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神之塚 01.
身为长白集团的最高决策者,龚副董兼执行长职权虽大,实际上工作多到没有做完的一天。但龚俊这阵子被张哲瀚训练出成效,终于会在哥哥眯起眼动怒前学习对方的管理方式,不再把什么都抓手里,处理到一个段落后,适当往下分发,多了空余时间,能让他细细规画未来。
或者该说,龚俊终于能够好好思考如何利用手里的东西,将怡城打造成张哲瀚愿意待着的地方。
怡城能有如今的样貌,可以说是张哲瀚过去在代理张恒言掌管长白集团时,善用父亲的政商关系,以及用长白资源成立基金会结合城市文教建设所做出的成果;除了企业营运,张哲瀚另一个身分是艺术工作者、文化策略者,平时打交道的对象都是上流圈顶端的人物,若怡城继续保持在目前的状态,没有突破性发展,那么这个不具备商机潜力和文化增值空间的区域,对张哲瀚而言自然是没太大吸引力了。
龚俊核可几个部门经理上交的计画书,见了来谈兆驹堂收购案的专案经理,再和邹特助交代好接下来一周的工作,赶在张哲瀚生日前收拾好行李。
这趟旅行龚俊本来想自驾,哥哥给他买的新车性能和舒适度都是最高等级,他检查过电瓶和油箱的状态,确认即便是长途车程也不需要考虑充电或加油问题。但张哲瀚看着弟弟用心整理车座,准备柔软的睡毯,并不领情。
张老爷凉凉道:「你觉得我盯着你的驾驶座椅背七小时很有趣?」
语气明明不重,龚俊却是一个字也不敢回。
龚俊很仔细地分辨出张哲瀚并不是在训斥他,上回他考虑得不够周全,回程哥哥在车子后座频频身体不适想要呕吐,路面颠簸或车程过长不是主要原因,更不是因为龚俊开车技术有什么问题,而是有幽闭恐惧和创伤压力症候群的人,在狭小的轿车空间待了太久。
那时候的龚俊还不知道张哲瀚能硬撑到什么程度,他被伤心、愤怒和委屈冲昏了头,让哥哥在黑暗里承受他一次又一次的侵犯,纵使对方并没有追究,事后也只是把这件事拿到床上当荤话辱骂和情趣,龚俊也已经后悔了。
现在他明白,张哲瀚不说的,不代表不想被听见。哥哥其实是心疼他为了这趟旅行加了几天班,不想要他开长途车。
龚俊跟在张哲瀚身后默默把两人的行李提下楼,然后就这样叫了车到客运总站,搭乘前往海桥的城际巴士。
人口外流严重的海桥不是观光胜地,车一天就开一班,车型和座位都没什么选择。龚俊虽然瘦,可骨架体格还是比张哲瀚大了足足一圈,两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落座时肩膀免不了碰到一起,张哲瀚侧头看着努力把自己的身体缩到最小的弟弟一眼,忍不住笑出来。
「以为自己还是小狗?」
平日清晨,车上只有零星的乘客,他们的座位偏后,没有别人的视线,张哲瀚扳起两人中间碍事的扶手,故意往龚俊身上挤了挤:「张恒言带你来家里时还不到我胸口高呢,才一眨眼,都长这么大了。」
龚俊微愣,他不知道这段过去对张哲瀚而言有几分重量,只能垂头看着哥哥靠着他的脑袋,然后伸手去碰张哲瀚放在腿边的手,后者没有甩开,他才敢握紧了,十指交扣起来。
「哥……」
「睡一下,晕车药该生效了。」
狗崽子知道哥哥的耐性有限,允许他在外头如此亲近已经是相当纵容,便乖乖地不吱声,也不敢动弹,生怕打扰到张哲瀚休息。他把左边肩膀往下沉了几公分,让人靠得舒适些。
