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石 19.

太阳石 19.

龚俊第一次进到这屋子的时候就判断出张哲瀚是个不擅长做家务的人。这天又把「不擅长」升级为「非常非常不擅长」。

屋子里除了那堆调查用的资料,就没有一样东西是不乱的。

这房在买的时候只有随装潢附上的系统柜,龚俊把张哲瀚先前放在里头的东西全清出来,打开柜门散味道。张哲瀚不大好意思在一旁纳凉,想动手帮忙,却在打翻两次抹布水以后被龚俊以受伤为由,扶着坐到了屋内唯一一张椅子上,他只能安分吃着龚俊买回来的肠粉,趴在书桌上写购物清单。

除了被列为机密的部分,张哲瀚早读过龚俊所有的资料,他能九秒拆枪十秒组枪,蒙眼各是十秒和十二秒,整理东西也相当俐落。张哲瀚在这住的时间不长所以东西不多,龚俊没到中午就把要扔的东西装成一小袋,搀着张哲瀚出门了。

正觉得奇怪,龚俊怎么连自己小区的垃圾放置站都这么清楚,随即张哲瀚想起来,这家伙消失的两个月里,其实是在跟踪自己,早把他的居住环境摸得一清二楚。他又想到那条动都没动过的云丝顿,顿时热臊得慌,却又理所当然,像抵挡不了的夏天的热浪。

张哲瀚不需要每天都进公司,也怕一身伤被多问,不过还是打了个电话给报社回报进度,又拐弯抹角地问同事,昨晚旧城区有没有发生凶杀案。对方说凶杀案没有,倒是有三起抢劫,问张哲瀚想写吗?那要不顺便把旧城区的几个悬案整理一下写个专题?

张哲瀚干笑,他只不过在那待了一晚就差点没命,够做一星期噩梦了。

屋子是一厅二室一卫,还有个外推的阳台,一个人住绰绰有余,两个大男人就有些难说了,于是空间安排便显得格外重要。两人办了房产登记后直接去了一间家居生活用品都齐全的大商场,张哲瀚想了很久,趁龚俊背对他在挑选厨具的空档,把订购单上的单人床给划掉,改成了一张双人床和沙发床。

同城的关系,货当晚就送到了,龚俊看着签收单上的品项皱眉,张哲瀚解释,不是送错东西而是自己需要一间独立的书房用来工作,若龚俊介意,那么张哲瀚自愿睡客厅的沙发床。

然而龚俊认同地点点头:「哲瀚你确实是需要一间书房,别老和资料睡在一起,有几件衣服都沾到打印纸的油墨了,很难洗。你就在卧室好好睡吧,我睡客厅就好。」

晚上十点龚俊还真的自动自发躺沙发上睡了,张哲瀚想捶他更想捶自己,好不容易才开的口,这木头怎么听不懂啊,总不会是他会错意,自作多情吧?

张哲瀚越想越不高兴,这几日他看着龚俊忙进忙出,担下了所有劳务,只穿一件军绿色汗衫和卡其短裤组装家具,手臂和腿瘦却精实,背上的肌肉绷直又舒展,两片肩胛的中间被汗浸透,那一小块湿迹看得张哲瀚口干舌燥,边猛喝水边觉得自己很没出息。

同居头一星期,张哲瀚都隔着卧室和客厅的那一道墙生闷气。

因为没睡好,半夜便会听见龚俊出门的动静。张哲瀚并没有刻意等,每次睡醒时对方已经回来了,带上两份热腾腾的早餐。

尽管他好奇得要命,但龚俊不主动说明去向,他就不问对方带着空空的旅行袋出去,回来时里面装的都是些什么,大概是叶白衣交办的事情。不过龚俊电话和讯息倒是回得挺快,似乎是把前两个月让张哲瀚不安的原因牢记在心里。

龚俊很节俭,在街上收到传单会拿回家来折成纸垃圾桶用来装吃饭时吐的骨头鱼刺,还屯了不少随传单发放的面纸包。包装上面印着市长候选人的脸,最近霜江要选市长了,现行选举的方式是由人民构成的议会进行投票,呼声最高的两位候选人正是现任情报处长段鹏举和秘书处长苏青鸾。

因为签了龚俊的退役文件再加上在武岩生技园区和花月的争执,段鹏举早被张哲瀚列为与寒蝉相关的人士,他自然对段鹏举多些关注。

这人大权在握,包含张哲瀚所在任职的谭岛日报做出的预测都是偏向他的,看上去赢面很大。可张哲瀚却觉得对手苏青鸾不容小觑,预测分紧追在后,市政危机处理颇有手腕,在议会受质询时自信稳健,政见里所述的城市发展规划也值得一看,虽为一名女性,气势却一点都不输其他男性候选人。

