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石 22.

太阳石 22.

这些日子张哲瀚从各处收集来的资讯碎片,就着叶白衣所说的话一块块拼凑起来。

「然后血案就在某一日发生了,青崖制药负责此项计画的所有核心成员共三十三人死亡,药剂原型、配方和实验数据都不知所踪,旧城区本就是霜江管制最松的区域,在所有人看来,就是一场商业竞争造成的悲剧,实际上是赫连琪为了掩盖寒蝉的研发目的,推波助澜致使血案发生,让寒蝉在众人的眼前『消失』。」

叶白衣接着道:「赫连钊的下属早就带着冬种计画的资料向赫连翊投诚,所以赫连翊掌握寒蝉的来龙去脉,借此拿来要胁赫连琪,逼亲兄长退出夺权之战,」叶白衣的声音虽然有些沙哑,依旧中气十足,「这三兄弟之间的胜负已分,没过多久,大坝工程正式启动,失势的赫连钊遭属下背叛,浩大的迁居过程中出现了传染性呼吸道急病,官方纪录里他和部分迁居者死于同样的疾病,可他真正的死因,大抵已经淹没在蓄满水的大坝之中了。」

张哲瀚静静听完这一段,又对赫连翊有了新的认知,明面上具有远见、思想开明的新政权领导者,竟是这样一个手段用尽,心机深沉的人物。

他还能对这个政府有什么期待吗?

突然,叶白衣大叹一声,说:「小子,我今年已经七十六岁喽,我和赫连沛一起上过战场,他的三个儿子小时候都曾是我的学生,我看着他们长大、合作、再互相争斗、陷害暗杀,我参加过赫连钊、赫连琪、容长青夫妇、再来是赫连沛的葬礼,我还要再看多少故人死去?」他露出了一个与容貌不符的苍老笑容,自嘲道,「所以说我才说,这一切不是因我而起,但我没有尽全力阻止,也难逃责任。」

张哲瀚一口烟吸进肺里,静了静,吐出来时白烟拖得很长一道,像一句安静的叹息。

他说:「冬种会熬过酷寒,拥有与常人不同的强韧体魄,虽然没有资料纪录可以佐证,真正的冬种究竟是什么样子,可能包含了食之无味、千杯不醉、与不会衰老的外表……您是不是也曾将冬种实验在自己身上?」

闻言,叶白衣神情似有一瞬的恍惚,接着他将自己的领口拉开,在他枯瘦的右锁骨上方,有个近似椭圆状的刺青,与青色的静脉连结在一起,像一株破土而出的芽,却又脆弱老朽。

张哲瀚看清后很难说是什么感受,张了张嘴,才道:「赫连琪的死是车祸意外,可大家心知肚明那是一场暗杀,赫连翊登上首长大位,您作为唯一存活下来的冬种见证了一切,他并非没有想过要杀您灭口,而是猎杀一个超级战士太困难了,只能留着您的军籍,让您活在他的监视下。」

对方没有回话,他便继续说:「容长青的妻子姓谷,正是青崖制药甄如玉的妻子谷妙妙的母亲。这些联系看似不深,却是千丝万缕地缠在一起,甄氏夫妇的儿子甄衍逃过寒蝉血案下落不明,您没有帮助他,选择麻木地活着。『越明显之恶,越容易抵抗;鬼祟隐晦的小东西,才能让人伏首』,我是在青崖制药旧厂曾种植大桑树的土坑上看到的这句话,您听到时的反应并不像初闻,倒像是有些……高兴,留下这个讯息的人,很可能是一个您在意的人,我大胆猜测了一下,就是甄衍。您愿意将这些事情分享给我,是因为故友的后人甄衍还在人世间,像您尚存一息的良心。」

「想要杀死一头怪物,只能派出另一头怪物……」叶白衣将手里那根烧得差不多的烟头捻熄在铺了一层灰的石台上,徐徐道,「赫连翊原本以为我会像过去的冬种们死去,我却一直活蹦乱跳的,我平时也没闲着,用自己的方式在进行改良的实验,我处理掉几个想杀我的毛头小子以后,黑蝶行动就启动了。」

他喝着张哲瀚带给他的高粱,五十六度的烈酒应该和吞刀子一样,他却像在喝白开水。张哲瀚不禁困惑,若叶白衣已经没了味觉,那么还记得吃进去的食物、喝进去的东西原本是什么味道吗?

