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神之塚 03.

花神之塚 03.

龚俊说不出话,他渴望维持与张哲瀚的这段关系,如同脐带之于母亲与胎儿,这个连结对他等同生存般重要。

所以无论张哲瀚提出的要求多无理、多荒唐,他都不会违背张哲瀚的意思。

可他知道哥哥为什么开这个口,要让他自己做这个决定。

这世上知道他来处的人不多,肯把他留在身边的,只此一人。

幼年短暂有过交集的那片黑暗,他对张家那些享受着张哲瀚庇荫的堂弟妹无法掩藏的忌妒、这座小礁存在的原因、他在罪恶与错误之间的挣扎、因爱而生的不安和恐惧……哥哥并非视而不见。

张哲瀚不想要他再被悔恨与痛苦所困,把过去放回他掌心,让他自己安葬,也亲手重建。

「不急,你慢慢想,还有几天才回怡城。」

张哲瀚没有追着要答案,抬头亲了一下红着眼的狗崽子:「俊俊,明天先陪我去市区看看外婆。」

「嗯……」龚俊眨动酸涩的眼睛,深深看着怀里的男人,「哥,谢谢你。」

「谢什么?」张哲瀚挑起眉毛,突然意识到,上一次听狗崽子说出这两个字,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回忆里是龚俊初中毕业典礼上,站在讲台上代表毕业生致词后收到他送上花束时的身影。那时候的龚俊没现在这样高大,他还不需要仰着头和对方说话。

「谢谢你做我的家人……」眼泪又在龚俊眼眶里打转,模糊的视线中仿佛闪过父母生前的模样、在他面前的争吵、从他身边消逝的所有时光、最后停留在张哲瀚那张刻进他生命里的面容,「谢谢你……选择我……」

「怕是要让你失望了,我可不是什么好主。」张哲瀚又开玩笑地说,没有甩开将自己越抱越紧的手。「你该知道大部分展览都靠赞助商支撑,做艺术的其实都是穷光蛋,我给不了你什么大富大贵的生活。」

龚俊想,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小时候跟着父母躲避走私船务的损失和罪责,龚俊有过一段清苦的童年,失去父母后辗转待过几个寄宿家庭,早已看透人间冷暖,而他现在有的一切、张恒言的巨额遗产、在长白集团掌权的高位、如今这个只有张哲瀚和龚俊在的家……其实全都是张哲瀚给的。

龚俊觉得这些自己其实可以全部都不要,只要张哲瀚做他的哥哥就好了。

在两人沟通最不顺畅的那段时间,他甚至想过要把张哲瀚带去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隐姓埋名过平凡低调的生活。他有自信可以照顾对方一辈子,做点小生意喂饱两张嘴绰绰有余。可他决定按照哥哥的意思接管长白,因为他舍不得娇生惯养的张哲瀚跟他吃苦。

今天他看着张哲瀚认真工作的神情,像在光里缓慢发芽,他便明白了这个男人生来就要不同凡响,而他必须更加努力,成为足够坚实的后盾,让他漂亮的蝴蝶能继续自在飞舞。

张哲瀚「呵」了一声,指腹抹过龚俊湿漉漉的眼睫,轻叹一句:「傻狗。」

隔日张哲瀚睡到接近中午才醒,发现身边的男人同样躺在床上与他小腿交缠,正睁着深邃的眼睛在看他,不知道看了有多久,倒是自己被这样的注视弄得不自在起来。

他没等狗崽子开口,推开人下了床,自己捡了旁边折叠整齐的衣物穿上。

等张哲瀚从低血压的昏沉中缓过来,龚俊已经做好一顿热呼呼的早饭,压力锅很快地将咸肉粥熬得软烂,里面有些许西洋芹的清香,配上一碗加了虾米的奶油蒸南瓜,把对食物本来兴趣不高的张哲瀚又给吃撑了。