段鹏举和苏青鸾分别做为赫连翊曾经的左右手,该是关系亲近的同事,却像是早有龃龉似的,这两位候选人每每有碰上的场合,对话总是句句带刺,张哲瀚和龚俊晚上一起吃饭的时候,特别爱把电视转到新闻台看候选人隔空斗嘴。

张哲瀚伤好得很快,但戒不掉烟。他听过几次龚俊的闷咳,爆炸造成的呼吸道灼伤不可逆,每当他想掏烟,怕室内的家具或衣物沾上味,于是无论龚俊有没有在屋子里,他都总会走到阳台才点火,抽完了烟也要等散了味道才会进屋。

两人对生活都没太多要求,家里的用品一开始只买了个大概,后来看到什么用得上的东西会随手添购。龚俊喜欢逛菜市场,和那里的大哥大姐混得熟,买到不错的食材便会下厨。

长期军旅的缘故,龚俊会的菜色不算丰富,大多是能用一个锅完成的料理,一道绿笋香菇鸡焖饭做得特别好,张哲瀚有一罐朋友送的豉油,因为自己不下厨就搁着很久,被龚俊整理东西时找出来,一小匙倒进电饭锅里,二十分钟就能在家门外闻见新笋和豆酱的闷香。

若是外出取材和采访,张哲瀚回家时也会多捎一份晚餐或消夜,路边的烧卖或咖哩鱼蛋,不管是什么,龚俊总是吃得很香,老家寄来的大箱水果总算不用想办法送人,两人慢慢吃着也差不多,让张哲瀚不禁想起每回去医院进行访谈时,对方抬眼盯着他打开包的样子。

这种安然,令张哲瀚能够忽略叶白衣安排龚俊在他身边的目的——为了监视他罢了。

超市酒类促销的最后一天,张哲瀚买了一打啤酒回家。

龚俊做了干煸四季豆和回锅肉,他知道张哲瀚吃不惯青椒,就改放甜椒和洋葱,端上来的菜五颜六色的,看着就开胃。

两人吃完了饭在客厅打开电脑看张哲瀚收到的资料,书房太乱了,张哲瀚没好意思让人帮他整理,笔记型电脑萤幕小,只能一起坐在沙发上,肩碰着肩。

这天张哲瀚拿到了一份很特别的文件,要说机密也不算多机密,有趣的是来源——寄给本市情报处长段鹏举,却因为写错分室号码而遭到退回邻近邮局的匿名挂号信,放了大半个月没人领回,一名与张哲瀚偶有联系的邮务员通知了他,说这邮件也许和选举战有关,开了个价问张哲瀚要不要。

张哲瀚不跑政治线,可他现在对段鹏举特别有兴趣,价格还可以,转手卖给报社同事也行,便买了下来。

挂号邮件内是一个USB,里头是由手机翻拍下来的照片,画质足够清晰,是类似会议纪录的文件,日期从三十一年前开始往后持续记录了十多年,频率不一,频繁时两周就有一份纪录,撰写人竟然是赵敬,现任的霜江市警局重案组组长。

按照时间推算,这些文件该是赵敬从大学时期便开始有的纪录。

说是会议记录,更像是聚会的流水帐,记录了聚会的地点、活动内容和参加者。张哲瀚从里头提取出了重复几次的关键字「五湖营」。

五湖营,取五湖四海之意,用上「营」这个字,乍听之下竟有些军事单位的联想。

记录表明,不定期聚会由陆太冲组织,高崇主持,张玉森负责用度开销,赵敬做记录,沈慎的父亲沈炎担任联络人,记录里最多的是酒水和食物,让这个聚会看着像是一群大学生为了喝酒玩乐而举办的派对。

真正让张哲瀚感到可疑的是,这些聚会的最后一笔记录日期,是在寒蝉血案前一个月。

他为了查找寒蝉而收集不少旧校刊,尤其是已经遭到并校的陆太冲父母所经营的长明大学学生活动记录和文献里,他留意到了「五湖营」这个字词出现的次数,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大概在当时算是颇有规模的学生组织,却找不太到具体的描述。

细究起来,推翻旧政府由赫连翊所发起的光荣革命之所以能成功,和人民的支持度有很大干系,旧政府奉行的军治遭到最大的反对声音便是来自学生。

若主要的势力便是这种表面上进行学术交流的社团,实际上核心理念是反旧政府的军治——以学生主要构成的秘密反叛党,借由聚会在谋划讨论些什么,虽说内容不得而知,成员都是大学生与研究生,也不像是有着掀起大风浪的能耐。

