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石 18.
隔日醒来,那张束缚住张哲瀚的凉被平平盖在身上,他坐起身检视了一下周遭,他还在自己家里,穿的也是自己的衣服,伤口还是痛,不过都抹了药,被处理得很干净。侧腹那一道较深的伤口贴着一块人工皮,他撕开看了一眼,看见了整齐的针脚。
家里没有人,可是他的背包旁挨着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筒状旅行袋——张哲瀚扶着额头才回想起来自己究竟是怎么回到家的。
龚俊把他扛在肩上,穿梭于旧城区的小巷里,一路上绕过垃圾和废弃物堆成的障碍,不知拐了几个弯,在张哲瀚被颠得差点吐出来时终于进了一间地下室,停在一道铁门前。没有门牌,只有一个按钮被抠得掉色的门铃。
龚俊拍了几下门,一个面色不善的男人来应,打量他们一会儿,才让人进屋子去——竟然是龚俊在风竹医院的主治医师叶白衣,自龚俊失踪以后,仿佛也从人间蒸发了。
叶白衣让龚俊把人放在一张行军床上,戴上一副也不知道用没用过的乳胶手套,他把张哲瀚侧翻过去拉开衣服,掰着铁皮蛇颈桌灯照在张哲瀚身上,瞧了眼龚俊如临大敌的表情,嘲笑似地嗤了一声。
「收收你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小伤而已,」叶白衣拿了罐生理食盐水略略冲洗伤口,调侃:「唉,我就知道你小子看人的眼神不对。」
龚俊一听有些吃惊地看向叶白衣,又扭过头,支支吾吾道:「我……我没有那样看他。」
「急着否认做什么?我说的是你的眼神不好,没看出他是个惹祸精,」叶白衣语带嘲讽,在张哲瀚身上的几处伤口摸摸按按,「还好脸上这道伤最浅,不然就可惜了这张脸喽。」
接着他弯腰从旁边的柜子底下抽出一个皮箱,看上去像个骨董,金属鸭嘴扣都是氧化的暗色,他吹开了覆在上头的灰尘,从箱子里拿出碘酒,眯眼检查标签上的保质期限。
叶白衣动作慢悠悠的,一点也没把龚俊的着急看在眼里,四处摸索了半天,从张哲瀚脱下的那件外套口袋里掏出个抛弃式的打火机,点燃后把手里的一个弯角针烤了烤,仍在打趣:「不用解释了,我第一次在医院见到他的时候,就知道他迟早会带来麻烦。」
龚俊无从反驳这句话,只能垮着嘴角,他看着张哲瀚的因疼痛而布了汗的背脊,稍早还把人颈骨扭断的那双手,现在却无措地不知该往哪里放。
「给我说说,遇上什么了?」叶白衣给勾针缠上线,悠哉地问。
「一个矮子,还有一个高壮男人,」龚俊顿了顿,补上一句,「都死了。」
背对着他们的张哲瀚不禁翻了个白眼,你说这样人家能懂?
然而只听叶白衣哦了一声:「你说的是封晓峰和他的高山奴,就那种货色能伤到你们?」
龚俊沉默下来,半晌才说:「哲瀚他……只是普通人。」
「怎么处理的?」
「用了漂白水,没留痕迹。」龚俊的回答像在背教科书一样硬梆梆的,有些不情愿。
张哲瀚失了不少血,意识和这两人的声音时而清楚时而模糊,他颤着眼皮,试图观察屋子内的陈设。
比起住所更像个仓库,东西很多,堆放的方式很随意,像是存了很久,又像只是从未整理过,不能说老旧,可他昏昏沉沉,无法形容那种违和感,只能确定一件事——这里绝对不是正规医疗场所。
与这处格格不入的,除了张哲瀚自己那个被割破的包,还有一个深色的筒状旅行袋,旅行袋的拉链没全拉上,从里头露出了一角布料,有些熟悉,看上去像极了风竹医院洗到发白的浅绿色枕头套。
叶白衣见床上的人没动静,以为早已昏过去了,没麻药就开始缝针,一针下去把张哲瀚痛得直接从床上蹦起来,立刻被另一个力道按住。
张哲瀚张嘴正要大骂,叶白衣直接往他嘴里塞了块布,口气不耐:「忍着,就这点条件。」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是个男人就绝不能嚎出来,张哲瀚只能咬着布,把声音全吞回肚子里。除了小时候爬树腿摔伤了打过钢钉,他从小到大没生过什么大病,连感冒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第二针钩入皮肉时他差不多也痛麻了,几乎是憋气数着针,所幸叶白衣动作俐落,共七针。
终于结束的时候张哲瀚已全然脱力,口里的布被拿了出来,才得以大口喘气。他松开了握紧的手,才发现自己是紧紧掐着的不是被单,而是有人按着他以防他乱动的那只手腕,上面除了五个鲜红的指印,还有些不太平滑的疤痕。
被烧灼过的痕迹,是龚俊的手腕。
