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神之吻 03.
此时花园的草坪灯亮了起来,灯罩是经过雷射雕刻的玻璃,在步道地面上绽出了一排如同万华镜一般的浅金色光花,落在二人脚边,顿时连脚下的泥土和草坪都变成不属于人间的华美。
张亦鸣不得不再度感叹起大堂哥的品味。
她来了兴趣,弯下腰仔细研究,这些不锈钢灯管细长,直直插入土中,最上面有一小片单晶硅太阳能板,吸收了白天的日照能储存转化为光能使用,是简单又节能的设计,还不用布线,省去了传统电缆外层橡胶长时间受潮侵蚀的隐忧。
张哲瀚将摘下的玫瑰花分成两束,一束开得正艳,一束含苞未开,分别用半透明的纸包起来,系上一条简单的麻绳后递给她:「还没开的这束,麻烦回去时帮我送给大伯母。」
「另一束呢?」张亦鸣好奇问。
张哲瀚的笑容在暗下来的天色里变得模糊,所幸还有那些草坪灯,看在她眼里仍显得有些不真实,她听见大堂哥语气轻柔地说:「当然是送给你的。」
张亦鸣脸都红了,低下头小声说谢谢,她跟着张哲瀚从落地窗回到客厅,鼓起勇气问:「哲瀚哥……你是不是有夜盲?」
后者回过头,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说:「没有,但是我怕黑。」
张亦鸣不会知道,这是张哲瀚头一次在龚俊以外的人面前承认自己怕黑;她更不会知道,张哲瀚怕黑的缘由。
一个成年男人恐黑并不是什么值得挂在嘴边的事,见张哲瀚嘴角带笑,张亦鸣便以为这又是他的另一个玩笑。
「这屋子室内外照明使用的亮度和照度都偏高,我才问的。」她怕一不小心出言冒犯了对方,赶紧补充。
张哲瀚点点头,表情依旧轻松,但也没有要把话题接下去的意思。
龚俊已摆好餐桌,餐盘上还折了优雅的餐巾,张亦鸣落座时没忍住看了她二哥一眼,心道他在公司一副冷冰冰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没想到私底下是个这么注重仪式感的人。
张哲瀚开了张亦鸣送的那瓶皇室托卡伊,给三人各倒了点,龚俊挡了档张哲瀚放到他面前的酒杯:「哥,不用了,我不大会喝。」
张哲瀚没勉强他,反倒得逞似地嘻嘻笑道:「唉呀,可是又不能倒回去,你的那份就归我了。」
龚俊再度蹙起眉头,也拿张哲瀚的投机取巧没办法。
餐桌的主位是张哲瀚,张亦鸣和龚俊正好对面而坐,原先她还有些不太敢抬头,深怕自己承受不住二哥不带温度的目光,可龚俊的表情因为张哲瀚的一句话有所松动,这才缓解了不少她的紧张感。
其实说半杯是夸大,这瓶08年皇室托卡伊是珍贵的贵腐酒原液,液体偏黏稠,沉甸甸的深琥珀色,比起酒水更接近糖浆的状态,酒精浓度不过百分之二,残糖量是6P甜酒[02]的三倍之高,这支正是在贵酒排行榜上有名的逸品,开瓶便能闻到熟成的水蜜桃味,接着浮现出蜂蜜和姜的辛香。
一般来说这种酒该用水晶汤匙而不是用酒杯来品尝,张亦鸣还年轻,没经历过太多应酬,自然是不懂的。可张哲瀚也没有点破龚俊对酒类知识的不熟悉,既然是在家中用餐便没太讲究,还是用上了龚俊准备好的郁金香杯。
「你二哥的手艺好,就是人太忙,我都有一阵子没吃上了,今天全是托亦鸣的福。」张哲瀚举起自己的酒杯,随意地碰了碰张亦鸣的。
张亦鸣赶紧朝龚俊的方向举起酒杯:「谢谢二哥,辛苦了。」
「不用客气,你随意就好。」龚俊颔首,只抿了一口自己的柠檬水。
