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石 16.

太阳石 16.

龚俊的答案,让这么一通发作的张哲瀚顿时冷静下来。

可他一时之间也不能接受,自沈慎失踪以来他费尽心思追查、反复推敲的结果,就这样被龚俊几个字给全盘推翻。

他真的以为自己走在通往真相的路上,纵使找不到沈慎了,也要解读出沈慎留下的讯息。

被按停的录音机停止了转动,心脏仍在狂跳,胃也紧缩着,相比面前龚俊的沉着,张哲瀚突然觉得自己好狼狈。

「坐下吧,哲瀚,」龚俊伸手去拉张哲瀚的手,对方没有抗拒,顺着他的力道坐到了床边,「你别生气。」

「我不是生气……」

张哲瀚的手心因为汗而有些冰凉,他低下头:「你任务出事那一天,我正好结束武岩生技园区采访,那晚我回到旅社,才收到关于废弃肥料厂爆炸失火的消息……这个事件发生时我人距离不远,本来应该由我去的,但我已经不跑实时新闻了,就没接下来,交给了同事处理。报导里,起火原因是有一批易燃原料放置在储藏仓,因为工厂废弃后无人处理,冷暖峰面交错影响造成储藏仓压不稳,破裂而引起爆炸,和你任务报告中的擦枪走火不一致,所以我一开始没联想到一起。」

张哲瀚回过神,才不太自在地将手从龚俊手中抽出来:「沈慎没有家人,他的失踪案是我去警局立的,非本地人的失踪案一向不受重视,爆炸的肥料厂竟是他曾被人看过现身的最后地点,警局却在好几天后才通知我……这张照片、花月的告诫,还有我那天见到的段鹏举,你退役文件上的签名,出事的地点,顿时一切都说得通了,我还以为这是命运,你就是甄衍……」

龚俊摩娑了一下张哲瀚留在他手中的触感,对方仍低着头,一手紧紧握着孩童的照片。

他回视张哲瀚,一会儿才再张口:「我不是甄衍。」

张哲瀚没再回话,陷入了沉思,龚俊又试图去碰对方放在腿边的手:「我是龚俊……」

他一直都感觉得到张哲瀚保留了些什么,而自己又在克制些什么。

龚俊没有办法形容这瞬间垄罩住他的感受,本就微弱的那一缕阳光被一片乌云遮蔽,只剩下伴了他十四年的黑暗与冷意。

他恍惚记起自己醒过来的那一天,迷迷糊糊地听见看护告诉他,有个人想见他。那个人,温温热热地唤醒了他。

他以为至少每周在医院的这短短两个小时,张哲瀚是只专注于自己的,为他买花、准备午餐、切水果,为他留意起身上残留的烟味,虽然不耐烦却会听叶白衣叨叨念着的、与他全然无关的医嘱。

然而今日龚俊才知道,张哲瀚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沈慎,或是为了照片上的甄衍而来。

「我是龚俊……」龚俊低声重复念道,像提醒,像想让张哲瀚牢记,可他提不起太高的音量,语气沉沉,闷在了看不见的厚膜里,无法顺利传递出去。

「龚俊,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张哲瀚抬起头,「那场爆炸,不是意外吧?」

龚俊不可置否,微微蹙起眉:「哲瀚,你不能再查下去了,太危险了。」

张哲瀚没有忽略龚俊那被刺伤一样的神情,他反握住龚俊的手:「为什么?」

他手劲是真的大,龚俊被抓痛了,但没有动。张哲瀚感到手指下异样的触感,低头一看,病号服下的手腕露出了一截粉色的、不规则的烧烫伤疤。

若不是为了改善贫困生活而从军,若没有为了大坝工程的迁徙,龚俊身上根本不该有这些伤疤的。他会在父母的关爱中长大,完成学业,龚俊的样貌体格那么好,找份体面的工作大概不难吧。

「对不起,我不该这样,这和我们的采访无关……」张哲瀚像是才醒过来。

龚俊从爆炸中生还,昏迷了五天才醒过来,直到上周,他咳出的分泌物里,还带有淡红的血丝。

两个月以来,张哲瀚今天吃饭见龚俊掰筷子的时候才是第一次问:痛吗。

他总要字字斟酌,因为问出口,就必须分担一些对方的苦痛。感情有时流向汹涌,也可能是难估量的沉重,像夕阳下花月的侧脸,只一瞬他就感受到浓烈的惆怅和孤单,令他难以承受地转开了目光。

