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石 17.
听得这个声音,张哲瀚把手里的东西往旁边一放,对着藏在兜帽里的脸就是啪啪响亮的俩巴掌。
「龚俊!你他妈的还敢凶?这些日子哪里去了!」
距离两人上次见面已经有两个月,龚俊瘦了,但伤早已好全,张哲瀚知道对方是不可能躲不掉这两巴掌的,可龚俊生生地受了,见他没躲,张哲瀚又抬脚往对方的小腿踹去。
「唔!」龚俊被踹得弯下了腰,脸上也立刻浮出了一个鲜红的巴掌印子,「哲瀚,你先别生气……」
「我能不气吗?没头没尾连个屁也不放就跑!电话也不接!」
见龚俊竟然还一脸困惑,张哲瀚气不打一处来,他用力推了龚俊一把,又捶他胸口:「你装什么傻?我天天给你打电话,难道还不知道我在找你?不接就算了,也不把号码停了,就这么让电话一直响,你吊着我玩吗!啊!?」
他嘴里骂着,其实心里清楚龚俊根本没有必要承受他的指责,每一字每一句,都已经不再适用于记者与采访对象的关系,他仍然控制不住情绪,忘记要害怕,忘记面前这个男人方才眨眼之间就把刀插入一个人的心脏。
「若没有今天这两个混混,你就要继续躲下去?」张哲瀚顾不得躺倒在地上的一具尸体和哀哀叫唤的侏儒,只站在防火巷口连珠炮似地对龚俊又打又骂,「说话啊!你以为自己是英雄?」
「我——」龚俊站直了身子,张口想辩驳,他今天见到了张哲瀚也很生气,选择中止采访不告而别分明是怕让张哲瀚陷入危险,可这个人不听劝阻地执意追查,没有任何防身的本事,就这样莽撞擅闯废弃药厂,不也以为自己是英雄?
然而他看着张哲瀚发红的眼角,对落在身上的拳头不躲不闪,低下头闷声道:「……对不起。」
张哲瀚见他这副委屈不能言的模样,怒火烧得更旺,也烧得胸口难受起来——龚俊依旧与他不在同一个世界,把他隔绝在外。
他捶着龚俊胸口,一下比一下用力:「道歉干什么!给我解释!」
龚俊不做回答,也不敢还手,只小心地碰了碰面前人的手臂,他压下声音:「你冷静一点,先离开这吧,这里不……」
「阿奴——!!」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凄厉的哭喊给打断了。
那侏儒趁他们二人分心,已爬向那高大得不似常人的壮汉身边,确认同伴已断了气,侏儒发出一声杀猪般难听的惨叫,断了的手腕不自然垂在身侧,布满血和泪的面孔扭曲,朝张哲瀚和龚俊嘶吼:「你们杀了我的阿奴!我要杀了你们!」
侏儒一只手残了,体型也只有张哲瀚的一半,可同伴的死亡让他失去理智,直直扑向张哲瀚,后者反射性伸手一档,侏儒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紧紧抓住张哲瀚的手臂,张口就要咬下去。
龚俊反应迅速,一把掐住了侏儒的双颊,也不知道他是用了多大劲,让人脚都离了地,侏儒那齿列不整的牙床,竟被捏得渗出了血丝。
龚俊问:「你是谁,谁派你们来的?」
「呸!我封晓峰!才不听命于任何人!」侏儒口齿不清,说话都喷出带血的唾沫星子,他奋力挣扎,双脚徒劳地踢蹬,藏着灰黑污垢的指甲都要抠进龚俊的手臂里,抓出一道道血痕。
这个名字没有勾起张哲瀚的任何印象,他倒是想上前阻止这人继续残害龚俊的手臂。
龚俊对封晓峰的威吓无动于衷,面无表情道:「那你们为什么要跟着他?旧城区龙蛇混杂,外地人又不只他一个,他看上去也不是有钱人。」
「他闯进青崖制药!」封晓峰嗓音尖锐,像刮金属刮在地板上一样难听,刺得人耳根生疼。
张哲瀚正也要问上一句那又如何药厂也不是你家开的,只听啪嚓一声,龚俊直接把对方的下巴给卸了。
「你……」张哲瀚被龚俊这俐落的一手震了一下,反应过来,「我什么都还没问呢!」
龚俊松手一扔,被卸了下巴的封晓峰应声跌趴在地上,除了一些毫无意义地呻吟什么也说不出来,他近乎半残,连起身也不能,口水流了一地。
龚俊对这个模样难看的侏儒毫无兴趣,跨过他走到张哲瀚身边,扶住了那似乎在发抖的臂膀:「不用浪费时间,问也是白问。他的工作就只是注意有没有生面孔、在这个区域做出异常行为,这样的人手上是什么情报资讯也没有的。」
