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神之泪-番外·Mariage_d'amour
十八岁那年,张哲瀚的妈妈为他操办了一场盛大的生日宴会兼成年礼。
宾客名单长达百人,包含怡城的大家子弟和长白集团的商业伙伴,张苏和余翔皆出身自本地富贾,从小跟张哲瀚一起长大,自然罗列在内,但不知怎么地阴错阳差,宴会当天他俩都刚好有事不在城内,张哲瀚心情欠佳,连续两天餐餐都只吃三碗饭。
余翔清楚张哲瀚的脾气,只好跟张苏分别送了大礼以表歉意,余翔是亲自来送的,张苏则是人在外地致电张府,和钟叔通知不克出席,电话被张哲瀚接过去时,张苏小声地问,哲瀚你是有看黄历吗,是不是那天日子不好才挑别天庆祝?不然你生日那天我们原本都是空下来的。
张哲瀚一口气憋在心里,到底还是没和张苏发泄出来。邀请函上的日期误植成了四月二十九日,和他生日差了十几天,连同那些被送到家里,满满地堆叠起来的祝福贺礼也都只是包装精美的错误。
宴会举办在怡城当年刚落成、最豪华气派的吉知海滨酒店,也是长白集团第一个投资的酒店业项目,酒店尚未正式开幕,特地为张家少爷的生日宴会提前启用,尾声还安排了一场海上烟火秀,排场风光,多年后仍是怡城人口中聊到张家时都会提起的经典谈资。
张哲瀚穿着妈妈为他打了好几通电话才让设计师点头制作的高定服装,其实以他的年纪来穿不算合适,所幸他生得贵气天成,也确实有这个本钱。
他知道自己在此地的定位,也知道有些人是带着某种期待来的,年轻的、适龄的、匹配的,更知道这些人各自都代表着不同商业势力,无论自愿或非自愿,加入了这场金权游戏。
怡城是座小城,在场很多都是张哲瀚的同学校友、或者曾在同个场子玩过的相识,奇怪的是,而无论过去熟悉与否,一旦出现在今天这个场合,他们就不再是一起念书或一起玩的单纯关系,张哲瀚的目光在会场中游移,很想找一个不知情,与这些毫不相干的人说话。
直到父亲张恒言致词的时候提了一提,用他一惯缓慢的语速道:今天是个好日子,所以让小犬今年生日提早过了,感谢各位出席赏张某这份薄面,这些人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纷纷认同道今天确实是个好日子。
张恒言难得地把好心情写在脸上,毕竟作为他的儿子,张哲瀚从里到外都是能拿的出手的。
张哲瀚就站在父亲身侧,这一切说不上让他反感,他原先是觉得很荒谬,接着好像突然理解到今天只是他张哲瀚正式被列入父亲引以为傲、拿出来供人鉴赏的收藏,往后他的一举一动,都会因为是否能增值而受到评量。
眼前有一条铺好的路,一根又细又高的钢索,他被推着走上去。
妈妈马恬宁因为这场宴会的成功而满面红光,挽着丈夫的手臂接受宾客举起酒杯的祝贺致意,马恬宁脸上许久不曾见到的美丽笑容令张哲瀚一阵恍惚,那股干烧了许久的火,啪地被一层土覆上了,顿时心里空荡荡,什么感觉也没有。
张恒言致词时站立的后方有一架立式钢琴,是由妻子马恬宁娘家为吉知酒店开幕所赠,出自义大利的法吉欧利,嵌饰用的是桃木和孔雀石。
张哲瀚在父亲说完话的下一秒,一把揭了盖着钢琴的布幔,提前让这个价值超过五十万的藏品亮了相。
宾客们发出惊呼和细碎的耳语,张哲瀚权当没听到,自顾自地坐到了钢琴前。自确定大学的志愿后,他开始埋头念书,很久不曾弹奏乐器了,按下第一个琴键,旋律便自动在脑中响起。
他学过十年钢琴,后来为了专心备考而把钢琴捐了出去。
醉意上头,连张哲瀚自己都懒的自制,任由酒精支配自己的双手完成演奏,曲毕后他站起身,弯身朝宴会厅的正中央鞠躬,面对地板的镶花图案笑了出来。
掌声是献给张哲瀚的吗?还是那座价值五十万艺术品等级的钢琴?抑或是张恒言和马恬宁的用心栽培呢?