不知道为什么,张老爷突然觉得自己需要独处的空间,想去沙滩上散步消食,龚俊追出来帮他披了件罩衫才又回到室内。

张哲瀚望向这片平静的深海和伫立在远方的灯塔,再走到岸边,昨天做爱时热烈燃烧着他们欲望的火堆,只剩下一团焦黑的灰烬。

他拿出平板把海礁的艺术村企划发给了余翔,拨通电话,对面那头对张哲瀚无法被预判的行事作风已经脱敏了,余总助看着这份企划书,手指划过里面的概念图,没多说什么,只是对过档案内容后着手工作。

两人在午后离开了海桥,坐上萧晟给他们安排的车,前往外婆马蔚南所居住的别墅。

龚俊和张哲瀚一起坐在后座,没有过多亲密的肢体接触,只有肩膀相碰。明白了张哲瀚不想要他开车自驾的原因以后,龚俊便更希望自己有能力带哥哥远离这片曾经让人无助颤抖的黑暗。

他的哥哥从不向任何人诉说自身背负了什么,从怡城老宅出发的前夕,张哲瀚就在他整理好的行李中为两人都备了一套体面的衣装,今日离开海礁时吩咐他换上,哥哥帮他系上翡翠袖扣,抚平折痕,就是为了将他带到马蔚南面前。

张哲瀚为他铺设好了一条道路,而他想和哥哥并肩走上去。

独栋别墅半嵌在山腹,车只能停靠在半坡上,来客必须步行过几级洗石台阶,罗汉松修得工整,透出一股由时间与地位堆砌出来的庄严。

房屋一侧有着五公尺高的瀑布自黑色岩缝垂直落下,水流进入别墅前庭的镜面池塘,活水里穿梭着锦鲤,就像是一幅现实的山水作品。

其富裕的程度与怡城的张家相比,马家有过之而无不及。

玄关后是双层挑高的客厅,柚木格栅围合着一面巨幅山水挂画,顶光落下,把雾气与舟影勾亮;一侧墙体嵌着水缸,方才在池塘见到的鱼群在水缸里翻游,水声细密。

客厅的木地台略高于厅面半阶,坐具皆低矮,随便一个摆件都是百年历史的古董,一个木盒敞在矮桌上,装着保健品和药片,一旁的玻璃盅里压着两朵白栀子,花萼边缘已微微透黄。

马家清初就创立了兆驹堂,连续四代出仕,在文化体制改革史上具有重要地位,对艺术与秩序有着不可侵犯的洁癖。台面下却经营着走私品拍卖,利用了造船起家的张家,认为张家倚靠他们的业务支持才得以致富。当年马恬宁下嫁张恒言,并不算门当户对,这段婚姻未曾得到齐声祝福,而后张哲瀚出生,马蔚南也从不过门。

只有外公李落霞,几乎每个月都去怡城一趟,给外孙带礼物,送昂贵的茶饼给张恒言,希望张家同样能善待他珍爱的家人。

得知张哲瀚要来探望老人家的讯息,马虹玨因为不确定这个难以捉摸的侄子打算在马蔚南面前说些什么,透过管家留了话,说马上就会赶回来。

马家本代并不是完全没有同姓的远亲,只是能力都不足以站上台面,未能入得了马蔚南的眼。偏偏张哲瀚遗传了马恬宁的七分容貌优点,谈吐举止优雅又从容,让初见他的人都要多看一眼。

「你就是张哲瀚?你好啊,姨婆在等你呢。」一个年轻女人迎上来,从衣着的品牌能看出明显不是在这里服务的工作者,她说完了,视线在张哲瀚和龚俊身上来回打转。

「谢谢。」张哲瀚不在意这些打量的目光、未知深浅而先端起的客套,他向对方点头示意,没再多给反应,甚至没问这个女人身分。

马蔚南正在躺椅上看书,薄毯盖至膝头,听见踏在木板地上的脚步声才抬眼。

「哲瀚,来了啊。」

张哲瀚刚才经过茶柜,先向家事员要了茶具和选好的九零年代干仓易武正山生茶饼。他走到椅榻边上,搀扶着马蔚南坐起身,体贴问:「外婆,您一切都好吗?」

马蔚南已经年过九十,没什么大病,因为注重保养,看着也就七十多。

「我也不知道好不好,一天三顿保健品当饭吃,」她先拍了拍外孙的手背,细细端详这张与已逝的女儿神似的脸,语气充满怀念:「让外婆看看……你气色倒是不错,是不是长点肉了?」

