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石 25.

太阳石 25.

这名与张哲瀚神似的男人看着眼前动怒的龚俊要将他开膛剖肚的那一刀,嘴角竟勾了勾,像是在笑。

他向后一弯腰,单手撑着沙发后空翻了过去,龚俊的刀便直接划开了沙发上的软枕,兹啦一声,枕芯填充的羽毛散飞在空中,干扰了视线,待龚俊上前一脚踩上椅背,把整座沙发踩倒,已不见那人的踪影。

龚俊压低重心一步一步往前,刀举在与视线平行之处,小心翼翼地环视四周,这是他和张哲瀚一起布置的屋子,他熟悉每一处摆设,可那人的速度实在太快了,方才在玄关那么轻易被他掐住脖子是故意要降低自己的戒心,原来真的如张哲瀚所预料——除了幸存的自己,还有其他的寒蝉存在。

在最后一根羽毛落地的瞬间,一道伴随着金属碎响的银光闪过,龚俊正要躲避,右脚踝已经被缠上,金属链仿佛一条灵活的黑巴曼蛇,他被重重一扯,一个不稳就摔倒在地。

金属链很细,若反方向施力挣脱只会让链身陷入皮肉里,脚跟腱直接被截断,龚俊背部着地后快速反应过来,先是顺着力道被拖行一段,接着半抬起身体另一只手抓住链身反手一拽,把藏在墙角后的男人给一把扯了过来。

那人没料到龚俊这一手,反被拉得往前一扑,见龚俊的脚挣脱了束缚,便想将金属链收回,却已被龚俊手中的菁英刀卡缠了一圈,两人此时都卧倒在地板上,各扯着金属链的一端开始了力气上的较劲。

那把菁英刀的材质是参有少量钒金属的不锈钢,表面层是氮化铝钛的硬膜,硬度和韧性都不是金属链能立刻绞断的程度,两人僵持不下,这样彼此耗着倒有些无趣了,周子舒看了眼龚俊覆上一层愤怒与杀意的脸,才张口问:「你真的不是温客行?」

「我早说过了,」龚俊并不认为对方这是有所松动,于是手上力道又拽紧了些,链身与刀刃磨擦出声,像从他口气里窜出的火花:「你又是谁?我没听过这周子舒这个名字,段鹏举派你来的?」

段鹏举分明惧怕能力和背景都深不可测的叶白衣,同意终止了黑蝶的歼灭行动,难不成又是一个说一套做一套的小人?一直以来段鹏举没有掩饰过想掌握霜江的野心,想在选举中胜出,前提是得留着一条命才有机会接下霜江,也不知道是向谁借来的胆子,别说叶白衣了,就连龚俊想杀他,也是一颗子弹就能解决的事情。

龚俊呼出一口带着怒意的鼻息,段鹏举身为情报总理处处长,能调动的资源必然很多,可就算身边那一队保镳都是军队出身,在他眼里不过是不堪一击。

「段鹏举?就凭他?你这只失去队友的黑蝶,看来和无头苍蝇没什么两样啊,」周子舒像是听了个笑话,语气全是嘲讽,「无所谓,反正你活不过今晚了。」

最后一个字还留在空气中,周子舒手上却突然收了力道,藉龚俊拽着银链的那股力气直直往他的方向滑去,另一只手上不知何时已经扣着一柄小巧的科伦比爪刀,朝龚俊的脸向下一划。

任务的目标既然是一只寒蝉,感官自然是较常人敏锐几倍,为了伪装得更像一些,周子舒除了在外层套上张哲瀚的衣服以外,也卸了枪和装备,以避免被听出不必要的响动,只留下金属链和那把可以藏匿在大腿的精巧爪刀。然而考虑了这么多,周子舒却还是在刚进门便被识破,思来想去,只能归咎于那张与记忆里过于相似的脸让他一时有了松懈。

爪刀与周子舒的一身黑衣融为一体,龚俊来不及收力,不得不松开手中的刀往旁躲去,虽然他的动作已是极快,还是感到脸上一痛。周子舒趁机将金属链往回一扯,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弧,那把被缠住的菁英刀顺着力道被甩出去,勘勘击中了嵌在墙壁里一户一座的独立电箱,一阵电流短路的滋滋声后,屋子陷入一片黑暗。

两人几乎是同时双脚一蹬,从地面跃起,各自往后退了一步,他们不用三秒便能适应黑暗,周子舒借着从阳台窗外透进来光细细打量着龚俊,直到血从脸上那道伤口流下来滴落至地板,周子舒才确信那不是一张假的脸面。

他看着对面为另一个人的安危而焦急愤怒的男人,说不上来是失望或是松了一口气。

脸上的伤口不深,龚俊用手背擦了一把便把血给抹去,心想既然此人并非听命于段鹏举,由此可以判断实际上还存在着没有被记录在官方资料中的精锐单位,在不清楚张哲瀚生死的情况下,他必须生擒这个男人。