张哲瀚平时不住在这间房子里,龚俊这日是特地做了两道菜,糖醋里肌和梅汁鸡球,还有一小锅解腻的番茄蔬菜汤。虽然是中西餐家常菜的混合,但搭配这支酒中层次丰厚的甘甜和一丝细致的果酸,显得相得益彰。
张哲瀚连喝了两小杯,一面又侧头观察龚俊的反应,见他没有明显反对的意思,自顾自偷乐起来。他没忘记几个月前家里的酒窖还上了锁,此刻他就像个没有信仰的俗人,在恪守戒律的传教士面前正大光明地纵情享乐。
张亦鸣家的厨娘是吉林人,做的多是过油的火侯菜或大锅炖,她很少能吃上南方菜,尤其是第一次吃到梅汁鸡球,开胃下饭,她连白米饭都破例多吃了一些。
龚俊抓腌鸡肉时没用小苏打或嫩精,而是用了蛋白加些许的玉米粉,肉质蓬松却没有失去弹性,鸡腿肉油脂充足,省了些煎炸时的油量,对张亦鸣这样注重身材的女孩来说也不会有太大负担。
她保持着良好的餐桌礼仪,咽下了口中的食物才说话:「哲瀚哥,这次来其实是有事想和你商量。」
「嗯?」张哲瀚嘴里还咀嚼着一块弹牙的糖醋里肌,含糊应道。
「我在长白分公司的实习期已经结束,也和主管面谈过,HR给我发了正职的聘约,可是……」她看了一眼龚俊,一般来说这种事情是不该和不参与长白集团事务的张哲瀚提的,龚俊才是长白的掌权人,可她还是鼓足了勇气,继续道,「哲瀚哥,我能不能去你的公司?」
「我的公司?」张哲瀚放下餐具,有些惊讶,「你是说炽城的栀子华?」
「嗯……对。」张亦鸣紧张地迅速瞥向龚俊,对方倒是一贯的没表情,似乎这种小事不值得他介意,又或许,他是个不在餐桌上谈公事的人。
张哲瀚抬眉,想了一下,问:「亦鸣,我记得你本科专业是灯光设计?归类在建筑学群底下的?」
「是的,我想先工作一阵子累积经验,再向米兰理工的研究所投申请,哲瀚哥的艺经公司不是主要做策展吗,我知道你们有配合的室内灯光师,目前公司没招人,但是户外展览也不在少数,我觉得我能帮上忙,不拿工资也行的。」
虽然紧张地绞着手指,不过张亦鸣神情很认真,张哲瀚便思索起来——也难怪这女孩会以为他有夜盲,其实若让普通人来看,是没办法看出这屋子的照明亮度和强度与一般住宅有什么区别的,张亦鸣确实对光线有很高的敏锐度,这样的人才在策展上能发挥很大的用处。
「行啊,那等会儿我给你栀子华HR的邮箱,你发一份简历过去吧。」
「真的吗?谢谢哥!」张亦鸣差点要蹦起来,拿着一旁的柠檬水给张哲瀚倒上一杯。
「别高兴得太早,我是看在那瓶酒的份上,HR还是要审核你的资料,通过了也还要安排面试,录取与否不是我说了算,」张哲瀚承了她的意,喝了一口她倒的柠檬水,又说,「而且我对工作的要求可是很高的。」
「知道了,哥给我这个机会就很好了!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期待!」
张哲瀚看着这个按捺不住喜悦的年轻女孩,不由得心生好感,她的性子不仅没有随父亲张博文的刻薄暴躁,反而心思细腻,酒送得对,也很懂得看时机说话,是个值得栽培的对象。
可是他当然也不会忽略张亦鸣眼中毫不掩饰的,那份对自己的崇拜。
吃完了饭张哲瀚让堂妹先去客厅等着,他趁着龚俊在刷碗,钻到对方身后,背对着男人占用了才收拾干净的料理台打算切水果。
正巧过去的家政罗明仪前一天才寄来了富硒西瓜,整个厨房的刀具也只有水果刀龚俊才会放心让他用,而且水果切了就能吃,形状奇怪一点也没关系。