「嗯,休假回怡城半个月了。」张哲瀚拉了两个蒲团过来,正要跪坐,瞥了一眼身后的人,又改为直接屁股坐上去,拍拍另一颗示意龚俊也坐上。

「这段时间不用工作,不外食,吃家里做的饭,每天睡到自然醒,自然就长肉了。」

说话的间隙,家事员端上了矮脚桌台,盘里的饼面油润,线条细密。电陶炉上的银壶已经加热,有水滚动;张哲瀚用盥盏温过紫砂壶与盏杯,是小时候外公在他面前展露过的手法。

年幼的张哲瀚喜欢看卷曲的茶叶在热水里舒展,将清水染上色彩、产生香气,如同在空白画布绘制出另一个世界般神奇,便缠着外公,手把手教他泡茶的功夫。

茶针沿着叶脉走位,松边、撬芯,让茶饼蓬松透气。他酌量投茶,第一、二泡汤过即出,带走尘气与岁月的边角;第三泡金黄透亮,汤面起一圈极薄的油花,泛起蜜香,随后有檀樟气与干花气。

马蔚南出神地嗅了一会儿,张哲瀚长得和母亲马恬宁相像,而马恬宁神似其父李落霞。她看着外孙的手势,像隔着一层薄雾看向过往。

这时她才注意到张哲瀚身旁没说过一句话的年轻男人,眉间堆起皱纹:「哲瀚,这位是……」

「抱歉外婆,忘了介绍,这是我弟弟龚俊。」

「您好,初次见面,我是龚俊。」

张哲瀚为三人各添了一杯茶,介绍道:「龚俊的父母是我爸爸的故人,在他小时候不幸双亡,十二岁就被我爸爸接到张家了。去年车祸我身体不便,所以妈妈的告别式都是他操办的。他从长白海运部的基层做到现在十年了,今年经过董事会表决,升任集团执行长。」

「龚?」马蔚南虽然眼神清明,可毕竟是年过九十的老人,重听似地重复了一遍,又像没联想到任何事般,上上下下将龚俊看了几回。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龚俊的袖扣上——那是张哲瀚为他挑的无杂质的蛋面翡翠,色泽如同他本人的气质,深郁沉稳。

「长得很好,能做到这个位置,想必也有本事。」老人家语气平淡,算不上赞许,也不是挑剔,「你多大了?」

龚俊回答:「二十八。」

「刚才说,你是从海运部门升上来的吧,」马蔚南主动提起公道杯给龚俊添茶,眼神这回锐利地扫过来:「收购兆驹堂这件事,也是你负责的?」

「是的,资金、团队、风控近日都能准备好,」龚俊接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继续简短地说明:「长白的文教基金会已经成立超过十年,收购兆驹堂,恰好契合我们同样重视艺术发展的前瞻理念。长白的企业宗旨、营运策略都是哲瀚哥定的,由我负责执行。」

平时在人面前冷硬不近人情的人,此刻在张哲瀚身边却全然是只温驯的大型动物般,低眉顺目的,面对马蔚南的提问都不卑不亢,恭敬回答。

「你们张家,造船不做了,后来做运输,又开始做营建,没一项和艺术沾上边,怎么懂得经营这些和管理?」

「外婆,客群老化、市场萎缩都不是兆驹堂现有资源能解决的问题。」张哲瀚接过话,「让资金注入、重新找出优势定位,才有可能从扭转劣势,品牌转型正是时候。以长白如今的量体看来,有的是试错的空间,我自己那间小公司不缺艺术人才,截长补短,互相协作能够碰撞出新的火花。何况这是家里经营多代的产业,我一定郑重对待。」

他继续说:「当然,我在这一行业的经验还不足,希望舅舅继续留在兆驹堂,给我经营上的重要建议。」

马蔚南「嗯」一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被收购的企业多半希望保留原本的经营团队,可张哲瀚这番话,毫不掩饰想要直接接管百年艺术商行的野心,后一句提到舅舅马虹玨,纯粹是客套。