那只手从视线中移开,接着有个冰凉的瓶口碰到了他的嘴,张哲瀚下意识就对着喝了一口,一股子冲鼻的酒味,可已经咽下去了,竟是陈年高粱——自己最不擅长的酒。
一阵晕眩感袭上张哲瀚的脑袋:「龚俊……你他妈给我喝的什么……」
龚俊闻了一下瓶口,惊呼:「前辈你把高粱装在水瓶里?!」
「大惊小怪做什么?这东西我喝着就像水一样,」叶白衣摘了手套抢回宝特瓶,喝了一口后咂吧着嘴,向龚俊问道,「说吧,什么打算?」
「阻止——」「继续——」
两人同时开了口,龚俊尴尬地闭上,张哲瀚撑起身子,把话说完:「我要继续调查。」
缝完了针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他几乎是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说的。
龚俊绕到张哲瀚面前给他披上衬衫,皱着眉道:「我不知道还会有什么危险,明里暗里都可能——」
「我不会改变心意的,」张哲瀚打断他,躲开了他的触碰,「我知道基于某些条件你有保密的义务,不打算让你为难,我会用自己的方法。」
张哲瀚别过头,不去看对方手腕上被自己掐出的红印,可即便不看,龚俊杀人时的景象如同坏掉的光盘,依旧在他脑海中无声地、不断地回放。
侏儒临死前的眼神被惊惧占满,是龚俊的倒影,是与现在的担忧截然不同的,一张冷静的面容。
一旁的叶白衣喝着高粱,像在看戏,就差没拿瓜子出来嗑了,他的目光在这两人身上来回游移,直到张哲瀚转过头来,定定地看着他说:「叶医师也真是辛苦了,每回都在病房外监视我们的访谈,龚俊一出院您就从风竹医院消失了,也没有退役纪录,是我没能耐,查不到半点您的资料,原来是在旧城区度假啊。」
「小子,注意你的口气,」叶白衣眯起眼,上上下下把张哲瀚再度打量了一遍,语气里却没有动怒的意思,「是挺聪明,但一看就是短命的面相。」
他的半张脸露在铁皮台灯近乎橙色的暖黄灯光下,却和温和沾不上边,又说:「胆子不小,废弃的旧药厂也敢闯,那里死过那么多人,你就不怕遇上鬼吗?」
「冤魂不会害命,」张哲瀚没在意他的嘲讽,他笑了一下,轻声念出被留在土坑上的那句话,「越明显之恶,越容易抵抗;鬼祟隐晦的小东西,才能让人伏首。」
他穿好衣服,指着自己的伤处对叶白衣说:「多谢医师。」
又转头对着龚俊补了一句,「龚俊,你就别管我了。」
他准备下床,挡开了龚俊准备扶他的手,对方见张哲瀚心意已决,实在没辙,只能用求助的目光看向叶白衣。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是……」叶白衣也不知道有没有接收到龚俊的眼神,他盯着张哲瀚,似乎有些出神,然后笑着摇了摇头,问:「你在查寒蝉?」
「是,」张哲瀚停下动作看他,「莫非叶医师有什么情报?」
「他说你是普通人,」叶白衣指了指龚俊,话却是对张哲瀚说的,「普通人确实不该搅和进来。」
「前辈!」龚俊张口对叶白衣喊了声,身体也绷直了,「你不能——」
「你知道我如何界定普通人吗?」叶白衣充耳不闻,对着张哲瀚继续说:「就是看这人的命多少价值。」
张哲瀚不说话,他身上疼得不行,高粱让他的血压又往下降了些,整个脑袋都是糊的,仍抬起头,等着叶白衣的答案。
「我从死亡任务里保下了龚俊,条件是他要闭上嘴远离这一切,谁知道偏要把脖子往刀上凑,出手救你,还不惜当街杀了两个人,所以你的命在我看来值钱得很。」
张哲瀚闻言尴尬地看了龚俊一眼,正好对上对方的目光,立刻烫到似地匆匆别开。
别开后他才意识过来,马上想甩自己两个巴掌,明明和龚俊之间什么也没有,有什么好心虚的?他清了清喉咙:「叶医师,您的意思是……」
只见叶白衣起身,在周围的杂物里窸窸窣窣翻了半天,找出一本厚得能把人拍晕的电话簿。这东西只存在张哲瀚的儿时记忆的报刊亭里,自手机普及了以后,就再也没见过了。
张哲瀚这才注意到,叶白衣看上去也就四十不到,手上却布着皱纹,比他年近六十的爸妈都还要深,像个老者。
叶白衣的脸浮上了一个诡异的、看上去不是笑的笑:「行吧,我也不是那种甘愿把秘密带进坟墓里的人。」
那双苍老的手把电话簿翻开,翻了几页后,掏出枝笔,在一个页面上书写了些什么后撕下来,像要递出去,又在张哲瀚伸手的时候抽了回来,说:「我有条件,得让他跟着你。」
他指的是龚俊,张哲瀚想都没就点点头,「好,我答应。」
叶白衣这才满意地递出那张纸,张哲瀚接过来一看,上面没有半点重要的情报讯息,不过是广告黄页的一角,叶白衣方才写的是几样中成药名,消炎药、止痛药和退烧药。
