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神之吻 04.

酒神之吻 04.

张亦鸣对张哲瀚让龚俊送她回家这个主意没表达什么意见,她已达成此行的目的,再多拿乔就不合适了。

回家的车程要近一小时,来回就是两小时,虽然还想和大堂哥多聊一会儿,但她也不好让二堂哥晚归开夜路。

吃完水果,张亦鸣摸了摸自己满足的小腹,和两位哥哥道别,她正想婉拒张哲瀚要送她到门口的举动,那句「哥你休息吧晚上冷不用送了」还没说出口,张哲瀚已先被龚俊拦下,披上一件薄薄的初剪羊绒披肩。

她不由得又拉了一下自己肩上,由张哲瀚给她披的那一件亚麻罩衫。

大堂哥身上那股转瞬即逝的脆弱感,也许并不是她的错觉——可能是时间晚了,张哲瀚昨日才飞回怡城,多少有些疲倦,又或者是张哲瀚身体有恙,似乎还没有从车祸的重伤中完全康复。

这让张亦鸣莫名揪心,唉,好在二哥龚俊很照顾张哲瀚,不是外界所推测的兄弟不和,今日一见,她才稍稍松了口气。既然已经得到了张哲瀚的口头允许,那么她会为了能在栀子华工作,更加努力,好为大堂哥分担才行。

「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信息。」张哲瀚椅着门,目送堂妹上了龚俊开出来的车,也不知道是对龚俊还是对张亦鸣说的。

张亦鸣按下车窗朝大堂哥挥手,便听到张哲瀚的轻笑:「不嫌无聊的话,下次再来玩。」

「不无聊,我今天很开心。」女孩连连点头,脸颊浮上一层喜悦的薄红,张家人基因优异,无论做什么表情都是娇俏可爱。

龚俊换车了,是宾利今年的飞驰S新款,张哲瀚先斩后奏直接让销售经理开过来的,他不给固执守旧的男人有啰嗦的机会,把自己上大学那年买的老车给淘汰了。张哲瀚还想把这屋子里他年幼时保存到现在的旧东西给一起扔掉,但龚俊不肯,也不知道在坚持些什么。

「二哥,今天谢谢你,不好意思还麻烦你送我回家。」张亦鸣调整好副驾座椅的角度,懂事地先向龚俊道谢,才系好安全带在导航面板输入了地址。

龚俊点点头,淡淡道:「不客气。」

虽然张博文人品不如何,但对独生女的宠爱是显而易见的,在许纯的坚持下,教养一点也不马虎,张亦鸣学历完美,在地产子公司实习期间表现也可圈可点,作客时礼仪得体,张哲瀚会让自己送她回家,表示对这个堂妹很满意。

虽然张亦鸣对张哲瀚的憧憬太过明显,令龚俊稍微有些不适,可多个兴趣重叠的人能哄张哲瀚开心,目前看来倒也不是坏事。

但也只是目前罢了。

龚俊暗自瞥了副座的女孩一眼,穿着张母马恬宁的罩衫,捧着橙艳的月季花束、笑容温婉明媚、能讨论艺术品的精致富家千金……会是张哲瀚欣赏的类型吗?

张哲瀚从未与他好好谈过车祸的事,这个人惯会隐藏心思,避重就轻,嘴上不说,是否其实很思念马恬宁?他那难以捉摸的哥哥,难道投射了什么隐晦的情感在这个女孩身上?

张亦鸣没太在意身旁一句话也不说的二哥,把花瓣全数了一遍,在车开上高速时突然开口:「二哥。」

龚俊眼睛都没转,只应了一声。

张亦鸣看了他刀刻过般的侧脸一眼,又低头将包着花束的描图纸理了理:「哲瀚哥有没有女朋友呀?」

男人握着方向盘的手倏地攒紧了,几秒后才生硬地答道:「我不清楚。」

「在炽城也没有吗?哲瀚哥以前出席各种场合都有女伴,我就是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的。」

闻言,龚俊的脑中瞬间窜过邹颖为他整理起来那一整包关于张哲瀚在炽城的报导和照片,蝴蝶一样优雅翩舞的张哲瀚,挽过多少性感的模特和知性的艺术家,男人的唇角微微上翘,即便心不在焉地轻扫一眼镜头,也能轻易地勾动他的心魂。

龚俊做了一个深呼吸,压下心里那股无名的烦躁。

他是真的不知道张哲瀚到底有没有对象,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有立场去在意这件事。唯一能确定的是,操过张哲瀚的男人就他一个而已。

张哲瀚再如何狡猾精明,也无法伪装面对比自己强大的雄性时,眼神和身体都不经意流露出的细微恐惧与排斥。

可为什么他还是无法放下心来?