马蔚南虽然离休多年,可目前也还是兆驹堂的董事长,手里仍掌控一定资源和人脉,对行业动向敏锐。她早就看过张哲瀚在炽城的成绩,以及单次展览售出的艺术品交易额,从张哲瀚出任文策院常务董事以来,她便再难忽视这名外孙,继承了父母优秀基因与才华的孩子身上所遮掩不住的锋芒。

不久前,张哲瀚不过是在她的寿宴上露过一次脸,自那时候起,她就频频收到圈子里、亲友间对张哲瀚的资历和感情状况的试探询问,也听闻丈夫世交的周家小女儿与张哲瀚在炽城是相识,曾经交往过一段时间,那名叫周秋桐的女人,至今仍对张哲瀚念念不忘。

突然之间,显露衰退迹象的马家,又成了政商名流市场的高价品。

屋内很安静,水声在墙后细细地流。龚俊的茶只喝了半杯,手掌贴在自己的大腿上,将自己静置于一个合适的位置。

张哲瀚不出声打扰外婆细细品茶,直到马蔚南手中的杯子空了,才借着添茶适时提问:「外婆,刚才进客厅前,我碰上了一位年轻女士……」

「那是你舅公的侄孙女,今年刚回国,想考个公职,我让她暂时住在这里,可以静心准备。」马蔚南的神情与口气都叫人难以听出想法,「哲瀚,你现在有谈对象吗?」

一旁的龚俊肩膀动了动,张哲瀚还未开口,这时马虹玨急急步进客厅,见到龚俊的陌生面孔,愣了一下,才说:「都到了啊。」

张哲瀚起身,将公道杯挪回炉边,笑意不达眼底:「舅舅。」

马虹玨把外套往椅背一搭,视线从茶案扫过去,落在那块易武茶饼上。

「哲瀚这次回来也不事先说一声,差点没碰上面。」

「坐下说。」马蔚南抬了下眼,手指轻敲托盘一角,在屋里划出规矩。

张哲瀚顺势添水,淡声道:「舅舅请坐吧。」

他把一盏新汤推到马虹玨面前,又递给龚俊一个眼色。

龚俊会意,起身将银壶补了半壶新水,壶嘴朝内,接着静静地看着电陶炉上的火。

马虹玨这一路赶来口干舌燥,端起杯就喝了一大口,还未入喉又是一愣——这味道太像出自父亲李落霞之手。

「舅舅,这是龚俊。」张哲瀚嘴角勾着,相互介绍,「龚俊,这是妈妈的大哥。」

龚俊并未像张哲瀚喊舅舅,只是点头示意:「您好。」

马虹玨没有立刻答,他甚至没怎么看向龚俊。这个年轻男人长得俊美,眼神却阴鸷,气质也与他所认识的张家人大不相同。

二十多年前遗失的地下拍卖品突然现踪,引起曾参与交易的企业和家族关注,就算只是没有凭据的消息,市场仍因此产生波动,对营业额成长停滞的兆驹堂来说只能是打击。

得知风声的潜在买家纷纷向兆驹堂接触出价,却在确信和尽调后被马蔚南一一剔除,母亲的脾气马虹玨再清楚不过,她早有属意的人选。

马虹玨妻子连漪与马家联姻以来家族壮大,近期在官场中因仗势而造成了不大光彩的小风波,虽不至于多严重,可连家有人已被列入下届的中委人选,按马蔚南的意思,是该安分些,不能再想着插手马家的生意。

张哲瀚明明清楚兆驹堂的困境,一副为难的模样,让马虹玨不小心展现出急需资金的迫切。哪想得到,这个侄子口头答应,议价流程竟是由张哲瀚身旁那位张家养子龚俊负责,透过投控经理一开口就是原估值的七成,答复期限只给了一个月,逾期将重新协商——通常这样的情况,价格只会不增反减。

曾经他们看不上的长白集团,三十多年间成长飞速,早已有了与他们谈条件的底气。

因为在怡城打下了稳固基础与信誉,过去的市长贪贿案风波在张哲瀚的领导下并未给长白留下长远影响,张哲瀚又在发展蓬勃的炽城有亮眼实绩,去年起家乡怡城也被列为中央投资地方创生的重点城市,兆驹堂的董事们不得不承认,长白是目前最有实力将兆驹堂买下并妥善经营的企业。