他看着脸色都黑了的张哲瀚哈哈大笑:「我手头上有事要处理,让这小子给你买药去,既然要查,就得争取活久一点喽。」
说完,他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也不收拾方才用的那些东西,拎着装着高粱的宝特瓶一个闪身就没影了,没几秒,便听见铁门关上的声音。
叶白衣一走,周围便安静下来,两人间只剩下沉默。
张哲瀚头很昏,可他还是缓了缓,对着身旁几乎没有动静的人喊道:「龚俊。」
那人闷闷地应了一声,张哲瀚指指角落的旅行袋,问:「你这段时间都住在这里?」
「……嗯。」
张哲瀚知道龚俊是不愿意把他牵扯进来,事已至此,他没有收手的打算,叶白衣虽然奇奇怪怪的,但张哲瀚也看得出来叶白衣说的话龚俊还是会听的,龚俊称他前辈,那么多半是师徒或从属关系。
「叶医师都这么说了,那你收拾一下,回我家吧。」
龚俊摇摇头:「一旦你涉入调查迟早会被人察觉,首先就从你名下的不动产找,你的房子不安全。」
张哲瀚有些尴尬:「我只付了首付,剩下的全是贷款,得还十五年呢……」
龚俊的眼神很坚定,可张哲瀚更不愿意在混乱的旧城区待着,他想起什么似地啊了一声:「我真是忙过头了,房子买了到现在都还没去房管局登记。」
「还没登记?」龚俊眨眨眼,「那你转卖给我,登记我的名字。」
虽然张哲瀚现在状态不好,但没到昏头的地步,这房子是比市价低了很多买的,到底也不是一笔小数目,他怀疑地盯着龚俊:「这可是霜江市啊,你知道要多少钱吗?」
「自从联系不上家人以后,我没什么用钱的地方,就一直攒着……」龚俊转身去翻那个深色旅行袋,从里头拿出本存折递给张哲瀚,不太确定问:「够吗?」
他打开一看,愣住了,不只够了首付,支付完全额再买个三户都绰绰有余。
张哲瀚被旧政府军人的薪俸、退抚金还有龚俊的节俭给震撼了,十四年来只有几笔取出纪录,几千块钱而已。
然后他又想到,这世上哪个男人会主动把自己的存折交到别人手中?反正除了爸妈以外张哲瀚是没见过,他不敢细想,只能阖上存折还给龚俊,干巴巴地说了声:「够用了。」
然而张哲瀚控制不住男人那点无聊的自尊心作祟,好半晌才又说:「既然是安全上的考量,房子登记在你的名下我没意见,但是我也住在里面,没有白占你便宜的道理,你负责把剩下的房贷清了就好。」
「好啊,」达成协议,龚俊把他扶着躺下,「那哲瀚你再躺躺,我收拾完就跟你回去,啊,还要买前辈写的那些药,我看看……」
原本情绪不高的龚俊心情肉眼可见地转好了,他拿过了叶白衣给张哲瀚的纸条,看完收进自己兜里,开始一件件把必需品装进旅行袋,一边道,「虽然还没引起太大动静,但还是谨慎低调点比较好,你照常去上班,保持平日的活动,我会留意你的安全……」
张哲瀚两个多月没见到龚俊,都要忘了这人其实挺多话的,这一天实在发生了太多事,他没昏过去全靠肾上腺素撑着,也不确定自己都消化完了。
大概是有些发烧,他只觉得眼皮也就闭上了一会儿,半夜醒来,人已经在自己家的地板上躺着了,还不大清醒地朝这个刚领回家的人型家具发脾气。
张哲瀚现在想想便觉得自己实在不厚道,多亏龚俊的照顾,身体已经好了很多,环顾了一下四周,龚俊不知上哪去了,屋子就一把钥匙,不在自己的外套或包里。他把被单折好,整理了一下地板和书桌上散乱的资料,接着在浴室里给自己笨拙地擦了个澡,把药袋里的药数了数后就着水吃了。
龚俊的旅行袋就放在地上,而好奇心就是张哲瀚的代名词,他盯着那个毫无防备的袋子做了一场心理斗争,最后还是与自己达成了和解:一眼,就一眼。
他拉开拉链,果然验证了前一晚他模模糊糊瞥见的东西,浅绿色的布料粗硬,一点也不柔软,非常淡的烟草味和消毒水味混在一起,并不是什么需要担心的危险物品,可是张哲瀚心里想的却是,完了。
昨日那些令他害怕、犹豫的凌乱和纷扰顿时都不见了,心里有一处毫无预兆地塌陷,然后一个形状正好的东西填进去。
张哲瀚听见有人轻手轻脚地进门,放下塑料袋的声音,他吁了一口气说:「你回来了啊。」
龚俊没料到张哲瀚已经醒了,动作一滞,看见对方坐在地板上,手里是一个医院的枕头套,里面正是张哲瀚第一次去风竹医院见他时送的那一条云丝顿烟。
他知道自己少不了被张哲瀚一顿质问,关于寒蝉,关于叶白衣,还有下落不明的沈慎,却没想到听到的下一句话会是这个。
「龚俊,登记完就去家具行吧,一个人生活可以马虎,两个人就得添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