客运从市区出发时天还亮着,张哲瀚神经敏感,需要绝对的静谧,只有龚俊的心跳可以滤过讨厌的杂音,可在这种场合他仍无法自然入睡。车子晃过高速时,张哲瀚抬起眼皮,看见玻璃上映出他自己苍白的脸,以及身旁为了这一趟旅程忙碌许久的龚俊,眉头始终没有舒展的睡颜。
张哲瀚记得上一次去海桥,车上暖气开得很足,内外温差大得让玻璃窗都结了霜,他裹着满是龚俊气味的大衣,发现前排有一个小男孩一直从座椅间的缝隙偷看他。
那个孩子探究的眼神让他想到了龚俊。
他无法面对那双眼里的纯真,想找些理由除却这种难以言喻的不快,便把身上为数不多的东西拿去逗弄小孩,例如龚俊怕他低血压头晕而准备的黑巧克力,像是在做什么毫不相关的补偿。
当时张哲瀚的手塞在身上这件大衣的口袋,心里却想着他没有选择拿走在长白办公室里翻到的,龚俊的皮夹中细心收藏的那三张百元旧钞。
车程太长,那孩子后来睡着了,张哲瀚也闭上眼,脑中不停浮现起那个曾经出现在他生命里、只停留几秒的证据——小小的、柔软的、被汗浸湿的手心,有粘糊糊的感觉。
他曾认为不会再见到那双手的主人,直到在办公室隔间休息室宣泄情绪、互相撕咬的交媾中,张哲瀚恍然大悟,自己的双眼究竟被什么给蒙蔽,曾经许过的愿望,又是为什么被抛下了。
自己原是在找一条可以孤身穿越的路,现在目的地已逐渐清晰。
巴士在夜间抵达海桥,正好碰上了涨潮,让他们无法直接登上无人礁。
张哲瀚在前头领着路,盯着手机导航似乎也并不确定地点似地瞎摸了许久,才找到了一间闪着霓虹的商场。
龚俊推着购物车,看张哲瀚从货架上挑选看起来并不可口的面包和薯片,又从酒架上拿了一瓶爱尔兰知更鸟,并没有阻止,只是拿起哥哥往推车里扔的零食,对营养成分表直皱眉。
他看出张哲瀚打的是什么主意,绕这么一大圈,像是在为明天的对话留出余地。
两人入住那间张哲瀚去年来时住过的商务旅馆,标间地毯有股淡淡的蒸气清洁剂味,空调太强,调高一度又会过度闷热。龚俊吃了张哲瀚煮的泡面,陪着解决两包薯片,然后开了方才买的酒。
龚俊还不习惯喝威士忌,看张哲瀚一口接着一口没停还面不改色,有些急了。喝不过哥哥,以后怎么帮哥哥挡酒?该不会张哲瀚应酬都只带张利吟而不带他吧?
张哲瀚哈哈大笑,不理会弟弟喝得脸色涨红,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副扑克牌,熟练地洗了洗,两人玩起了斗地主。赌桌经验丰富的张老爷轻松赢了两把后,大概是不想让龚俊游戏体验不好,而后牌都不看就随便打,终于让龚俊找到机会打出了一组四带二。
「狗崽子,没大没小,也不知道留条活路给你哥。」张哲瀚投降,揉了一把龚俊的脑袋,盖下自己手里没有出的牌拨到一边,起身去了浴室。
龚俊趁张哲瀚背对着自己时偷偷翻开那副牌组,竟是一组王炸。他哥让着他的。
他从未听张哲瀚提起独行至海桥的那一晚发生了什么,只听哥哥抱怨:商务旅馆不供应早餐,商场买的面包很难吃。没提这个标间墙纸泛黄,浴室瓷砖冰凉、花洒的水压忽强忽弱。
浴室不够大,两个人同时进入嫌拥挤,张哲瀚淋浴时没把门关实,龚俊从门缝间看见哥哥沐浴的朦胧身影,仿佛手指能穿透那片热雾触碰张哲瀚滑腻的肌肤,低头一看,腿间的性器已经不争气地鼓起。
浴室里的张哲瀚站在花洒下,放空地让热水冲刷自己的脊背。那口浴缸仍在同一处墙角,空空地盛着温水,张哲瀚没看,只是喉头紧了紧。去年他曾坐进那里,试着让身体慢慢沉下去,可是水太浅,而心脏有太多的孔洞。