可张哲瀚没忍住,他盯住龚俊暗下去的眼睛,在那一点冒出头的情绪再度沉入湖底之前,又开了口:「对不起,龚俊……」

「没关系,」龚俊定定地看了张哲瀚一会儿,微微挣了下手腕,别过头:「都这个时间了,你还有事要忙吧?」

差不到五分钟就该两点了,张哲瀚顺着龚俊的目光看过去,病房门上的小窗似有人影一晃而过。他回过头,龚俊已经再度侧过身子去按录音机倒转的按钮,把张哲瀚向他质问的那一段话给洗掉了。

张哲瀚张口:「我……」

「不要查了,」龚俊打断他:「你朋友的事情,我帮不上忙。」

他们之间突然竖起一道冷硬的墙,张哲瀚想问为什么,话到嘴边又被自己给吞下去。

他知道龚俊不会骗他,但只要龚俊不想说,那么无论他再怎么努力也是撬不出一个字的,对方可是受过反拷问训练的特种兵。

张哲瀚点点头,拿出口袋里的手机对龚俊比了比,说:「那我们下周见。」

龚俊握着张哲瀚给他的那支手机,轻轻抠着上面未撕开的保护膜,他笑了一下,嘴角却没什么弧度,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和龚俊接触的这些日子,张哲瀚没看过这个表情,锋利的眉梢和下垂却紧绷的肩膀,有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委屈。

张哲瀚默默收拾好东西,不敢去理解那份隐密的遗憾,一旦问出口了,他就要承担那一份不知名的、令他有些不知所措的重量。

两天后张哲瀚坐在公寓地板上,从杂乱的文件中翻找一张剪报时接到公司打来的电话,桃红告诉张哲瀚,龚俊的专访中止了,让他不用再去风竹医院了。

张哲瀚愣了几秒,回过神来手上已经拨通那支给龚俊办的手机号码,无人接听,他又拨打过去,这次直接被掐断,再拨过去,对方关机了。

张哲瀚致电医院,院方表示龚俊在他们上次访谈后的隔日便自己办了出院手续,龚俊已退役,复原状况也经过主治医师评估,只要静养一阵便能正常生活,院方没有理由再留他。

张哲瀚不死心,亲自跑了一趟医院,主治医师叶白衣不在,那间他寻访多次的病房已被收拾过,病床旁的小桌面上是抠不掉的残胶。墙壁依旧是油漆脱落后的灰色水泥,灯管倒是清过了,不再有疑似虫尸的黑点遮掩光线。为节省用电,无人的病房没开空调,即便半开着窗户,由于病房的朝向背着风,夏日里,是一股被火烤过似的窒热。

他趴到病床底下摸了摸,还是什么也没有。

张哲瀚愣愣地站在病房中央,突然想到,如果小时候捡到的那只雨燕活了下来,他也不能驯养它。

就算伤好了,养足了精神,翅膀撑开来,仍是湿答答地滴着水。

无论雨有没有停,这个世间都没有它可以停歇的地方。

没了这条采访,张哲瀚依旧忙碌。桃红没有细说采访被取消的原因,张哲瀚心里多少有些愧疚,加紧完成了武岩生技园区的报导上交,还把几个没人愿意跑的采访也一并接了。

张哲瀚住的小区住户不算少,可作息相对正常,不像他总是出差,便没怎么打过照面。每当他在深夜回到始终没买齐家具的公寓里,躺在铺着被单的地板上,一根烟抽到第二口的时候,他总会想到龚俊。

他从没问过对方,出院之后有什么打算,对未来有没有安排。

那个电话拨得通,但仍旧没有被接听,张哲瀚也不去想为什么自己没有问,他想的是为什么龚俊也叫他不要再查下去了,又为什么在不告而别以后,不干脆一点扔了电话里那张卡,要让这个回音铃一直响下去。

不敢去计算和承担的那份重量,早就落在了他的心上。

张哲瀚忙归忙,也不落下追查寒蝉窃案的工作,他几乎把所有线上线下的数据库都翻遍了,最后才找出了点沈慎与甄衍可能存在的关联。

甄如玉原姓温,受了甄家的资助后被收养才改了姓氏,在一个由各省重点大学联合举办的青年科学营队中与谷妙妙相识相恋,而后一同进入青崖制药,投身于医药研发。

张哲瀚从已被并校的长明大学旧书回收处的老旧校刊中,找到了那个营队的合照,营队是混合项目,为期三年,每年寒暑假聚在一起交流研讨,参加者大多是大四至研究所的学生,营队中的药学人才后来都被招揽进了青崖制药,最年轻的是少女一样的罗浮梦,也就是现任青崖制药的负责人,照片上,也有沈慎的父母。