「龚俊。」张哲瀚喊了龚俊一声,手上正将西瓜块装盘,尽量让三盘的数量一致,可因为大小不一,看上去分量还是不均等。
他听见龚俊应了,便继续说,「你等会儿开车送亦鸣回家吧。」
水声没有停,背后的人却停下了刷碗的动作,龚俊擦干了手转过身,抓住了张哲瀚的手腕,沉声问:「为什么?」
「你刚才没喝酒啊,亦鸣的司机也没等着。」张哲瀚一脸理所当然,也没有挣脱龚俊冰凉的箝制,任由对方把他整个人转了过来面对面。
男人把嘴唇抿得很薄,连嘴角都在表达不高兴:「打个电话让她家司机来接不就行了。」
张哲瀚却笑了,他另一只手搭上龚俊的脖颈,手臂内侧贴着对方紧绷出线条的咬肌:「她是客人,是张博文的独生女啊,不刚好刷一下好感度吗,让他对你改改印象,再说了,我们做哥哥的,本来就该多照顾点妹妹。」
「讨好张博文干什么?他对你做过的事够我整他八百回的。」龚俊哼了一声,不大领情。
张哲瀚继续循循善诱:「怎么这样说话?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黑社会呢。长白这么大一个企业体,你不可能每件事都抓在手里,张博文在造船子公司也有过贡献,虽然捞了不少油水也退休了,终归还是张家人,总要找个机会化解矛盾。」
张哲瀚言语间也不称呼那位长辈为大伯,龚俊当然能听出他对张博文并没有分毫尊敬之意,而以他对张哲瀚的了解,对方绝不可能只是为了一个那么正当单纯的理由。
龚俊还是绷着一张脸,手上的力道倒是松了,张哲瀚便把两手都勾上:「看在亦鸣的面子上?她不知道自己父亲做过的勾当,没必要把气出在她身上。」
「张哲瀚……你以前就是这样,以为人人都能理解你的心意?」龚俊一想到十年前张哲瀚离去的理由,便感到一阵气愤无力,他双手撑在流理台上,把张哲瀚困于自己的双臂间,却连骨头都在发酸。
这嘴角撇得,都不知道是生气还是委屈了,张哲瀚觉得狗崽子学习能力实在太好,越来越清楚如何能拿捏自己,搞得他都有些心疼,可是教育不能等。
他把语气放得更温柔一点,几乎算是哄了:「还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呢?她都要来我公司了,你换个角度想,张博文的独生女成为了我的员工,不有点公主自请到敌国当质子的意思吗?你送她回去,也可以当作是给我长威风呀。」
龚俊依旧不说话,但张哲瀚能看出他眼里的动摇,水龙头没关上,恰好遮掩两人的密语,一个抬头一个低头,贴得极近。
「何况那瓶酒真的挺贵的,四万美金呢,你不喝真的好可惜哦。」仗着从客厅看不到这个位置,张哲瀚对着面前就要抑制不住情绪的男人的嘴唇,点水般地亲了一口。
「听哥哥的话,嗯?」
[02] 托卡伊贵腐酒等级分成3至6P(Puttonyos),数字越高者,其气味越加浓郁,品尝起来越香甜。Puttonyos是指装满贵腐干缩葡萄的容器单位(约25公斤重),酿酒师会将Puttonyos加入装满干型基酒(约136公升)的木桶中进行酿造。而当6P等级的贵腐酒,Puttonyos和基酒是1比1。3P需含有至少60 g/l的残糖、 4P为90 g/l、5P为120 g/l,而此类别最高等的6P则需达到150 g/l的残糖量。本文中所写的2008 Royal Tokaji Essencia的残糖量则高于450 g/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