绕着餐桌打转的两人同时有了动作,周子舒原地起跳至桌面,手里的爪刀直朝龚俊的面上再度袭来,龚俊这次没有躲,伸出手迎向这一刀,爪刀的刀刃很短,手指不可避免地被刀刃划破,他却趁机扣住了对方的手腕。

周子舒察觉情势不对,正要用另一只手藉撑着龚俊的肩膀往上空翻过去时,瞥见龚俊光洁的后颈,他微一愣神,就被龚俊抓着他的手腕和衣服领口整个人往反方向一扯摔在餐桌上,大商场买的合成板木桌经不住这翻重击,从中裂成了两半,周子舒手里的刀也松脱出去。

龚俊的速度逊于周子舒,力气却是比周子舒要大的,除了过去训练时和同侪互相切磋,龚俊从未与寒蝉对抗过,对方拿张哲瀚当作筹码,他自然躁怒不已,全身被药剂加强活化过的细胞都被调动,在血液里疯狂窜流,驱使他将眼前这个人撕碎,犹如冰与火共同侵蚀着他的理智和身体。

周子舒撞碎了桌子又被重重摔在地板上,右肩的骨头关节错位了,肺腑也有被震裂的痛感,头晕的同时一股腥气热流从胃部涌上喉头,他缓过劲睁眼一看,龚俊在他正上方,夺了他的爪刀朝他胸口一刺。周子舒赶紧抬膝狠踢了一下龚俊肾脏的位置,寒蝉是不怕痛的,但有极强的肌肉反射,他只能利用对方反射瑟缩的空隙侧身一躲。

待周子舒翻滚一圈从地板上爬起来,龚俊方才所在的位置只留下了一小摊血迹,人已不在原地。

周子舒赶紧起身转身躲到一面墙后,喘匀了气正要探头,一把菜刀便擦着他的脸颊飞过,立刻刮出一道血痕。

周子舒笑:「若我死在这,可没人知道你的男朋友身在何处,台风造成的淹水完全退掉至少得要一天,就算打捞到了,见到那张泡烂浮肿的脸,你还能够认得出来吗?」

「你的目标应该是我,张哲瀚与这一切无关,」一提及张哲瀚,龚俊果然沉不住气,正撕下一块衣角捆住自己被爪刀划伤的手,嘶哑道:「他还活着吗?」

「目前还活着,再拖下去就很难说了。」

周子舒语气随意,啪嚓啪嚓把自己被龚俊弄折了的手腕和肩膀给掰正回来,又抚了抚震得发痛的胸口,两只寒蝉相拼谁都讨不了好,这只也是个脑袋不差的,他暗暗感到棘手,试探道:「你乖乖束手就擒的话,我可以考虑放他一条生路。」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诈我?」

周子舒嗤笑一声,「你不信也得信了。」

说完,他朝龚俊的方向扔去一样东西,那东西落地后滚了一圈,龚俊定眼看清后瞳孔骤然一缩——是张哲瀚从不离身的钢笔。

「要近寒蝉的身可不容易,你没有死在化肥厂的爆炸中,表示你和其他黑蝶的思维不同,最有效率的方式就是从远处狙击你,倒也干净,但我有些话想要问你,才逮了你男朋友。」

「这么说引爆硝酸铵的人是你,或者与你有关,」龚俊捕捉到了这句话的关键:「你还说不是段鹏举派你来的?」

好不容易压下的心率再度升高,龚俊捡起笔,学张哲瀚打开笔的方式,颤抖着手旋开了墨水管,却是什么也没有,照片被取走了。

周子舒哼了一声,没回答龚俊的问题,他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液,抹抹嘴后继续道:「这个记者顶多是将你引出来的诱饵,我不至于要他性命,他所找的沈慎也不再是个威胁,不过,谁知道你男朋友身上竟然藏有三十多年前科学营成员和青崖制药甄氏夫妻遗孤的旧照片?为了不节外生枝,我只能将你们两个都杀了。」

「你怎么知道这笔开启的方式?你……拷问他了?」

「没必要,这支笔本来就是我们单位的标配,我才想问他是从何处得来的,」周子舒还是那个带笑的口气,「说一件你听了可能会有点安慰的事,你的男朋友是条汉子,什么都不肯说,自始至终连一声也没喊,挺硬气的。」

闻言,龚俊抿紧嘴唇,牙都要磨碎了,指甲掐进掌心,手指的伤又流出血来,很快就浸湿了布料,他深深呼吸,迫使自己冷静思考。

这支笔是沈慎送给张哲瀚的,沈慎过去的经历干净,除了偶然得知寒蝉的研发历程与父母的死有关以外,应该只是个普通平民,而张哲瀚一直不知道这支笔有能藏物的机关,是直到在武岩生技园区取材时由园区的宣传部主任给了提示才解开了藏在里面的秘密,张哲瀚根据笔管里甄衍的照片接下采访,与自己在风竹医院相遇。

