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神之吻 02.
龚俊要去备餐,张亦鸣不好意思让公司副董一个人忙活,那句「我来帮忙」才说了一半,就被龚俊用一个没有温度的眼神给定在原位,张哲瀚笑了笑,说:「亦鸣,我带你参观一下这房子吧。」
张亦鸣连声说好,看见张哲瀚起身之前,龚俊不知道从哪变出一双软胶拖鞋套在了他脚上,张哲瀚看起来有些不情愿,但像是已经习惯了而没有躲闪,却又在龚俊捏住他脚踝的时候缩起脚趾。
这让张亦鸣辨不出刚才口里咽下的矢车菊花瓣有些什么滋味,只觉得这对兄弟的关系不如外界传闻的反目相向,而是一种张亦鸣形容不出来的……亲密。
张哲瀚伸出臂弯让堂妹挽着,这个房子虽然很大,内装称不上奢华,除了张哲瀚和龚俊以外就没有别人的痕迹,本该是显得有些空荡,却又被方才他们的神情和举动给填满,满得让张亦鸣觉得自己的存在都有些格格不入。
每隔几步都可以看见被精心摆放的艺术品,有些是张亦鸣曾在展览或书上见过的,它们看起来和她印象中很不一样,像是在这里安了家,从第二维度回到了第三维度。
张哲瀚是职业艺术策展人,与生俱来的美感和鉴赏能力大概是源自于他的母亲马恬宁,张亦鸣很羡慕,自己家中那几幅父亲受赠或心血来潮买来的画作,无论是光的温度和高度,都没对上作品的基调。
她想起大堂哥曾在怡城市立艺术中心的语音导览开头讲过一段话:
「再晦涩的作品都有它第一眼被人看见的表象;再浅白的画面都有它包裹起来的核心。被他人认真对待、阅读与理解,是一件幸福的事情,策展、布置、鉴赏和收藏的前提,是我们自认理解或被理解了,我们与艺术品的关系,是一段灵魂共谱的鸣响,无论深浅,都该很动听。」
一楼是玄关、客厅、餐厅和开放式厨房,接着阳台和晒衣间,走廊两侧则是两间空着的佣人房和储物室。张亦鸣觉得这个房子的照明比起一般住宅,是偏多偏亮的——许多能用间接照明过渡的空间,都安装了直接投射灯。
上二楼阶梯的时候,张亦鸣脚下没踩稳,张哲瀚伸手扶了她的腰一把。见张亦鸣站稳,张哲瀚便很快地放开了手,纵使这个人是与张亦鸣有血缘关系的大堂哥,她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她真的是太久没见到大堂哥了,自她决定志向以来,她没少关注张哲瀚的消息,炽城艺经公司的小张总,堪称艺展和酒会的花蝴蝶,身边从不缺伴——张亦鸣差点忘记,这是一个很懂得如何与女性相处的人。
回过神来张亦鸣为此感到很尴尬,连张哲瀚特地让她看了一眼自己卧室的时候,也有些心不在焉。单身男人的卧室哪里有什么好看的,但是床头墙上那幅爱神与赛姬仍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从未见过真迹,美得令她沉默。她不禁想象,在这样的画作下入睡,会做什么样的梦?
张哲瀚淡淡地说房子老了,龚俊最近稍微装修过,除了加固安全部分,有些配置改动他也还不习惯,让张亦鸣多小心些脚下。
二楼走廊先是兄弟二人的卧室,再来越过一尊厄洛斯铜像,是一个休憩用的小客厅,摆了棋盘和台球桌,走廊的尽头是三叔张恒言的书房和卧室。张恒言的书房被偶尔有办公需求的张哲瀚拿来使用了,书墙很满,大多是外文,张亦鸣第二外语修的也是义大利文,辨认出了架上几本。
「哲瀚哥也看艾可[01]的书啊?」
张哲瀚转过头看她,面露惊讶,眨眨眼,答:「嗯,最近才开始看的。」
张亦鸣也有些惊讶,因为她以为张哲瀚很显然是个喜欢历史哲学大过于近现代文学的人,难得找到了共同的话题,她继续问:「哥你喜欢哪一本?」
张哲瀚没有多加思索,直接回答:「美的历史。」
张亦鸣点点头,但接不上话,她原先预想的答案该是《玫瑰的名字》或《布拉格墓园》。
三楼是一间由阳光房和健身房打通的半开放高球室,地面铺了人工植绒草皮,从直向道到果岭都有,角落还有一座高至天花板的Full Swin模拟器,设备之齐全让张亦鸣看得目瞪口呆,在张哲瀚问她打过高球没有要不要玩一下的时候,连忙摆摆手说自己一窍不通只看父亲玩过。
张哲瀚没为难她,只笑了笑:「你是不是觉得只有上了年纪的人才打高球?」
张亦鸣觉得大堂哥话里有话,又不好多加揣测,只能回答:「不是的,我就是觉得哥你看起来是会玩竞技或动感一点的运动……」
张亦鸣才刚说完就后悔了,自己真是那壶不开提那壶,大堂哥出了那么严重的车祸,复健的器材都还在角落堆着,哪有可能再玩什么竞技动感的运动。
「年轻的时候,运动对我来说无非就是玩乐、健身、发泄,慢慢地更成了一种沟通,甚至是社交的工具。亦鸣,别局限住自己,兴趣广泛总归不是坏处,」张哲瀚笑意更深,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无心之言,「总不会发生了什么,你就一无所有了。」