也难怪沈慎那个古怪的学长黄鹤曾说,以沈慎的成绩进得了青崖制药,多半是有门路。

沈慎没怎么谈过自己的父母,可根据张哲瀚的了解他们的专长不是药学,而是化材,他们在沈慎二十二岁时在一场化工厂事故中双双过世了。

张哲瀚轻轻捏着那张他好不容易得来的珍贵照片,复印了一张,把几个他能认出的人圈起来,一一标上名字:高崇、张玉森、赵敬、陆太冲。

都是些常在媒体上出现的面孔。

高崇的背景不难调查,他手里资源多,个性海派,无论新旧政府时期都是各方拉拢的对象,在中基层人民之中声望很高,是赫赫有名的「中间人」,就连赫连翊都对他有几分尊敬,现在做了省警政厅的厅长。

张玉森则是祖辈经商,家中有矿,旧政府时期稳定供应煤矿给军事用途,改制后协助新政府开发能源产业,政商关系良好,捐款设立了南河医院,是个好心肠的慈善家。

陆太冲父母是这个青年营的组织发起人,同时也是长明大学的校长与校秘书,可几年前交棒到陆太冲手上后,长眀大学便因贪污研究费用遭到彻查,就此财务出了问题,只能接受被并校的结果。

赵敬是高崇的直属学弟,警校毕业后跟着高崇进了警系,相较之下他的背景就显得普通,可调度协商能力不错,目前在地方警局做到了重案组的组长。张哲瀚还查到他两年前离了婚,对象竟是罗浮梦。

张哲瀚换了另一个颜色的笔,把照片最中央两个长相略有些相似的人也圈了起来,是面容年轻的赫连翊和明显比这些人都要年长一些的赫连琪。

赫连琪死的时候不到四十岁,照片上的他该有二十七、八岁了,还未坐上药监局局长的位置,在这个营队中的角色大概近似于指导监督,也不知道与弟弟赫连翊是否已开始反目,有了夺权的心思。

除了赫连兄弟,高崇和赵敬还有一层直属关系,赵敬与罗浮梦有过婚姻,其他人放到现在来看似乎互无交集,三十年前却是在科学营结识的青年才俊,那么少说也有三年的情谊,而那一排带着徽章的药学人才,除了罗浮梦,其余的都死了——死在寒蝉窃案里。

就算张哲瀚暂且查不到这个科学营在研讨交流的是些什么内容,大概率也和寒蝉脱不了关系。沈慎多半也是在调查此事,要不就是想帮助自己父母的故人之子甄衍,就此卷入麻烦,下落不明。

张哲瀚旋开沈慎送他的那支钢笔,把照片对折再对折卷进了笔管里,同甄衍的照片藏在一起。

他收拾了下这些零散的资料,一一分类装进一个铁盒,铁盒里还有他和龚俊采访的录音带。

临睡前,张哲瀚再次拨通了那个给龚俊办的手机号,把电话夹在耳边,踱步至客厅外的阳台,在这一声声重复的回音铃中,点起了一支烟。

月明星稀,夏夜的晚风自上而下,烟头冒出的白烟却冉冉上升,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晰,仍像指引出了一个方向。

交了这周截稿的几份报导,张哲瀚从坛岛报社大楼出来,只身搭上了前往旧城区的地铁。

旧政府时期,旧城区多是军事用地与实验场,如今设施遭到弃置,成为了帮派集结的活动据点,还有一个关押着精神罪犯的鬼谷精神病院,新政府接管后也未多做管理,警方只能多劝导民众不要逗留,就算出了事,也不会即时通报。可这里的市场却是其余地区无法比拟的丰富,五花八门什么都卖,包含政令明列的违禁品,有需求便有供给,也因此即便此地危险,还是热闹拥挤。

张哲瀚出了地铁站便有些紧张,站在街口连抽两根烟,然后拐进五金行里买了一根电击棒。真的是三不管地带,老板收了现金便不再看他,连证件都没跟他要。

离了中心市场区域,人迹便明显少了,周遭的建筑多是五层左右的老房子,雨遮上空调外机滴滴答答的排水声和排气风扇在转动,一只流浪狗缩着肩背,从他视线的边角窜过。

张哲瀚从背包里拿出一张地图,按着标示左拐右弯,走了半个多小时才找到了目的地。他在四周观察了一圈,青崖制药的旧厂区外围架着铁网,却没看见有人看守,监控摄像头甚至是破裂的,细一看,像是被什么细小的发射物射穿了个洞。