「他们是因为你闯入了青崖制药才对你动手,想伪装成强盗杀人,这里一天要发生四五起,很容易蒙混过去,没有任何单位会管。不管监控着青崖制药的是谁,你应该早就察觉到那个势力不想要任何人去挖掘关于寒蝉的过去,并不是针对你,」龚俊口气很淡,却像是在压抑什么,闷闷的,「这中间牵扯到的太多太复杂了,哲瀚,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是早就盯上了我?」张哲瀚甩开了龚俊的手,见对方闭上嘴不吭声,他立刻想通其中关连,怒急反笑:「你他妈……从头到尾都跟着我是吧?难不成药厂土坑上的讯息也是你写的?」
「我是……想保护你。」龚俊自知理亏,脑袋也垂了下来,丝毫没有方才一刀一命的气势,「那不是我写的。」
「我是不会就此收手的,」张哲瀚一边执拗地看着龚俊,一边抬起手背抹脸的时候糊了伤口的血,整张脸都染上一层薄红:「你什么都知道,又不肯告诉我,足足躲了我两个月,既然如此,我怎么样都跟你没关系,横死街头也是我自找的,我对自己负责。」
「你就不怕自己跟沈慎一样?」龚俊拿这人油盐不进的样子毫无办法,又说:「再深入下去,引起注意,就不只是今天这两个混混了。」
「跟沈慎一样?沈慎怎么样?」张哲瀚反问。
果不其然龚俊又哑了,张哲瀚哼了一声:「不说算了。」
他把气喘匀,弯下腰收拾地上的东西,突然嘶地一声软下身子,右手捂住被外套遮掩住的侧腰,再抬手,摊开的掌心鲜红一片,全是血。
「张哲瀚!」龚俊那双连杀人时都静如湖面的眼睛突然有了波澜,他冲过来一把掀起张哲瀚的下摆,把后者惊得脸更红了。
张哲瀚伸手挡了一下,被龚俊轻易地制住手腕,也不知道按到了哪条神经,他顿时间没了力气,看着龚俊陡然沉下来的眼神,慌道:「你干什么!」
龚俊看清了张哲瀚的伤势,因为沾着血污很难判断深浅,有一道特别长,不去碰就会有血从里头渗出来。这人身上的数个血痕还有脸上那道伤口仿佛刺疼了他——如果他早些跟张哲瀚说清楚,对方根本不用受这个罪的,自己这到底是在保护他还是在害他?
一股极致的冰冷到从脚底漫上来,又像有烈火在烧,融蚀隔绝着他与现实的那层薄膜,覆灭了所有回头路。
龚俊深深吁了一口气,帮张哲瀚把衣服拉好了才放开让人靠着墙休息,转过身把在地上扑腾的封晓峰提了起来。
侏儒还在挣扎,龚俊一手捏住侏儒的脖颈,一手扣住后脑勺,封晓峰似乎预见了自己的命运,脱臼的下颚无法合拢,惊恐得嘴里只能动着舌头啊呜啊呜叫嚷,双眼睁得老大,几乎要爆凸出来,只见龚俊双手反向一错,喀啦一声,粗短的脖颈就这样被扭断了。
整个过程不过五秒钟,龚俊呼吸都没乱,张哲瀚倚在砖墙上,被定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这和先前壮汉的死完全不同,已经不是出于自卫,而是蓄意杀人了。饶是张哲瀚做了多年记者,见过许多社会案件,也是第一回清晰目睹杀人现场。
「龚俊……」他不知道自己喊出声没有,一切都错乱模糊起来。
路灯明明没坏,眼前却昏暗难辨,张哲瀚看着龚俊,脑中闪过关于这个男人的所有模样。
军籍档案上英气俊朗的二吋大头照,初次见面时在病床上腼腆的笑容,凝视阴雨连绵的天空时遥远而辽阔的眼神,阐述杀人感受时的漠然口气,盯着他带来午餐的期待表情,接过洛闻小镇急病死亡名单时的哀戚,为难的、困窘的,各式各样的——
眼前这个,是愤怒的,亦是他见过最温柔的。
哪个才是真实的龚俊?或者都不是假的,都是龚俊。
医生向他提过,龚俊的肩伤影响了他的远距瞄准稳定性,不能再做狙击手了,可他仍有杀人的能力,甚至没用上武器。
「害怕了吗?」男人扔下手上的尸体朝他走过来,声音与脚步一样轻:「我说过,道德感只能排在我考量的最末项。」
龚俊的影子像黑夜般慢慢向他靠近,直到垄罩住他,张哲瀚分不清楚是因为痛还是惊吓,终于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龚俊双手稳住他的肩膀,轻轻揽着,语气充满了无奈和妥协:「我现在只能考虑你了,哲瀚。」