张亦鸣见龚俊面色沉得能滴水,不敢再多问,掏出手机来给张哲瀚发了条微信,是个哭泣的表情包。

——二哥好严肃啊。

对面很快回复——龚俊只是慢热,你和他拉近距离没有坏处。

慢热?张亦鸣用余光偷偷看了一眼专心开车的男人,差点没给冻伤,但张哲瀚都这么说了,她只能硬着头皮撑到回家了。

——好吧,哥你早点休息。

——等你到家了我才能放心休息。

张亦鸣不知道别人家的哥哥怎么样,但是张哲瀚真的很会哄女孩。虽然隔壁坐着一座冰山,但她看着张哲瀚的信息便觉得心里暖和起来,也能忍受车内令她手脚无处安放的沉默了。

龚俊的车披着夜驶入了张亦鸣家的屋外车道,待那道雕花繁复的扇形栅门自动开启,他便出声将打着瞌睡的张亦鸣唤醒。

这房子和他小时候来的那次相比,看上去没什么变化,张家祖父传下来的老屋,样式和状态都比他和张哲瀚住的更旧一些,蒜香藤和使君子爬了半面外墙,有些古老静谧的气息,院子里却种着颜色鲜艳的朱槿和香味浓郁的白兰,细一看还有簇生花小的四季桂,因为过多的香气繁杂,一时之间不好辨别。花园打理得不难看,只是搭配令人费解。

龚俊原本不想下车,但看到站在屋外门口等着的大伯母许纯,又想到张哲瀚出门前的叮咛,还是先一步下车,为张亦鸣开了那侧的车门,把礼数做足了。

张亦鸣把手里其中一束含苞待放的花交给自己的母亲,说这是哲瀚哥亲手摘了送她的,笑弯了眼,许纯一看就知道女儿这趟回来心情极好,也宽慰地收下花。

龚俊朝许纯颔首示意:「大伯母,不好意思这么晚才将亦鸣送回来。」

许纯客气地笑笑:「别这么说,还麻烦你开这趟车,早知道就不让小胡这么早下班了。」

女人抚上女儿的肩膀,这才注意到她身上的罩衫,手只稍微顿了顿,便向张亦鸣说道:「先进屋吧,你爸在客厅坐一晚上了。」

张亦鸣乖巧地应了声,进屋前回头还记得和龚俊道别:「谢谢二哥,那我先进屋了,晚安。」

张亦鸣才刚踏进门,龚俊便能从门外听见张博文模糊的问声,许纯背抵着门,留了一点很难察觉的缝隙,斟酌道:「龚俊……你认为亦鸣怎么样?」

龚俊一向不和张家亲戚有工作以外的接触,更何况连董事会成员都不是的许纯。他对她礼貌,只是因为这位女士在马恬宁与吴宇恒的葬礼上,表达了真心诚意的哀悼,对张哲瀚的关心看上去也不是假装的。

可想而知,许纯口中的「怎么样」,绝对不是在询问张亦鸣在长白地产子公司的表现。只这一句,龚俊就明白张哲瀚今天让他送张亦鸣回来,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龚俊将左手负到背后,指甲掐进掌心,面上只是垂了垂眼睫,半遮住自己的视线,像一片缓缓盖下来的夜幕。