他等到天色完全暗下,路灯滋滋亮起来之前才翻墙进了药厂。

他手上并不是普通地图,而是从报社档案库里偷偷拿到的药厂蓝图,桃红刚升上主编时有过野心,要针对霜江市的转型做一篇深度报导,特意从已经废除的城市发展局里取得不少旧机构的资料,可惜调查遇到各种困难,这份报导至今都没能完成。

虽然已经迁厂,可这处仍是青崖制药的私有地,让张哲瀚感到奇怪的是,现任负责人罗浮梦再不看重这个旧厂,毕竟位在治安欠佳的区域,也该安排物业管理看守,否则难保不被不肖人士入侵破坏。

不肖人士张哲瀚自认胆子算大了,再三确认过没有警卫保全,依旧紧张得满头是汗,拿着地图和手电筒的手心也湿了,往裤管上擦了好几回。

正值盛夏,没有一丝生气的建筑物里却是泛着一阵阴凉,内部其实并不杂乱,桌椅被靠墙推放,像是曾被仔细地收拾过。

霉味和灰尘让呛得张哲瀚连连咳嗽,他带了相机,整个空荡荡的建筑里都是自己踏在地面的回音和快门声,那些在耳边乎近乎远、隐隐约约令他在意的窸窣声响,最多只是蜘蛛或者是老鼠刚好爬过管道间。

因为早期只做研发而不做生产,青崖制药这个旧厂比起武岩生技园区的新厂小得多,也许只有十分之一,张哲瀚对照着蓝图,很快地便寻到了中央实验室,也就是寒蝉窃盗血案发生的第一地点。

实验室的门口还挂着警用的封锁线,许是室内空气不流通,漫着一股沉重的金属锈味。

张哲瀚站在门口,拿手电筒往里面照了照,与实验室相连的后方,有一列像冷藏柜的空间,当然架上都是空的,不过似乎没有遭到太大的破坏,视线随手电筒的光点转移到四周,还能看见实验室地板和墙面上一滩一滩的深褐色污迹。他皱眉看了半天,很难判断出到底是什么。关于寒蝉窃案从来都只有文字报导,并没有任何一张现场照片。

张哲瀚把后面几间实验室都看了一遍,如花月所说,资料和设备都已经迁移,虽然失望,可确实也没能找到什么线索。

他拍了几张照片,沿着原路回到中央实验室,蹲在其中一滩污迹前面观察,他胆子再大也没敢伸手碰,最后判断这多半是死者身体遭到硫酸腐蚀以后所留下来痕迹。

此行没什么收获,张哲瀚拍完照片准备离开,厂区空旷,路过中庭时他注意到中间看上去应该像是种植过什么的土坑,那坑不小,像是两坑相连——想必就是那两棵大桑树原先的扎根之处了。

张哲瀚立在坑前叹了口气,如果那张照片上攀着树枝的男孩甄衍还活着,那么他知道这里曾经发生什么事吗?他知道自己的父母怎么死的吗?

他……会恨吗?

张哲瀚举起相机拍了张照,闪光灯一闪,他才发现土面上竟有一行小小的字,他弯下腰细看:

「越明显之恶,越容易抵抗;鬼祟隐晦的小东西,才能让人伏首。」

字迹象是用枯枝写在土上,已有些不清晰了,再有一阵风或一阵雨,便看不见了。

这会是谁写的?

必是干燥的土面才有可能留下字迹,梅雨季节才刚结束,上一场下在旧城区的雨是一周前,也就是说,这周之内有人也曾来过这个无人的旧厂区,留下了这么一段话。

像是一道谜,又像是一句告诫,鬼祟隐晦的小东西……他做记者以来,以为见得够多了,可又在追查寒蝉窃案的这段时间里,觉得先前见过的根本只是冰山一角。

头顶上是皎白的、细长的银月,张哲瀚感觉有一双牢牢盯着自己的眼睛,然而抬头环视四周,什么也没有,只有被风吹动的铁网刮在柏油地上的难听声音。

从旧厂回到地铁站的路上,张哲瀚都在思考那段话是什么意思,直到肩上的包被人狠狠扯了一下,力道重得他差点摔倒在地,他才发现自己没留意路线,不小心走进了没有监控的防火巷内。