张哲瀚洗好喊人进门时,龚俊的勃起还没消退,匆匆和哥哥错过身子同手同脚钻进浴室冲凉水,又怕冲洗太久露了馅。哥哥没把浴缸的水放掉,因为倒映天花板的花纹,水面像一张浮动的网。
几分钟后龚俊才顶着一头湿发走出浴室,胸口湿亮亮地沾着雾气。
张哲瀚正裹着浴袍坐在床沿,像是在等他,拍了拍自己的腿:「过来,我给你吹头发。」
龚俊冲凉水时还在猜测,今晚哥哥会不会想在这张看着不怎么舒适的床上做爱,听见这句话怔了下,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垂着头走过去坐在张哲瀚腿间,听着吹风机在他头顶嗡嗡作响,感受哥哥的指节隔着毛巾轻轻拨开湿发,像在辨认什么熟悉又陌生的痕迹,龚俊小心翼翼把头靠上张哲瀚的腿,没有被推拒,他才摸了摸张哲瀚带着伤的膝盖,摩娑那一处让他心痛的疤痕。
两人这天几乎没什么交谈,龚俊本就不擅长言词,张哲瀚不说话,他也就不开口,这回他带着按摩专用的精油,给哥哥做完按摩后只留了盏床头灯,便一起躺在那张对两人而言十分狭窄的床。
张哲瀚背对着他,呼吸很浅,肩膀在薄被下的起伏几乎察觉不到,这时候龚俊会觉得哥哥好小,好脆弱,像幼年在黑暗里独自与全世界抗衡的孩子。他从后面轻轻抱住他的蝴蝶,将额头抵在对方的后颈与肩胛中的凹陷。
体温渗进彼此的身体,像潮水没入礁缝。
龚俊忽然明白张哲瀚为什么要带他要绕这么一段路,真正发生在哥哥那段不告而别的时间里,他发了疯似地寻找张哲瀚,张哲瀚也在寻找他的游魂。
他们都不擅长呼唤彼此,像沙滩想要挽留后退的海潮,又像波浪想要攀上陆地,错开的声音在深夜里,缓慢地对准频率。
「哥,生日快乐。」
张哲瀚没睡着,同样也正睁着眼在等待零点时刻,他试想过龚俊会怎么给他过生日,送他什么样的礼物,可他讨厌被安排、被牵动,更不愿意被捆绑。
然而光是听到背后传来这句毫无新意的普通祝福,声音像是怕惊扰了蛰伏在回忆里的怪物般,又轻又低哑,张哲瀚就觉得体内有什么坚固的物质碎裂一地,瓦解成粉末,连自我都跟着灰飞烟灭。
他终于开始懂了龚俊总是如同个不会控制情绪的小孩般,容易落泪的原因。
爱使死寂有了生机,长出不知名的花草;又使人软弱,让他仅仅因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而感到幸福,放弃原有的执着与坚守,牵引出所有为之震颤的思绪。于张哲瀚而言,还有无以复加的内疚,和不愿承认的悔痛。
狗崽子脾气跟嘴都硬,非得要他亲自动手才能慢慢挖出对方藏着不愿说的事情——龚俊的手机锁屏密码不仅仅是他十八岁生日宴的日期,也是陈友骅夫妇的尸身被人发现的日期。
在张哲瀚的豪华宴会上,龚俊已是怡城首富张家的养子,没人知道这个男孩前一年才刚永远失去了家人,踏入另一座深渊,受尽各种审视、质疑的目光,却也没有开口向谁诉说过只字片语。
张哲瀚没办法处理这份前所未有、无以名状的情绪,他突然转过身,啃上龚俊的嘴唇。
被突袭的人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配合哥哥的呼吸,气息缠绵到了一起,张哲瀚的睡袍在动作中滑落,身体在昏黄的灯下散发魔性的幽光。
「哥……」
因为越发接近目的地,张哲瀚的心情阴晴不定,龚俊早就决定今晚不能阖眼,本只是规矩地抱着人守护对方入睡,却马上被这个吻撩拨得呼吸急促,性器挺立起来抵在张哲瀚丰软的大腿根。
哥哥噙着他的嘴唇笑:「你要睡觉,还是陪我看日出?」