「在旧政府末期投身进入军队的,并不是真的想要为国家打仗,你可能已经发现了,那时的军俸高得不合理,就是想要吸引这些贫困家庭的孩子,为了改善家境而从军。他们出身自各处的训练基地,资料你都看过,所有能力都是其他军种平均值的好几倍,表面上是经过选拔才将能力特别出众的少数人组织到一起,实际上黑蝶小队的成员正是寒蝉被盗取之前的第一批成功受试者,寒蝉采用双盲实验,所以考核官和受试者本身对此并不知情。」

张哲瀚弹了弹烟灰,浅吸一口,随烟雾吐出了他早就推敲出的答案:「……龚俊。」

叶白衣惋惜道:「黑蝶小队是拥有正式军籍的特殊兵种,在旧政府最末期组成,看着是属于赫连沛的军队,实则听命于赫连翊,负责追捕寒蝉的知情人士,其中包含追查甄氏的遗孤甄衍,不过对这支从小就被吸收且经过严格训练的特种兵而言,他们只是尽忠职守,除掉任务名单上的人而已,上头给予的任务情报,多半是假造或经过扭曲,让他们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是在消灭国家威胁。」

张哲瀚想起龚俊刺在髂骨的那对翅膀,原来是一对蝶翼,而不是雨燕。想来那和叶白衣锁骨上的种子概念差不多,是一种标记。

叶白衣没几口就把高粱喝完了,有些意犹未尽地把玻璃瓶放在一旁:「寒蝉经过了改良,必然比冬种更加强壮,更敏捷也更稳定,拥有媲美动物的敏锐感官,正面对抗我当然是没几分胜算,只是他们多半不是单独行动,最小单位是二人,只要断开之间的联系就容易露出破绽,我利用这一点反擒了一只黑蝶,」叶白衣促狭一笑,「我这么说你别太介意,你家那口子厉害是厉害,但他以为队友遇难,第一时间就犯险相救,傻得像个残次品,我不抓他抓谁啊。」

张哲瀚尴尬地咳了一声,没接话。

「我本来打算杀了他的,但他与甄衍相似的外表让我迟疑了,确认过他不是甄衍,我仍然有些下不去手,他和我是一样的,只是他还不知道而已。我将所知道的一切告诉他,等赫连翊利用他们清除了障碍,也会像追杀我一样对待他们。估计我说的话震碎了他的三观,诋毁他存在的价值,一时之间无法接受,趁我没留神把自己的拇指掰断挣脱束缚逃了。」

叶白衣像是在说一则笑话般,乐得很:「再次见到你那口子就在风竹医院,他遭遇爆炸,身受致命重伤全身没一处好肉,张嘴吐出的都是黑血,奄奄一息,可他看着我的眼神清明,我就知道走过一遭鬼门关,他都明白了。」

说完叶白衣在自己全身上下摸索,接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旧巴巴的纸交给张哲瀚,后者摊平开来,是由碎纸机一条一条黏拼回去的A4纸张,张哲瀚细看了下,是一份已经该被销毁的真实任务计画单,详列了地点、目标和执行者代号,授权单位竟然是霜江市情报总理处——受段鹏举管理的单位,除此之外,他还看见了一个相当眼熟的名字和照片。

「任务的地点在一座废弃肥料厂,那里存放了约一吨的高氮肥料,本该是密封的容器,当天却被人刻意倾倒出来,肥料里含有硝酸铵,只要一点火花就会引起爆炸,就是你看到官方纪录中的『擦枪走火』。」

张哲瀚一愣:「龚俊曾跟我说过任务目标没有出现……所以到底是谁开枪了?」

「不知道,你那口子有自己的想法,爆炸后他有一段时间也不太能说话,」叶白衣摇摇头,不是很在乎,「赫连沛退位以后,赫连翊主张资讯透明,黑蝶小队被视为赫连沛的旧制产物,是清算项目之一,就算等级三的机密得以部分选择性公开,他们的曝光就意味着寒蝉的曝光,于是借由派发任务,从中动手脚歼灭黑蝶小队,先前已经成功除掉十三个,还有两个跟死了没什么两样,这场爆炸又造成一个死亡,活下来的其中一个脑袋被轰掉三分之一,最后剩下的就是你那口子。」

事关龚俊,张哲瀚的情绪才有了起伏,他直直盯着这张不该存在的任务单,哑声道:「因为你提醒过龚俊,他虽不尽信,却多了一分警惕,最后擅离狙击位置才没有和搭档一起死于爆炸中,送到你所在的军医院,你又救了他一次,为他向段鹏举做担保,让他除役回归正常生活。」

叶白衣点头:「第一次手术结束刚醒过来时,他像头狂怒的野兽,毫无理智可言,输液架都不知道被折弯了几个。他的信念被摧毁,也早就没了家人,故乡变成一座巨大的蓄水池,活着对他来说一点意义也没有。他拥有超乎常人的体能和复原能力,暴走时连我都制不住,只能一直施打高剂量的镇定剂,否则可能会伤及他人或自残,他使用寒蝉的时间是十年,还没有观察到任何衰竭情况,只有戒断反应,对寒蝉有依赖性,我便试着将过去保留下来缓解冬种药瘾的合成物给他使用,他却发生了排异,一直处于精神不稳定的状态,不吃不喝想把自己饿死,我都有考虑过在他伤好之后把他送进鬼谷精神病院。」

