杀绝?」
雨没有落下,灰色的云层还是那样厚重地铺在天空,只有越来越近的错觉。
一阵近乎窒息的沉默之后,龚俊才缓缓回答:「不是。」
「长得确实很像,年龄也吻合,可那不是我。」他拉长上半身,在张哲瀚的注视下,伸手摁下录音机的停止键。
「张哲瀚,我没骗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