龚俊应了一声,却根本无法分神去想距离日出还有几小时,海妖掌管着无情的海,用舌头把失魂的水手舔吻得无法思考,低沉的笑声在他鼓膜震动,含糊得像是在梦里,诱惑他、安抚他。
哥哥坐到他身上,手指在棉被里一寸寸滑过胸膛与腰腹,最后停在了紧绷的鼠蹊。张哲瀚挪动臀部用臀缝夹住那根热棍,往身后摸索一阵,握住怒胀的性器,粗鲁地帮龚俊打起手枪。
因为不想让张哲瀚在长途车程久坐感到不适,这两天无论哥哥怎么挑衅,甚至开口骂人,龚俊都倔着没有妥协,反过来将对方舔得浑身发抖,只能在他嘴里射精,用手指把张哲瀚操到直不起腰来。
现在他们有不受打扰的整整一周时间可以厮混,龚俊努力压下心中那点因不确定而升起的不安,阴茎在张哲瀚手里激动流水,自己握着张哲瀚腰肢的手不由得紧了紧,往后摸到张哲瀚的臀肉,手指戳进被自己前端的腺液给沾湿的穴口,得到哥哥因为疼痛而产生的颤抖。
龚俊立刻停下来,伸长手捞床边的旅行包,找出袋装润滑液,撕开包装倒在手心抹匀了,才又将手指重新探入窄道扩张。
哥哥伏下身体接受他的入侵和抚弄,不稳的气息紧紧贴在他的耳畔,血液循环不佳的体温始终低凉,像极了一只在他身上攀缠的无骨冷血动物,分明邪恶又狡猾,龚俊却觉得这个男人其实正在向他求救,意图勾引出他的欲望,想要他吞噬自己。
张哲瀚低头咬了他的舌头一下,提醒他:「嘘,小声点……这里隔音不好。」
龚俊艰难地点头,在下一秒被张哲瀚捂住了嘴,阴茎进入了扩张后的后穴里,一口一口吞吃,他的喘息便不受控制地从张哲瀚的指缝间泄出来。
他一向服从哥哥,但在情欲贲张的此刻,龚俊只会本能地挺动腰身,往张哲瀚最敏感的地方顶去,把哥哥操得爽到脚趾蜷曲,指甲陷进皮肉里。两具身体在床上交缠,让这张不怎么舒适的床板发出轧轧声响。
标间的门板薄,走道上的地毯也没能吸收掉保洁推动工具车的响动,刻意忍耐不发出声音的张哲瀚动作比以往都要小得多,蹙眉咬住嘴唇的难耐表情骚动着龚俊心底的虐欲,仰起的细长脖颈能看见清晰的脉络,肠道也更紧、更热,这样的哥哥让龚俊刺激得难以自制,他张口去吸咬张哲瀚的喉结,下身用力撞在前列腺,听见哥哥破碎的、近乎哭泣的喘吟。
几回激情过后,两人静静拥着彼此汗湿的身体,时不时接吻,再聆听呼吸和海潮起伏,一直到床头的电子钟数字过了五点。
张哲瀚浑身赤裸下了床,站在窗边拉开厚重的遮光帘,外头的天色灰蓝,东方天际泛起一抹薄金。
「俊俊,天亮了。」
张哲瀚回过头望向龚俊,后者正顶着凌乱的头发翻身坐起,看晨曦金色和粉红色的光线,随岸边涨起的海水,从窗沿渗进了房内。
龚俊下床从后头揽紧对方,一起裹在单薄的被单里。
这座城镇并没有像那些一线沿海城市建起高楼成为经济重镇,而是始终保持着一种无人在意的荒凉。远方的海天线干净明朗,没有任何嘈杂与人声,只有呼吸拂过耳际,此处的太阳像是没有温度的球体,从水平线缓慢升起。
张哲瀚直到阳光爬过脸颊时,才感受到身体覆上一层薄暖,轻声说:「我去年来这里时,没想过能再看到下一个日出。」
龚俊压抑着心底一直不敢触碰的情绪,呼吸急起来,他盯着张哲瀚细白脆弱的后颈,再到那对随时都会展翅高飞的肩胛,直到眼眶发痛:「张哲瀚,你别想再扔下我……」
张哲瀚没有挣脱龚俊越收越紧的双臂,在他的小狗要呜咽崩溃前,轻声回应:「我答应你了。」
他们没等退潮就退了房,动身前往渔人码头。木造的码头停着一艘小艇,头发已然全白的萧晟站在船边,朝兄弟俩微微颔首,像过去总为前任张家掌权者张恒言备好车座,预先打点好一切的尽职秘书。