那天张哲瀚得以于公开场合合法饮酒,于是他叫张恒言的秘书萧晟拿来礼品清单,当场开了清单上最昂贵的那瓶61年罗曼尼康帝——他不在乎那到底是送给他还是张恒言的,一口气把酒喝得一滴不剩,让张恒言都给看得愣住。
宾客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张家大少爷是遗传了父亲的豪放,还是过于乖张了。
龚俊也出席了这场宴会,只是出了休息室后张哲瀚便没看见他。龚俊并没有被张恒言介绍给任何人,马恬宁无法作主,没人知道张恒言究竟怎么打算,但张哲瀚还是请妈妈在宴会前给龚俊订做了一套合身的宴会装,又让造型师把他遮住眉眼而显得有些阴沉的发型理了理,倒是把年仅十三岁的男孩倒饬得俊逸不凡。
张哲瀚喝得太猛,终于绕开一票以杨家小姐为首的包围式寒暄,出来透透气,后劲上来时正晃到一处没有点灯的露台,木造步道向海滨延伸出去,能通往一小处净白的浅滩。
他看见了独自待在平台角落喝橙汁的龚俊,身体抽长开的男孩看起来更瘦了,还没表达他对龚俊这身造型的满意,张哲瀚便感到一阵恶心,酸热的感觉从胃里泛上来,赶紧捂住嘴。
龚俊听见动静,看张哲瀚的状态觉得肯定是来不及找洗手间了,小跑过来把他扶到了露台的栏杆上,在张哲瀚对着海面把胃倒空的时候笨拙地拍着他的背。
张哲瀚呕得惊天动地,吐完了食物和酒,又吐了一大口酸水。像被人拿盆罩着敲了一顿,头昏脑胀,他直接向后靠着龚俊一屁股坐在地板上,眯着眼睛朝身后晃晃手。
「……给我水,还有热毛巾。」
尚未正式营运的酒店只开放了部分的空间给宾客,其中并不包含这个偏处的滨海露台,除了刮着脸颊的海风什么都没有,要水和毛巾得回场子内找侍者。龚俊犹豫了一下,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条手帕和自己喝了半杯的橙汁递到张哲瀚面前。
张哲瀚抬了抬眼皮,看清眼前的东西,接过手帕在脸上胡乱地抹了一把。
手帕有家里用的皂香,不是平常倒在洗衣机那种,而是放在浴室洗手台上的月桃皂。张哲瀚把手帕按在鼻头前深深地呼吸,在这令人安心的气味中放松地闭上眼。
龚俊任由酒醉的哥哥靠着,他身板瘦,张哲瀚却是有运动习惯的健康体魄,对龚俊而言有些沉,撑没多久就有点吃力了,不太舒适地偷偷调整着姿势。
吹了一阵海风,张哲瀚总算是清醒几分,他被龚俊这个觉得累又不敢反抗他的动作给逗乐了,缓过刚才的恶心劲之后,扶着龚俊的手臂站了起来,走向通往沙滩的长廊,龚俊也起身跟了上去。
怡城的沿海其实没有多少那种适合踏浪戏水的沙岸,潮差小,水位深,几座小山相间形成了宽度合适的海湾入口,是国内少见的天然良港。这块地是长白的,张恒言当初愿意让吉知酒店在此建设,看中的就是在港湾旁这一小处难得的沙滩,独占了这个极具观光价值的特殊景色。
吉知酒店所处的位置离贸易港口有点距离,远远地,能看见停泊着几艘大型商船,也许再仔细点看,能分辨出船身上长白集团的标志。
夕阳见晚,落水后分裂而成的粉末粒子化作了海面上的波光,像一袭深色的裙料,缀满了金箔亮粉,也沾在了身前人的发梢上,随风和浪轻轻晃动。
踏上沙滩,张哲瀚走没几步皮鞋就进了沙,他索性脱下来,赤脚踩在细软的白沙上,转过身面对跟在他身后的龚俊,努努嘴,示意他也把鞋脱了。
带着咸味的风把张哲瀚额前的头发吹到脑后,他看着龚俊的脚趾动了动,正在感受沙砾陌生的触感而低垂下来的眉目,张哲瀚问:「第一次参加宴会吧,好玩吗?」
张哲瀚是故意调侃他的,龚俊哪可能从这种场合得到一丁点的趣味。