「亦鸣很聪明,对同事热心,交办事项处理得都无可挑剔,她的实习表现获得部门主管和HR的一致认可。」

「啊……这样啊,」许纯抿了抿嘴,「这六个月谢谢你对她的照顾。」

「伯母客气了,我没照顾她,长白是一个良性竞争的健康职场,大家都凭实力,而且亦鸣有自己的职涯规划,」龚俊松开握着拳的手,语气平静,「她想去我哥在炽城的公司。」

「我知道了。」能在豪门立足的坚毅女性,将出身矜贵的女儿教养得落落大方,又怎么可能听不懂龚俊的话中之意。

大伯张博文虽然不是家主,不过身为怡城张家上一代的长子,再无能也坐拥亿万身家,然而六十多岁的张博文至今都不曾传出什么不雅的丑闻,只娶了这任妻子生下一个宝贝女儿,与行二的张彦纶拥有过的三段婚姻相比,倒是相对地安分。

大伯母不如马恬宁那样外表出众,家世不差但称不上显赫,个性也温吞低调,从未有过出格的行为,却把这个家护得很稳,龚俊心里清楚,不显露山水的许纯并不是表面那样单纯,否则二伯张彦纶早将这个做事冲动、头脑不太灵光的大伯扔海里去了。

龚俊也在试探这个女人对自己丈夫所做过的那些骇事是否知情,若将教唆张仁清那起也算在内,便是三起针对张哲瀚的绑架。张哲瀚不愿再提受过的苦,他全都为对方记着。

龚俊想,若许纯不无辜,偏又在自己掌握了长白集团的大权之后仍不上道,那么张亦鸣未来的日子便不会太好过了。

张哲瀚心胸宽大,疼爱弟弟妹妹,已经表明了不将仇恨转移到晚辈身上的意思,不过他龚俊可是在继承了张恒言的巨额财产之后,依旧连姓都懒得改。张博文形容他是一条狗倒也没错,他是只愿意在张哲瀚面前收起利爪尖牙的狗。

「时间晚了,我就不多留你了,开车回去要注意安全,」许纯没有错过龚俊眼底一闪而过的狠戾,但还是摆上和蔼的笑,为龚俊按下栅门的开启键,「替我向哲瀚问好,有空的话欢迎你们来坐坐,我会和博文说的。」

龚俊面无表情地应下,坐回车里先给张哲瀚发微信,说他要启程回家了。

没两秒,对面就回了——亦鸣和我说了,你开车小心些。

这倒是令龚俊有些意外,张哲瀚不怎么喜欢盯着手机,他嫌吵,所以平板上也没载微信APP,难得回得这么及时。

龚俊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半了,敲下回复——怎么还没睡,又睡不着?。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讯息,龚俊便开始思考,张哲瀚昨天回到家就睡觉,然而今天也不算很有精神,吃得也不多。

对方上回在他手心留下了一朵野花后就离开了怡城,投入工作,甚少联系,自己便把那朵小花养起来,野花生命力比想象中顽强,活得挺久,撑过了春天,在枯萎之前被他制成了干燥花。没想到水分还没完全蒸发之前,张哲瀚突然就回来了,没让余翔跟着也没让人来接,自己叫的车,幸好门卫认得张老爷的脸,没把人档在小区外。

听见大门解锁声前来查看的龚俊还来不及惊讶,张哲瀚只是把公事包往地上一扔,直接钻进他怀里,口中抱怨再也不坐商务舱了,好累啊,爬不了楼梯了。

肯定是为了最快的航班而没有选择舒适的头等舱,张哲瀚睡眠品质本来就差,养伤期间就不肯吃助眠的药,回了炽城没人盯着工作又排得那么满,龚俊一摸就知道人又瘦了,只能叹口气把没骨头似的哥哥给抱上楼,替他换上烫熨好的睡衣,热好牛奶加了点蜂蜜,哄人喝了睡下。

对面仍显示正在输入讯息,龚俊将车驶出张亦鸣家的小区,停在路边握着手机等了一会儿,张哲瀚终于发了条语音过来。

——等你。

龚俊咬了咬牙,呼出一口气,把手机扔到副驾座位上。张哲瀚总是知道如何拿捏他,两个字就能抚平他方才的怒气,他不再浪费时间,松开脚煞,将车提到了路段的最高限速。

明明是家里的那个人在等,此刻心焦如焚的,却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