他会意过来:「武岩科技园区宣传部那个女人,花月……是你们的人?」

龚俊从周子舒前面的口气能听出他对段鹏举的轻视,他的目标同样是针对寒蝉的知情者,大概率不是敌对关系,那么最合理的推论是段鹏举把歼灭任务搞砸了,由这个未知的单位接手善后,阶级凌驾在霜江市情报处理处之上……很可能直接听命于中央,也就是新首长赫连翊。

如此强大的渗透力和伪装能力,只说明了一件事——这个人与自己不同,并非属于军事单位,而是情报组织。

「聊得够多了,黑蝶。」周子舒依旧不回答龚俊的问题,他调整好状态,将金属链缠回手上。

周子舒叹了一口气,心道脸皮是真的,后颈也没有刺青,那么这个人,就真的不是温客行了。既然不是温客行,也没什么旧好叙的了。

龚俊抬头看了眼料理台上还未放入蒸炉里的牛肉丸,莴苣也还没有炒,他咬紧的牙根隐隐发痛,这顿晚饭他是没办法等张哲瀚回家吃了。

他想过跟着张哲瀚回大孤山见对方的父母,也想让张哲瀚陪他去找埋葬着自己家人的公墓……

他今天,才说了爱他啊。

相遇至今,只说了这么一次啊。

他该后悔把张哲瀚扯进这座深渊之中,还是后悔没有多说几次「我爱你」?

龚俊差点要敛不住气息,身上正在流血的伤完全比不上心里泛起的那股痛楚,比他过去加起来体会过的都还要难以忍受。

爆炸遗留在手腕上的伤疤曾被张哲瀚捧着细细亲吻,他因为遇见张哲瀚才有了活下去的意义,对方的爱让他能够再次呼吸,低头再看一眼,都像是被刀狠狠剜过,惶恐和不安顺着那些蜿蜒崎岖的疤痕爬满他的全身,勒紧他的心脏,简直是要将他置于死地。

他握紧手中冰冷的钢笔,费了好大的劲才缓过那阵指尖和心脏发颤的疼痛,周子舒那边突然没了声响,闭气三分钟对他们而言不是难事,龚俊又抽了料理台的水果刀和切肉刀,用刀面的倒影探视周围的安全,那只寒蝉身手比自己敏捷,想必已转移了位置。

确认前方没有人影,龚俊矮着身子从厨房挪动至客厅电视机下的置物柜,拿到藏有枪械和武器的旅行袋,躲到了翻倒的沙发后面。他没有准备消音器,非到不得已是不想惊动邻居的,可眼下的情况也容不得他考虑这么多了,今天他和这个叫周子舒的男人,势必有一个要横着出去。

他挑了一把小海豹菁英刀和一把瓦尔特P99手枪,将弹夹装上枪膛,刻意往书房门边的摆饰桌掷出水果刀,准确无误地击破了桌上的盆栽,便听见浴室传来非常细微的响动。这屋子的内墙全是轻隔间用的矽酸钙板,除了防火以外几乎没有优点,隔音也不好——他使用的FMJ子弹头能轻松击穿墙壁,周子舒的肩膀被他砸伤了,肯定是要靠着墙的。

龚俊举起枪对着浴室的墙离地三十公分处,「砰砰」横向排状连开了五枪,意料之内听见一声闷哼,便立刻抄起刀和枪往浴室冲去,就在踏进门的一刹那,腹部遭到一个由下至上的重击,他直接仰躺在地,酸水直冲上喉头,差点把胃给吐了出来。

「我还以为作为冲狙的你,有用不完的耐性。」

周子舒的大腿被龚俊击中了一枪,但忍着没动,那条银白色的金属链缠在他的右手上握拳就可以用作指虎,他一直在边上蹲着等龚俊进门这一刻,腹部大概是人体之中与眼睛相比第二脆弱的部位,他的力气虽然拼不过龚俊,可用上十成力还是能造成一只寒蝉的短暂晕眩。

这对周子舒而言也是奋力一搏,若是龚俊多等几分钟才进浴室,他就会失血过多而昏厥,或者这一拳落空同样是死路一条。

子弹直接射穿了腿,周子舒却顾不得不停流出血的弹孔,艰难地站起身走到龚俊上方,在对方还没有行动能力前托起脑袋,将金属链绕上龚俊的脖子,缠得死紧。

「走好,黑蝶,你男朋友差不多要等急了。」

龚俊尚未完全恢复知觉,但气管受到压迫,求生的本能致使他抬手拉扯脖子上的金属链,又向后胡乱抓住周子舒的衣领和头发,后者纹风不动,双手往自己那侧用力,直到龚俊的额角浮出青筋,面色也渐渐转红,只能发出细碎的嚈咳和喘鸣。

眼看他的瞳孔散大,就要这样慢慢窒息,浴室外突然「哗啦」一声,像是巨大的玻璃碎响,随之而来是一个重物落地的声音。

周子舒手上一顿,便听见客厅的方向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男人嗓音。

「诶?我赶了一路,鞋底都要磨破了,竟然没人在家吗?派对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