张恒言不表态,龚俊就名不正言不顺,站哪儿都尴尬,靠谁近一点都不妥当。张哲瀚曾对龚俊的身分有过猜疑,但经过这一年的相处下来,还是无法对男孩有什么防备,大概是对方眼神干净直接,对从小面对各种无形压力和审视的张哲瀚来说,龚俊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一只没有攻击性的幼兽。
这让张哲瀚偶尔在面对他的时候,不自觉会收起他平日的尖锐,总想要柔软一些。
龚俊今天的打扮很适合他,他在和宾客聊天时耳边飘过不少女孩的好奇和赞叹,张哲瀚都能预想得到若龚俊大方一点踏入会场,他至少能逼得张恒言开口介绍是他的养子,是张家的二少爷,毕竟龚俊长得这样好看,作为张家人一点也不丢分,让亲自打点的张哲瀚多少有些优越感。
果不其然这个问题让龚俊不是很自在,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更像美术教室里用来做素描练习的半面石膏像,刚硬,不够完整。
张哲瀚也说不上为什么他要把今天的不开心发泄在龚俊身上,他想了想,把责任推卸给了酒精,再开口时有些赔罪性的安抚。
「今天是我的生日宴,你不祝我生日快乐吗?」
「我准备了礼物,」龚俊顿了顿,看张哲瀚提起兴趣的表情后继续道:「等你生日那天再给你。」
龚俊直直注视着他,眼睛映着残存的余晖,沉入了那一片比身后更深的海。
张哲瀚错愕,龚俊竟然知道。是谁多嘴了吗,他是怎么知道的?
张哲瀚表情僵在脸上,一时之间不知道要怎么反应,龚俊以为张哲瀚在难过,有些不知所措,赶紧补充:「我爸妈过世之后,我生日也没人记得的。」
见张哲瀚不说话,龚俊又说:「还是……还是…你真的想听吗……」
只是龚俊并不认为已经听了一整晚的祝贺,张哲瀚会缺他这一句。
张哲瀚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龚俊的肩膀,单薄的手感再度提醒了他,龚俊只是一个孩子,会为了得到认同,露出崎岖的疤痕。
张哲瀚对自己刚才的刻薄感到抱歉,他该说一句你父母的事情我很遗憾,可他不愿意说。他知道若是说了,就会和龚俊建立起因为见过彼此的难堪、互舔伤口而产生的连结。
他不想要。
因为这样的连结并不会走向什么好结果——张哲瀚对一切关系都失去了信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有没有相爱过。
他不想要误会心底的那份触动,是有可能萌芽开花的。
于是张哲瀚选择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脸色挺差的,是不是刚才什么都没吃?」
见龚俊抿起唇算是默认的样子,张哲瀚从口袋里掏出一团纸巾裹着的东西,放在龚俊手心打开,是他宴客的时候从桌上拿的几块乳酪酥。本来就是拿了要出来找龚俊的,后来不知道是被谁来敬酒而耽搁了。
龚俊捏起一块有些碎裂的乳酪酥,尽管很饿,还是尽可能吃得不要看起来太急切,马恬宁曾说过你这孩子吃东西都像饿了好久似的,语气温和怜惜,龚俊却听出了这是在说他不够优雅、没有礼数。
日落后的海水是温的,淹过脚踝,驱散了海风带来的冷意,太阳已经完全没入地平线,张哲瀚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作为宴会的主角离场的时间过长,再没多久,张恒言的秘书就会找到这里。
张哲瀚一边等龚俊吃完,理了理自己身上的高定镂花衬杉,把袖口的丝带系好,再仔细拉平每一道皱褶,可能因为刚才呕吐过,面色实在称不上好。