「然后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记者出现了,贿赂看护和警卫,用那张漂亮脸蛋收买护理站的小姑娘,」叶白衣脸上带着戏谑的表情,「你那口子也是很能装,见了你就一副纯良无害的样子,我每回在门外并不是监视你们,而是怕他把你撕成碎片。」

「我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话题被带到自己身上,张哲瀚一时语塞,没想过叶白衣早就在观察自己,忍不住在心里骂一声精明的老怪物。

「你说没有就没有喽,反正你俩咋回事自己明白就好,出乎我意料的是,你不但没被撕碎,反而把破碎的他拼了起来,你真行啊,又是送花又是带饭的,比镇定剂还有效,他整个人都变了,积极配合治疗,每星期到时间了就巴巴地看着窗外,」调侃小辈大概就是叶白衣的乐趣,他一脸玩味,「啧啧,原来爱情治百病。」

张哲瀚被说得头都抬不起来,耳朵迅速变红,叶白衣嘴上还在叨叨不停:「后来他知道了你的目的以后,主动回避你,心里也不好受,又变得不太对劲,我正担心他会做出什么蠢事,你竟闯进了青崖制药的旧药厂,他不管不顾现身救你。既然你不怕死,我又有什么好保留的呢?这个将真相道出的机会,我可能再也不会遇上了,所以我让他跟着你,一方面是觉得他能够护你周全,一方面你能让他稳定下来,脑部分泌的内啡肽能抑制住他对寒蝉的依赖,就像解药一样,哈哈哈哈!」

叶白衣边说边哈哈大笑,没什么血色的脸上竟多了分神采,张哲瀚看得都愣了,只觉得这人和疯癫已没多大差别。

笑了足有半分钟,叶白衣按了按什么也没有的眼角,缓下来才回到正题:「黑蝶最后这项任务的目标是一位叫做沈慎的男人,曾在青崖制药的新厂担任研究员,他的父亲叫做沈炎,夫妇拥有一间化工厂,过去为寒蝉计画供应所需的合成物,几年前他们死于工厂操作『意外』,工厂整顿以后被霜江的财阀张玉森买下改为肥料厂,然而一直没启用,只用来堆放废料。」

他用那双布满皱纹的手点了点从碎纸状态被复原的照片,小小的,只有两吋,可张哲瀚不会认错,那就是失踪已久的沈慎。

叶白衣又补充:「寒蝉血案中逃过一劫的还有一位叫做罗浮梦的研究员,她是甄如玉夫妇的学生,事发当天刚好出差,虽然不是寒蝉计画最核心的成员,可谁能保证她知晓多少情资?本该也会是黑蝶小队的目标,不过她是五湖营领袖高崇义弟赵敬的妻子,赫连翊刚上位正是打稳根基的时候,少不了高崇的支持,看在他的面子上便没杀罗浮梦,让她接管了青崖制药。沈慎在青崖制药工作的期间大概就是从罗浮梦口中得知甄衍的存在,对寒蝉产生了兴趣,发现父母的死亡与寒蝉有关连,迳自探查,再因这些情报而被盯上,自知是小命不保,便把情报用迂回的方式传递出去。沈慎躲躲藏藏,最后又回了那间曾属于自己父母的工厂——正是差点让你那口子丧命的地点。」

说到这里,叶白衣又笑了:「如果我猜得没错,沈慎找到的情报现在就在你手里。」

张哲瀚的手不自觉又去碰了碰胸前口袋的那支钢笔,之所以与沈慎相遇,正是对方当年回来处理父母的遗产,才在大孤山待了小半年,辅导张哲瀚惨不忍睹的理化生科目。

叶白衣注意到了他的动作,问:「姓张的小子,你现在是不是有种命运齿轮在后头追辗的压迫感?」

张哲瀚犹豫了几秒,还是将钢笔转开,从里面拿出甄衍的照片和科学营的大合照。

对方凑过来歪头看了看,又勾着嘴角:「你大概都看出来了,霜江市长候选人之中有几个与赫连翊关系密切,无论结果如何,都还是在赫连翊的股掌之中。」

张哲瀚吸了一口手里的烟,才发现已经燃尽了,便烦躁地捻在石台上,纠正叶白衣的猜测:「提供寒蝉资讯给沈慎的并不是罗浮梦,而是武岩生技园区宣传部主任花月,我和她接触过,她是赫连琪的旧部,曾在药监局工作,旧主被陷害身亡,她恨赫连翊也是合情合理。而青崖制药现任负责人罗浮梦知道这件事可能会被追查到自己头上,为了自保,开除沈慎,消除这个人曾在青崖制药工作过的纪录,但是已经发表过的论文仍存在,被我找了出来。」