张哲瀚被海风吹得眯起眼,停顿了下,龚俊便也在他身边止住脚步,等哥哥再度迈步往前,才跟着一起踏上船只的踏板,接过萧晟手里的快艇钥匙,沿着笔直的海桥前往无人礁。
去年张哲瀚孤身登岛时,只见到岸上破损的货柜,还有随海浪袭来的阵阵孤寂和悲伤;今日再度踏上礁岸,天气明亮晴朗、海风温而咸。白色建筑的外墙海蚀的锈痕被刷去,玻璃倒映着不断翻动的海面,像一段无尽的回放。
建筑大门仍旧没有上锁,一推就开,他扫了一眼内部的改动,放着走私品的座台被净空,脚步声回荡在空间里,一张长桌整齐地摆着几日份的食物和水,两人曾身体交缠过的空间也换了一张比先前宽大许多的矮床,有松软的枕头、几幢棉被和干净的绒毯,以及床边立了架阅读灯。
「哥,我让人接通了瓦斯管线,还放了冰箱,能做简单的烹饪,我们可以在这里待个几天,还缺什么我再叫人送来。」
龚俊忍不住张口解释,紧紧跟在张哲瀚身后,对方东看看西瞧瞧,像是巡视领地,他却不敢提及先前在这里他是如何利用张哲瀚的身体不适和情绪破口,狠狠占有对方,发泄多年来的委屈和痛苦。
张哲瀚视线划过室内的结构,站在天井下方,望着洒落在水泥地面的斑驳日光,像是从海底浮起的光线,晕出潮间的痕迹。接着又走出建筑外,经过被棕榈叶刻意掩蔽的那几个空货柜,然后绕到建筑的北侧。
最后他蹲下身,拾起一块结晶般的石头,再下面是干涸的贝壳与杂沙,层层堆叠——不属于这座礁岛原生的结构。
「这里埋了东西。」他低声说。
龚俊的嘴唇抿成了直线。脑中全是偷渡者、失败的买卖,或是更早的、不能提及的代价。他站在哥哥身后,什么也说不出口,默默接受张哲瀚对他所作所为的审视。
沉默像潮水漫上来,又静静退去。
张哲瀚转头看着他时眼神里并没有让龚俊害怕的质问,只有褪尽锋芒的沉静。他站起身,走向龚俊,伸手探进对方的外套口袋,轻轻握住里面弟弟发凉的指尖。
「俊俊,这座无人礁,」张哲瀚边说,边亲着他不知何时湿润的眼角,「送给我好不好?」
龚俊愣愣的,这天是张哲瀚的生日,想要什么他都会给,何况他本就不会拒绝张哲瀚的任何要求,即便还没明白张哲瀚为什么想要这一片什么都没有的废弃之地,就已经先点了头。
「你买下这座小礁,藏着那些长白的秘密,是早就计算过以目前温室效应海平面上升的速度,这里在十年内就会被淹没。若我没有破解你留下的座标数字找过来,养好了伤就这么离开怡城,你会继续一个人待着,直到海桥不再升起……」
龚俊没有否认,张哲瀚突然掐住他的双颊,笑着问:「是不是这样?嗯?」
灯塔在海雾里明灭,张哲瀚扯着全身僵住的弟弟的领口,带他望向整座建筑与岛屿,视线停在远处的空货柜,乍看之下像是错落而置的棺材。
「我不允许。」张哲瀚的声音如同牵着龚俊心脏的那条细紧的绳索。
龚俊没想到这些隐密的心思全被张哲瀚识破,惊慌失措起来,哥哥却又猛地松开手,放轻声音,解释经过方才的巡视,就已经大略思考出的规划。
「龚俊,我想把这里弄成一座美术馆,开放艺术家驻点创作,在沉没之前至少能办一次展览。龚副董不能只懂得赚钱,你不仅仅是长白集团的掌权人,还是我张哲瀚的弟弟。」
接下来也不需要太多语言,龚俊抱住张哲瀚,把脸埋入哥哥敞开的领口,陷进包容而柔软的肩窝。
爱神落下了眼泪,如同一切都将覆灭般,烫得海水翻涌,冷得骨头作响,却又生出了奇异的平静与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