龚俊身上则是是张哲瀚亲自看着型录挑选的款式、亲手量身后才做出来的西装,布料贴着瘦削修长的身体,显露出少年人的青涩柔韧。张哲瀚给他拍着落在衣服上的糕点碎屑,等到整理体面了,又没按捺住心底那股烦躁,伸手将龚俊襟前系的领结飘带一把给扯开。
其实再怎么整里都于事无补,身上系好的每一处精巧的结都只是被绑住而无法飞远的蝶。海水早就浸湿了他们的西装裤脚,白色的棉料上深色水迹不断在扩大。
龚俊错愕疑惑的表情配上松脱的领结看上去很滑稽,张哲瀚终于满意了。
录取通知书前几日就寄到家里,张哲瀚就要走了,夏天一结束他就要离开怡城去读大学。所以他无意给予任何承诺,然而张哲瀚心里想的却是如果龚俊想要的话,他没什么不能给。张哲瀚不知道在聚光灯下弹琴的时候龚俊在不在,张哲瀚只知道出逃的时候撞上了他。
张哲瀚一直都在找这样一个出口,干净明亮,让他可以呼吸。
他用力推了龚俊一把,没防备的人重心不稳,跌坐进水里。
成为了我的弟弟,就懂得争取,张家的,张恒言的,或者张哲瀚的。
张哲瀚问,龚俊,你敢不敢。
※
张哲瀚突然回想起这件事,彷佛记忆是当年被人揉碎了撒在海面上的波光,捞不上来也带不走,只是一直在那儿漂浮闪烁。
他和人约在吉知酒店里的法式咖啡馆,谈一件展览空间和车站共构的概念,酒店经理一见是他,连忙安排了露台无人打扰适合密谈的座位,可以欣赏到海天一色的碧蓝,入口的拿铁带着天然的海盐咸味。
谈到一个段落有了共识,原先骄傲的普立兹克奖的年轻得主在讨论过后态度变得积极,表示要赶快回去着手草拟计画书,和张哲瀚做了个贴面礼后告别后匆匆离开了。
这处净滩属于吉知酒店的私域,虽不是完全封闭却有限制人流,进入需要预约,以确保不会遭到过度的破坏,让沙滩维持干净美丽的模样。浮标球百米处有一对新人正在拍摄婚纱,看上去就是外地来的。
新娘撩起素白的裙摆,精心梳理的妆发都被吹得纷乱,不顾摄影师的指令,一蹦一跳扑进新郎的怀中,两人一同跌坐进一道浅浪里,一旁的摄影师和牵着白马的助理表情无奈,造型尽毁的新人却笑得幸福甜蜜。
张哲瀚招手喊来酒店经理,让他安排四天三夜的顶级海景房给这对新人,又写了一段祝福的话托经理传达。他把咖啡喝完,一个人又静静坐了会儿,在远处传来大船入港的鸣笛声时,拨通了龚俊的电话。
「喂,哥?」
龚俊没让电话响太久,即便是在工作中,一般张哲瀚的电话他都会很快接起,果然张哲瀚听到他接起后,一边还在和周也交代下周一计画启动前必须到位的材料。
张哲瀚耐心地听龚俊交代完事情,在龚俊喊了声他的名字之后,才说:「我在吉知酒店的咖啡馆,第一次是和你来的,那时候这里都还没开放,今天都有人在这拍婚纱了。」
乍听之下没头没脑的,那头突然安静下来,张哲瀚听到脚步移动和关门的声音,知道龚俊是换了地方,应该是进了他自己的办公室。
「你……想起来了?」
「怎么我每想起来一件事情你都要哭啊?」
龚俊口气硬梆梆的:「……我没有。」
「嗯,好,你没有。」张哲瀚笑了:「忙完了吗,哥哥请你吃饭。」
龚俊挂上电话,脑子还有点转不过来。
这是一个埋藏在回忆里最深处的纪念日,是龚俊也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的日子,他在这一天重生,于是固执地将这天设为手机的锁屏密码。
他和张哲瀚的每一个交集,细想起来其实都是错误,而龚俊早就说服自己不去介怀。错又如何,是那些错误领他走到了这一步,虽然偶有不安,张哲瀚不一定总是在自己身边,可也总是会回来。
车祸之后张哲瀚不记得的事情很多,有些能自己想起来,有些则是要靠外界的刺激,而强行挖掘会让张哲瀚犯头痛,于是龚俊又把那些贪念收起,只是个纪念日而已,也没那么重要。
又或者,比起不在乎,遗忘是能让他更容易承受的理由。