张哲瀚把聚会记录打印出来,让龚俊帮忙仔细比对参加者,重叠的人名非常多,赫连翊和赫连琪也在列,段鹏举的名字大约是在后期的聚会才开始出现。

张哲瀚立刻联想到了什么,他在龚俊面前拿出了那只从不离身的钢笔,旋开笔管,摊开他藏在其中的科学营队团体照。

果不其然那份会议纪录里的人名,除了赫连翊和赫连琪,与照片上的年轻脸孔都能对上。这个「五湖营」,很有可能就是那个从未被证实的秘密反叛党。

而赫连兄弟俩,或者其中之一,很有可能便是这个反叛党幕后的真正主使。

若这个假设成立,这群学生拥有的就不只是能掀起大浪的能耐了。

再进一步假设,光荣革命主要的推动者就是五湖营,赫连琪和赫连翊看着当时是同一阵线的,那么为何如今坐上新首长之位的是赫连翊,而兄长赫连琪却在三十四岁那年死于一场车祸意外?

张哲瀚平常没见过龚俊操作电脑,可却看见龚俊将电脑挪向自己那边,手指飞快敲在键盘上,主动帮他搜索起这些一再重复的人名。

他微微皱眉,发现明明一开始连手机都没有的龚俊,学习速度飞快,这时又不像一个在军营里待了十多年的糙汉子。

这些人的资料并不难找,赫连琪和以甄如玉为首的医药生已不在人世,现在这些主要成员一个个都成就不低,甚至算得上有权有势,很难让人不去怀疑,这些人确实是在政斗中从中帮衬了赫连翊,才能获得如今的声势地位。

五湖盟聚会的举办地点并不固定,若以曾经的长明大学为中心点,最远曾有几次举办在因行政区重划而并入现今恒源大学的彼日原县立专科学校。

老首长赫连沛其实有三个儿子,在赫连琪与赫连翊上头还有一个年纪差很大的兄长赫连钊,很早就坐上了边协统帅,掌管一部分军务,没有太多拿得出手的实绩,这人曾负责过大坝工程,后来死于急病——和龚俊的家人同一种急病。

张哲瀚喝了一口啤酒,喃喃道:「难道与大坝工程的迁移有什么关联吗……」

这份匿名文件是寄给秘书处段鹏举的,由谁寄出的,又有什么用意?肯定不是赵敬,没人会把自己的名字明晃晃暴露于其中的。

档案都是由手机翻拍,正本在哪?寄出者的手里吗?若与市长选举有关,只能推测是用来威胁段鹏举,这些仅足以证明段鹏举与这些大人物曾经关系密切,有买通勾结的嫌疑。虽然在张哲瀚看来仍不够有力,不过若被公开,光舆论就够让段鹏举混乱一阵子了,观看目前的局势,得利者将是支持度紧追在后的苏青鸾。

是苏青鸾做的,还是支持苏青鸾背后的支持者?

张哲瀚试着再从这些资料里找出些线索,身旁的龚俊整理完名单后便很安静,他才会意过来,问:「彼日原是你的家乡,你有想起什么吗?」

龚俊缓缓摇头,他喝了两瓶啤酒,面上没什么颜色,神情却有些恍惚,像是陷入思乡的情绪里。

张哲瀚不清楚龚俊的酒量,又或者对方只是食困而有些呆滞,他想抽根烟理理思绪,打算收拾桌面把资料拿回书房晚点再慢慢研究,起身要抽走对方手上的空瓶,龚俊握着瓶身的手却使了劲。

张哲瀚捏着瓶口晃了下:「松手,已经喝完了,我拿去扔。」

龚俊低着头,声音不大,张哲瀚仍听得很清楚:「哲瀚,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不是一个普通人,你会不会……」

「你确实不是,你多勇猛的一个特种兵啊,杀人都不眨眼的。可叶白衣也说过我这条命有价值,不算普通人,我和你凑一块不是正好?」

张哲瀚不知道龚俊为什么突然在意起这一点,只当人醉了,弯下身子与对方平视:「倒是你待这给我当保母,把附近的街区都逛遍了,认识的邻居比我还多,不嫌这样的生活无聊啊?」

龚俊郑重地摇摇头:「和你在一起,不无聊。」

相处了也有个把月,也没见龚俊对两人现在的状态有过什么表示,听到这句话张哲瀚乐了,可对方没跟着笑,认认真真地看他,连眨眼也很慢,像在传递一个带有特殊意义的信号。张哲瀚这才意识到什么,两瓶啤酒对他而言不到微醺的程度,脸却顿时热了起来。