「花月啊……我只能记得她还是个小姑娘时的模样,」叶白衣轻叹,面上有一丝缅怀,「她和赫连琪……这该说是忠诚,还是长情?」

张哲瀚抿起嘴唇不说话。

他的枕边人是一只寒蝉,可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杀过无辜者,最后一个狙击目标,正是对张哲瀚有授业之恩的邻居大哥沈慎。

被这个齿轮狠狠辗过去的人之中,真正的受害者是谁?

他突然感到茫然:「我该怎么做?」

他望着空荡荡的车站大厅,获得疑问的解答马上又带出新的疑问,脑子里塞满东西,难以消化,他把脸埋进手心里,闷声问:「冬种已枯,黑蝶已灭,赫连翊真的放过你们了吗?十八年前被盗走的那批寒蝉和配方都去了哪?落在有心人士手里,有没有可能再培养出一批像你们这样的人?龚俊的身体就这样没事了吗?甄衍还活着却不现身,是打算躲一辈子吗?」

「你是个记者,做你该做的事吧。」

藏了多年的秘密今日一股脑地全说了出来,叶白衣卸下重担似地轻松:「至于寒蝉还有什么未知的副作用,只有一个样本也无法下定论,还需多观察,让你那口子定期给我验个血,目前已知内啡肽有效,得靠人体自行分泌,不过你也别太放心,说不准哪天我就死了,能帮到哪就帮到哪喽。」

张哲瀚把头从手掌中抬起,又点起一根烟,连抽好几口,叶白衣此行目的也算达成了,见他陷入沉思,便理了理自己的衣服站起身打算离开,走没几步,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啊了一声。

他走回来拎起喝空的酒瓶,拍了拍张哲瀚垂下的肩膀:「不知道这对你来说算不算好消息,爆炸中送来的死者和伤者,都没有你那位姓沈的朋友。」

手里的烟被这一拍震了不少烟灰,落在大腿上,张哲瀚他却没感觉到似的,维持着同样的姿势。待烟燃到了手指才回过神,而叶白衣早就不见踪影。

窗外的天空染了血一般鲜红,又像一袭被火点燃的布幕铺盖下来,他赶紧把叶白衣交给他的那张皱巴巴的纸收进包里,正准备离开,罩着太阳钟的防护布轻轻晃了下。

张哲瀚心中一动,对着阴影处轻声喊了句:「龚俊。」

周围没有半点动静,只有若不是他习惯了和这个人在一起,已能辨认对方的气息,也不会确定龚俊在此处等了很久了。

只见从阴影里露出一双黑黢黢的眼睛,然后龚俊用一种沙哑、滞涩的声音回应他:「张哲瀚……你都知道了,我是个怪物,杀过很多人,身体不正常,可能会有想象不到的副作用,说不定还会发疯,这样……这样你还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早在旧城区与死亡错身而过的那一晚,张哲瀚就窥见了这头猛兽的挣扎和惶恐,他见过龚俊最愤怒的样子,也见过龚俊最温柔的样子,如今对方压抑许久的焦虑不安倾泄出来,张哲瀚仿佛看见了他的雨燕,伤好了就该回到天空的飞鸟,过于宽大的翅膀让他在陆地上走两步就会笨拙地跌倒,此刻躲在树影底下,用湿漉漉的、害怕被遗弃的眼神看着他,好像只要他说出一个「不」字,那么支撑着对方的东西就会瞬间瓦解。

张哲瀚无奈地搔搔头,他写惯了报导文字,现在才发现自己对着龚俊从未说过一句像样的告白,是他疏忽了。

他耐心地站在原地半晌,才主动一步步走到龚俊面前,牵起那双覆着厚茧的手。他最近为了能把龚俊撂倒可是相当勤奋地做训练,不知不觉自己的手也长了茧子,掌心刮磨着掌心,麻麻的。

他突然问:「是不是有台风啊?」

龚俊低下头,眼睛都不敢眨,张哲瀚失笑:「出门还是大晴天,我没仔细看气象预报,手机也没电了,会不会突然下暴雨?你带伞了吗?」

「不会,」龚俊吸了一下鼻子,像是生生憋住了什么,不过看表情显然是被安慰到了,「海上警报还没发布,半夜才会下雨。」

张哲瀚点点头,趁着四下无人,亲了一下龚俊向下撇着的嘴角:「那得在回家路上买点方便面和矿泉水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