马虹玨打听之下才知道,去年那场车祸后,失踪的前董事长张恒言被宣告死亡,其被冻结的资产按照遗嘱全给了异姓养子龚俊。眼下这两人兄友弟恭的模样也不知道是不是硬装出来的,直到今年初,张哲瀚都在跟弟弟因为长白的股权而争执不休。

今日既然能让这俩兄弟登门拜访,还喝了茶柜里父亲去世前珍藏的易武茶饼,马蔚南的默许已经很明显了。

马虹玨虽是兆驹堂目前的最高决策者,可也是不敢忤逆母亲的。

「明天有安排吗?」马蔚南问,「我这里空房多,你们要不留下来住几天?让人带你们去堂里参观。」

「谢谢外婆费心,我们在四季订了房,就不打扰外婆休息了。」张哲瀚把最后一泡添给了外婆:「明天打算去看看妈妈,下回再去兆驹堂吧。」

「清武岩路不好走。」马蔚南语气有些不赞同,张哲瀚虽然是马家唯一的外孙,可毕竟不是她养熟的,对方走到这一步并没有靠她多少支持,于是到底没再多说。

她把薄毯往上拉了拉,像是要结束这场谈话:「虹玨刚到,你们一起吃点东西再走。」她朝家事员点了下头,「把素点端上来。」

说完,就让陪护扶着她回房歇下了。

精致的点心盘被放在手边,马虹玨却是没动,朝张哲瀚低语:「哲瀚,你到底怎么打算?」

他话音刚落,迅速瞥了一眼安静不插话的高大男人。

「舅舅,等交易完成,长白就是兆驹堂的靠山了,我们之间不必客气。」张哲瀚捏起一块桃酥,指间捻了捻酥饼的碎屑,全然不在意马虹玨的不悦。

「我不会干预原本的拍卖和展售事业,可兆驹堂需要发展新的商业模式。麻烦您清点所有馆藏列表,把过去跟拍卖有关的相关人员名单整理一份给我,包含已离职的人员。原团队的学术类专案都保留下来,砍掉阻碍现金流的业务开发;为公共文教项目设置独立预算,拍卖行业务与客户关系这块由舅舅主持,主席或转为顾问我都没意见。」

「所有权归长白,其余仍归兆驹堂,」张哲瀚接过家事员递上的纸巾,擦了擦手:「马家地位不变,还会再继续受人尊崇下去,我们各取所需。」

前去酒店的车上,龚俊瞄着在前座开车的司机,确定萧晟找的人足以信任,他才不动声色地往一旁闭目养神的哥哥挪近了一些。

张哲瀚查觉到了身旁人的动静,嘴角微动,却是一路什么也没说。到了酒店,龚俊才愣愣地被前台通知订的是两间房。

「哥……」龚俊握着自己的房卡跟张哲瀚进了电梯,开口问:「为什么?」

「龚俊,这里是临市,」张哲瀚抬起眼皮睨了身旁人一眼,语气里没几分安抚,「我们是什么人、是什么关系,自己知道就够了。」

龚俊立刻闭上嘴,今日初见的马蔚南并不是一个温和的老人,膝下孩子都从马姓,威望和手腕显而易见。龚俊当然知道自己能在马蔚南面前露脸甚至说上话,全都是张哲瀚处心积虑的计画。

他本来还抱有一点期待,这一趟旅行所共同经历的时间、空间都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但哥哥仍让这些成为了一项工具。

他明白张哲瀚本就是会利用手边一切资源的人,既要追随对方,他便不得不接受这点时时刺痛着他,就算他们已经是最亲密的关系也一样。

怒气和委屈正在胃里烧灼,龚俊目送张哲瀚进了另一间房,才做了个深呼吸,刷卡走进房间,便看见两个并排的行李箱和一扇与邻房相通的内门。

哥哥的声音模糊地从那扇门后传过来:「俊俊,我的行李是不是送到你那间去了?别生气了,帮我把衣服带过来。」

龚俊方才满腹的负面情绪,顿时又全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