平稳的呼吸和心跳就在耳边,张哲瀚说不出话,他理解不了,也没办法推开龚俊。对方原先一直克制住的重量,沉沉地压上他的肩膀。
他反复调查过龚俊的身分,黑蝶行动是情报总理处列为等级三的机密,小队成员从最初成立时的十八人到现在只剩四人还活着,两个近乎重伤半残,一个只能靠插管维生,而龚俊是唯一一个四肢完好的,可以说得上是全身而退了。
不难猜想,龚俊必然是交换了什么条件,不论重要性高低与否,也是扣着这个秘密的其中一环。
龚俊本可以一走了之,却回过头为他杀人。
旧城区的民宅稀稀落落地亮着灯,即便是这么大的动静,依旧无人前来查看。也许直到这一片狼藉腐烂发臭,都不会有人来关心,最后被当成占地的垃圾清走。
张哲瀚明白,所有的不公不义都是这样形成的,若没人去管就不会受到重视,久而久之就会麻木且漠然看待,像大坝工程迁徙的过程中流离失所、染上急病无助的人……像因寒蝉而死的人,被漠视,被遗忘。他选择成为记者,有使命有责任将这一切揭露出来。
地上的两具尸体死状都不好,张哲瀚闭上眼,不愿再看。伤口很痛,思绪很乱,他只能疲惫地把头抵上了龚俊的胸膛。
为了这个飘渺的目标,他是否会在过程中,渐渐也模糊了自己的道德界线?
寒蝉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是药还是毒?张哲瀚终于开始意识到,自己早已沾染了一身。
※
再度睁眼的时候,先是感到疼痛,张哲瀚动了动四肢转过头,才发现身边还睡着一个人。
龚俊和他一起躺在地板上,隔着半个手臂的距离,睡姿规规矩矩的,两人身下只铺了一张薄薄的床单,屋里唯一的凉被盖在了自己身上。
呼啦啦的声音,是风扇对着墙面吹,反弹回来吹到墙边堆叠着好几落纸张的响动。
脚边有开过的矿泉水瓶和吃完的便利店饭团包装袋,以及一个看起来像药店的纸袋,角落里那个他背了好多年的包破了一大口子,背带都断了,再也装不了东西,一旁放着的是他的单反相机和钱包,还有屏幕碎成渣的手机。
这是他家。而他是如何回到家的,却记不清了。
夏夜里不冷,可地板很硬,张哲瀚平日都这样已睡成了习惯,可既然龚俊人在他家,就是客人,让客人睡硬地板很令他过意不去。
他起身正要把被子给龚俊盖上,对方突然睁开了眼睛,直勾勾地看他。
龚俊抬手碰了一下张哲瀚的额头,知道这是药效退了疼醒了,但还没完全清醒,他很快又收回手,把凉被推回去:「你还没退烧。」
「你是客人。」张哲瀚脑子还有些昏沉,仍坚持把被子往对方身上盖。
屋里没开灯,只有细长的月亮泄了一丝光亮进来,张哲瀚看见龚俊皱了皱眉,似乎有些生气。
得,都不装客气了是吧,他正要骂人,被龚俊一把抢过被子,把他整个人裹了起来,闷声道:「我不是客人,你都……这样了,你都答应了。」
「啊?这样是哪样?我怎么你了?我答应了什么?」
张哲瀚顿感惊悚,像条虫扭着身子要起身,龚俊又把他按回地上,「快点睡,早上还要去登记,很多东西要准备。」
「去哪里?登记什么?」
凉被不够长,没困住张哲瀚的脚,他好不容易抬脚想去踢龚俊,可特种兵在极度恶劣的环境下也能为了保存体力而强迫进入睡眠,龚俊不理他,挪开了点距离,拿背对着张哲瀚,已经睡熟了。
张哲瀚急了,喊道:「龚俊!起来!不要睡!」
不知道龚俊怎么捆的,张哲瀚在原地打滚了一阵子也没挣开,倒是把自己搞得又气又累,他分不清身上哪里在疼,好像每一处都在疼,这晚也经历了一番折腾,体力早就耗空了,只能使劲盯着龚俊连形状都好看的后脑勺,想要盯出个洞来。
他好一阵子没睡好觉了,每天除了工作用的文章,他还要做寒蝉的调查到凌晨,一想起龚俊,便又是一种隐密难言的情绪。他找不到排解的方式,只能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烟,思绪满屋子飘乎,没有归处。
眼前这颗后脑勺虽然看着可恶,张哲瀚忽然听见龚俊一般都会隐藏起来的呼吸声,又觉得,那平日让他难以入眠的惶然和焦虑竟都平息了。
未解的事情还有很多,此刻他的心却突然莫名踏实起来,没过几分钟就这样迷迷糊糊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