他鼓足了勇气,躯身向前,亲上龚俊那两片带着酒气的嘴唇。

唇瓣短暂相贴,再缓缓分离,龚俊紧紧地盯着张哲瀚,呼吸没变,客厅明亮的灯光下,藏在密林里的瞳孔却是明显放大了。

有了第一个浅吻,第二个便深入得顺理成章,张哲瀚捧起他的脸,再度亲上去。

他没有醉,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龚俊有点被动,却不退缩,双手摆在张哲瀚的腰际,没圈得太紧,也不往衣物里探,他浅眯起眼,像在解读张哲瀚的每一个肢体语言。

这个推进张哲瀚期待了太久,一刻也不愿意再等了,龚俊像根木头一直没什么反应,令他有些火大起来,不断加深吻的力度,啄了几下那两片带着啤酒苦味的嘴唇,舌头就探进去刮龚俊的后槽牙,一下子卷走了对方嘴里的空气。

张哲瀚直接把人推倒在沙发上,看着龚俊开始泛红的脸,连喘也是小心翼翼,原来是不会接吻。

连换气都不懂,张哲瀚忍不住想使坏,捏住对方接吻时戳在自己脸上的鼻子。

「非得要我说吗?都这样了,也知道接下来该干嘛吧?」

张哲瀚对同性之间的性爱理解还有些刻板,觉得体型大概率是决定上下的关键因素,早就默认自己是被插的那一方,看片子学习过了。

龚俊还是不作声地看着他,可气息很乱,显然也很紧张,仍执着地等待着明确的指令,手指因为克制着而在发抖。张哲瀚简直想咬人,自己把上衣脱了随手一扔,骑上躺倒在沙发的人,抓着龚俊的手去解自己的裤头,弯下腰亲在人的颊边,勃发的硬物紧紧压着对方,干脆命令出声:「是个男人就干脆一点,干我。」

话音刚落,那双在他面前时刻保持温驯的眼睛陡然凶暴起来,张哲瀚没脱完全的裤子被一把扯下,发出嗞啦的帛裂声。那晚在暗巷里龚俊背对着他杀人时,也让他感到这种从背脊泛起的颤栗,让他觉得自己是一个逃不过追捕的猎物。

可他此时已经不害怕了,当初想逃避的恐慌反倒被兴奋取代。

龚俊抬起上半身,学着张哲瀚刚才的做法,主动亲吻他只敢想象的唇,手从腰部攀上了张哲瀚的背,刚好扣进背凹里,滑过张哲瀚自己都不清楚的敏感带,像是熟悉地形的掠食者,早已精心完成布署,经过无数次的演习,再毫无差错地执行任务。

霜江的夏季热得难熬,可过日子要精打细算,讲好了若两人都待在一个空间,便会开二十六度的空调。没收拾掉的啤酒瓶被碰倒,残余的酒液浸湿了身下的沙发,再被空调一吹,冰凉冰凉的。

张哲瀚掏出了两人内裤里发胀的东西,想拢在一起,手掌却不太够用,如同这张沙发床容纳不下两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他只捋了几下就失去耐性,一手揽住龚俊的肩膀,急切地在对方的耳边催促:「龚俊,快点……」

第一次和男人做爱,张哲瀚也只是知道个大概,并不清楚每一个步骤到底该做到什么程度,很难不手忙脚乱,他从茶几的抽屉里拿出保险套和一管润滑液塞进龚俊手里,像扔一颗拔了保险梢的手榴弹。

这些还是他戴着口罩和棒球帽,绕去了离家较远的便利店买的。

他本能地蹭着对方,按捺许久的欲望想要获得释放,龚俊一只手沾着润滑液,从背滑下来伸进他的内裤里,抚摸着他半边臀肉,弄得滑腻腻的。

张哲瀚不太自在地扭了扭,龚俊的手比他大多了,另一只手轻易地圈住了两人的性器,带着枪茧的手掌磨过肉冠时张哲瀚爽得嘶声,茎身都颤了颤,一直在屁股上的手指趁这个时候戳进了自己的后穴。

「啊!」

短促的惊叫被人吞进吻里,称不上痛,就是酸胀古怪,张哲瀚知道这是必经的过程,只好忍耐着后穴里进行扩张的手指带来的不适。

龚俊很小心,每增加一根手指都重复地往穴内的每一处角落探压,肩膀都快被张哲瀚抓出血来了,在触及某个位置的时候,身上的人才明显地抖了一下。

龚俊停下手上的动作,将两人稍微分开了点,看见张哲瀚像是竭力在忍耐些什么,连眼角都是红的,腿间的东西却还硬着,他不太确定地问:「哲瀚,是不是很痛?」

张哲瀚握紧拳头狠狠捶了龚俊的肩膀一下,吼道:「龚俊你他妈再多问一句这辈子就别想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