她赶紧点点头,走下张哲瀚给她铺的大台阶。
走出高球室,张哲瀚带张亦鸣看了看马恬宁的工作室,摆放着花艺的道具和各种盆器,出乎意料的是,这个已无人使用的工作室竟然植满了形形色色的花朵,还飘着一股馥郁的花香,然而待她好奇轻轻一碰,才发现这些都不是鲜花,花瓣上覆了一层薄灰,而香味来自于架上一些浅罐里的精油。
张哲瀚阖上工作室的门后才说,马恬宁是拥有冷瓷土艺指认证的讲师,能做出极度仿真的永生花。搭配上精油,除了不会凋谢,已与真花无异了,张亦鸣忆起那花瓣的触感,原来冷瓷土摸起来,竟然是柔软有弹性的。
旁边是马恬宁的卧室,张哲瀚让张亦鸣等一下,他进房拿个东西,她便站在门口歪头打量,化妆桌很大,桌面上除了摆饰品以外也没放什么,露出素净的柚木原色,干净整齐的床头墙上隐约有一片不大自然的空白,方方正正的形状看着像是曾挂着一幅画,她还在想象会是一幅什么样的画,便感觉到一件衣服披到了她身上。
她今天穿的上衣是五分袖,张哲瀚方才进马恬宁的衣柜找了件罩衫给张亦鸣,和他身上那件材质相似的水洗亚麻,见她面露困惑,他说明道:「这是我妈的衣服,希望你不介意,这送过干洗了。山区入夜很凉,尤其是夏天,日夜温差大,你要是感冒了,我不好跟大伯母交代。」
「谢谢哥。」张亦鸣低下头,抓住肩上的罩衫边角,反复告诉自己那是大堂哥,可脸还是不争气地红了。
二人下了楼,从厨房飘来阵阵油炸香,看样子龚俊做的是中餐,张亦鸣瞥见穿着围裙的二哥龚俊在料理台旁忙碌的身影,正想说点什么,身旁的张哲瀚已经直接走进两个料理台中间的走道,碰了碰龚俊的肩膀。
张亦鸣没走近,她还记得龚俊那个把她定在原地的眼神。
她隔着餐厅只看见龚俊侧低下头听张哲瀚附在他耳边说了什么,高大的身体整个倾向了张哲瀚那侧,嘴唇动了动,说了很短的一句话,像是「不用,一会儿就好了」。
张哲瀚离开厨房前偷捏了一块还未装盘的糖醋里肌放进嘴里,回过身时发现张亦鸣在看,竖起食指做了个禁声的手势。他边用纸巾擦着手边朝她走来,说:「龚俊说还要再一会儿,我们去花园晃晃?」
张哲瀚推开客厅那道五米宽的落地窗走出去,张亦鸣看见旁边的廊檐下有一张玻璃小桌和两张藤编长椅,她才踏出第一步,便领教到山区的日夜温差,冷空气和花香扑鼻而来,令她感到轻微晕眩,紧紧裹住了方才张哲瀚给她披上的罩衫。
张哲瀚站在灌木花丛中,被橙艳的花朵环绕,他弯腰用指尖托着饱满的花萼对张亦鸣说,这是他妈妈最喜欢的花,月季中最强悍的品种,禁得起风吹雨打,四季都能开花,叫做琥珀女王。
天色还未完全暗下来,院子的草坪灯也还没到定时开启的时间,张亦鸣在这个暧昧的亮度和花朵的衬托下才注意到,大堂哥的皮肤其实很白,与自己差不了多少,又曾长期居家休养的缘故,隐隐透露出一种待折的脆弱。
她还注意到张哲瀚的眼睛相对于一般黄种人来说,虹彩颜色很淡,是有些接近琥珀的棕褐色,仿佛轻轻一晃,便会落下一滴甜蜜的液来。
张亦鸣站在石砖小径上,与张哲瀚隔着几步距离,对方查觉到她的迟疑,低头看了眼她的脚下,才笑道:「忘记给你换鞋了,我真粗心,等我一下。」
那种单薄的脆弱感只在张哲瀚身上停留一瞬,便随着他脚上软胶拖鞋沾着的泥土被甩掉了,他转身进了小木屋,拿出一双高筒的橡胶靴让张亦鸣换上。
张亦鸣跟在张哲瀚身后踏进灌丛,看他手里拿着一把园艺剪刀,挑挑拣拣,剪下几朵含苞待放的月季,不一会儿,就剪了十多朵。
她不禁道:「哲瀚哥,你们家园丁手艺真好。」
张哲瀚笑答:「我们家没有园丁,都靠自动洒水。」
「啊,那肯定是山区的空气和湿度太刚好了,前院的白山茶和这里的月季,无论是花形还是气味都好迷人。」
张哲瀚歪头思索了一下:「嗯……也有个原因是我们用的肥料比较特殊吧。」
「什么肥料啊?」
「亦鸣,你没听说过吗?」张哲瀚挑挑眉,凑到张亦鸣耳边小声道,「想要花开得好,就要用尸体堆肥啊。」
张亦鸣愣在原地,周围凉飕飕的,她忍不住往自己脚下的黑褐色泥土看去——确实,大堂哥家院子里的土色比她家的深多了。
看着张亦鸣瞬缩的瞳孔和吓白的小脸,张哲瀚哈哈大笑:「看你吓成这样,我是开玩笑的。」
[01] 安伯托‧艾可(Umberto Eco, 1932-2016)。出生于义大利皮德蒙的亚历山卓,曾任波隆那大学高等人文科学学院教授与院长。身兼哲学家、历史学家、文学评论家和美学家等多种身分,更是全球最知名的记号语言学权威。一生中著作无数,最知名的小说作品为《玫瑰的名字》与《布拉格墓园》,在学术著作中知名作品为《美的历史》、《丑的历史》和《无尽的名单》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