背包被割开了一道口子,相机、手电筒、钱包等物品从中哗啦啦掉落,张哲瀚迅速反应过来,一把扯回包,另一只手抓住了行抢之人的手臂。那人个子瘦小,估计年纪也不大,感觉只是个十岁左右的小孩,被张哲瀚逮住了,先是奋力挣扎一阵,发现张哲瀚力气大,无法顺利挣脱,竟直接亮出手中划破背包的那把利刃,朝张哲瀚的脸上挥去。

「妈的!」张哲瀚大骂一声,松手躲闪,可脸上还是感到一痛,那小孩趁机捡了地上的相机和钱包头也不回地往前逃。

防火巷狭长,他们人正好行在中间,张哲瀚顾不得被划伤的脸拔腿狂追,相机里存有不少的其他案件的资料照片,在这个破区丢了东西根本别想找回来了,银行卡里还有刚发的工资,开什么玩笑,他每个月还要缴房贷呢。

他追至防火巷口,眼看就要抓到对方,却没料到那小孩身子一矮,而同一瞬间巷子口冒出另一人,小孩就钻到那人身后,这回可不是小孩了,而是一个看上去凶神恶煞的成年男性,对着张哲瀚就是迎面一拳。

张哲瀚猛地往后一躲,差点把腰折了,跌坐在地上心里忍不住骂道,果真不该小看旧城区,竟是团体犯罪。

眼前这人身量高大魁梧,他毫无胜算,只能妥协道:「钱包你们拿去,但是相机还我。」

那人小小的眼睛饿虎一样盯着张哲瀚,只听那人身后一个尖细的嗓音叫唤道:「阿奴别听他的,他就是那个闯进青崖制药的外地人,警察不管,他死在这也没人会发现!」

张哲瀚这才看清那发出声音的小孩面貌,哪里是小孩,五官看上去至少有三十多岁了,是个身板短小的侏儒。

高大壮汉应了一声,像是外语,不知从哪抽出一个铁槌,抬手就往张哲瀚砸去。张哲瀚发现壮汉速度不快,但力大无穷,铁锤沉重,他在地面一滚勘勘躲过一槌,从口袋掉落出来的手机已经被砸了个稀烂。

张哲瀚被堵在防火巷口,身后只有狭长的巷弄,进退两难,那侏儒也挥舞着那柄不到一个成年人手指长度的小刀,上窜下跳地趁乱攻击,他才刚买的电击棒还没派上用场就不知掉哪去了,周围的民宅也都门窗紧闭,对这样的街头犯罪一点也不关心。

二人对张哲瀚穷追猛打,壁面地面被砸得全是裂痕,短短的刀尖几度擦着他手臂而过,随即而来是上方的铁槌,眼看就要躲不过下一击,张哲瀚心里发凉,绝望地闭紧眼睛。

就在此时,他撞上一面坚硬的墙壁,然后是一个清脆的断裂声响,紧接着一声尖利的惨叫,一小阵风掠过张哲瀚耳边,像是有个细小的刃物穿透衣服和皮肤,哧地一声,直直没入血肉里。

举着铁锤站在张哲瀚面前的壮汉,突然捂住胸口,就这么面朝下倒向地面,正好栽在张哲瀚腿间。

他惊恐地往后挪了屁股,背直直贴上了那道坚墙,壮汉皮粗肉厚,受了这一击竟还没丧失行动能力,一把抓住他的脚踝,要把人往回拖。

张哲瀚还没搞清楚状况,双脚乱踢乱蹬想要甩开壮汉的手,往壮汉连踢了好几脚,人都给踹翻了面。身后靠着的那堵墙突然动了动,把张哲瀚整个人拎着站起来——原来那不是一堵墙,而是一个硬实的胸膛。

他这才看清眼前景象,壮汉胸前开了一道口子,正汩汩淌着血,手脚还在一抽一抽地抖动,而在一旁哀叫打滚的侏儒右手腕呈现不自然的反向,竟是生生被扭了一整圈,断骨都刺穿了皮肤。

侏儒手中的那柄短刀连同手腕被人一起折断,短刀被夺走,直直掷进了壮汉的胸口。刀刃虽短,可劲道之大,完全没入心脏,看不见了。

几秒之前正与死亡错身而过,张哲瀚惊魂未定,一边大口喘气,一边低头检查手里的那台相机,看上去没受到什么损坏,然而自己的衣服到处都是破口,脸上和身上,早就在这一番折腾中被划出好几道伤。

一道闷闷的声音和鼻息落在张哲瀚的头顶上,听起来像是咬牙切齿:「张哲瀚,我不是叫你不要再查了吗,一个人跑来旧城区,你嫌命太长?沈慎和甄衍这么重要吗?为什么我说的话你就是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