龚俊赶着晚餐时间前到了酒店,一进大厅接待员就迎了上来,说龚副董好,张董让您先去房间换装束。他打不通张哲瀚的电话,有些困惑,直到进了房间在大床上看见一套纯白的西装和压在上面的一张字卡,龙飞凤舞地字迹写着要他换好衣服直接去沙滩。
龚俊换上西装,确切来说这是宴会礼服,很合身,匙羹领、镂花衬衫、细长的领结飘带、贴腿的窄管裤,他站在镜子前恍惚一瞬──这与小时候他出席张哲瀚生日宴时,是完全相同的款式。不过放到现在来看,有些过时了,也不知道张哲瀚是怎么有办法找到的。
长长的木造步道点起了灯,龚俊走到步道尽头,没看见任何人影,他踩上沙滩之前脱了鞋放在一旁,朝一处小小的光点走过去。
那是一张餐桌,中间摆了一个朴素的波士顿派,还插着一根点燃的蜡烛。
当年生日宴上张哲瀚陪马恬宁打理了一切细节,于是此刻连桌上的银器餐盘竟然都一模一样。
龚俊拉开椅子入座,呆呆地看着被风吹得摇晃、忽明忽灭的烛火。那么微弱,还不及海岸线最远处给船只指路的灯塔。
张哲瀚为了公司时常在怡城与炽城两边跑,忙的时候一整周都不在家,而龚俊把车开回空无一人的老宅时,总会远远地就能看见那个光点,是张哲瀚离开家前,为他在客厅靠窗处留的一盏小灯。
张哲瀚在养伤后期没事可做,就是天天在这盏灯下,等龚俊下班回家,等得睡着了,再被龚俊做好的晚餐香气给勾醒过来。
真是个不懂节约能源的大少爷。龚俊心里这么想,却会拿张毯子,把自己缩进小灯笼罩的那个光圈里,一个人在张哲瀚固定躺的沙发位置上睡去。
龚俊不知道盯着蜡烛看了多久,张哲瀚才从另一个方向出现,一身和当年生日宴同样的白色高定礼服,他和那时候身型似乎并没有多少差距,和龚俊那套极为相配,他今天才发现,原来两人乍看之下就像成套的,而张哲瀚和龚俊,像一对随时准备好接受祝福的人。
张哲瀚赤着脚踩在浪花上,气温有点凉,天空却像火烧,背后是大片燃起的紫橙色晚霞,他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像童话中的王子,蝴蝶在袖口飞舞,他手里牵着一匹白色的马,徐徐朝龚俊走来。
耳边的海潮把龚俊卷入回忆里、幻想里、梦境里,他怔愣着不敢眨眼,直到张哲瀚走到他面前,白马温驯地垂首,湿热的鼻息碰到他的手背,他才禁不住眼眶酸涩,轻轻扇一下眼睫,然后落下一颗珍珠一样的泪。
张哲瀚抚着龚俊的脸颊,让他抬起头来:「我欠你一个承诺,对着我说出来,我会为你实现的。」
龚俊怔了怔,接着像许愿一样,吹熄了蜡烛。
他声音小小的,又忍不住贪心:「海枯石烂,张哲瀚,我要和你看海枯石烂。」
然后龚俊站起身,抱紧了张哲瀚,用了很大的力气,张哲瀚被搂得都痛了,也没有开口让龚俊松手,他的脑中略过他与龚俊的相遇,他们发生过的一切纠缠和拉扯,痛苦或者爱意他都决意承受,因为正是这些才造就了现在的张哲瀚和龚俊。
错误不会萌芽开花,也不会结果;它羽化成蝶,逃出匣子,扑入另一张透明的蛛网。
「好啊,」张哲瀚答应得毫不犹豫,又补了一句,「我天,你真是个爱哭包,衣服很贵,你别把鼻涕蹭上了。」
尽管龚俊高大的身躯能完全笼罩住张哲瀚,此刻却像孩子一样缩着肩膀,细细颤抖。张哲瀚轻轻地回抱他,抚上绵长且弯曲的背脊,嘴唇贴着龚俊被泪水濡湿的脸颊。
无人的滨海婚礼,没有捧花,没有宾客,没有香槟和美食,没有浮于表面的致词,龚俊把他的全世界搂在自己的怀抱里,他的世界亦温柔地回应了他。
习惯了冷,便觉得风和吻都很温柔,于是年少时期被惊飞的鸟不再仓皇,随夜的降临歇息进了温暖的倦巢里。
细碎的光屑飘在海上,不是闪闪发光的珍珠,是不曾死去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