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神之吻 05.
送走张亦鸣之后,张哲瀚帮龚俊刷了水果盘,刷得干净与否他不知道,反正是放进洗碗机里按下开关了,他看过龚俊操作几回,应该不至于将步骤搞错。
张哲瀚回到客厅,百无聊赖地看了一会儿电视,七十五吋的智慧电视也是新的,解决了上一台电视的频闪让他犯头痛的问题,却改善不了节目内容的无聊程度。
把所有的电视台都换过了一遍,张哲瀚最后扔了遥控器上楼洗了个澡,他虽然让龚俊开车小心些,可这也太小心了,怎么还没到家?
距离上次离开,再回到这座老宅过了多久?五个月?还是六个月?
张哲瀚算不清楚,反正那条油桐花径已经开始落下白色的雪点,是夏天了。油桐花没什么气味,花瓣落入土泥,腐烂之前才会发出一点微弱的湿香。
张哲瀚总觉得这个房子里时间计算的单位是不一样的,在龚俊身边的时候,他感受到时间流动的速度,甚至方向也是不一样的。
他把手伸进航海钟的玻璃罩里,将分针往后拨了一百八十度,打乱了两个锚式擒纵钟摆[03]的规律节奏。这种钟是专为航海设计,能靠两个相连的平衡杆抵销船只的晃动,即便遭遇海上乱像,也不会在风雨中连时间都迷失。
这座古董机械钟是张恒言接下长白集团掌舵权的那一年,同时也是张哲瀚出生那一年,父亲从祖父手上收到的礼物,象征着财富和权力的传承。
如今看来,张恒言其实并未正式将大权传给张哲瀚,从失踪到宣告死亡,都是由他一手操弄,倒像是张哲瀚自己从父亲手里抢来的,再甩进弟弟的手里。这份沉重且布满刺棘的罪,张哲瀚狡猾地让龚俊背负了一半。
没想过龚俊真的为他在这里守了十年,守护一个埋葬着秘密的坟。
记忆里一向沉默寡言的龚俊在摆放着那些残缺艺术品的无人礁上,伤心地说过恨他,又说不能停止爱他。龚俊的告白随着大颗的眼泪滚落,砸在他的胸口,渗透进他的皮肤,有一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就此融进他的身体里。
张哲瀚待在炽城的时间,双方都是委托律师处理长白股权的交易,他终于理解到为什么张恒言过去因为忙于工作疏于关心家人,不同于张恒言的是,他会愧疚,心脏常常不受控制地抽痛,这是过去不曾有的事,令他无从缓解,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很想记起当时龚俊是什么表情,可是那晚龚俊故意不开灯,仅靠间歇的灯塔光,一切都是模糊的,于是这段回忆几乎脱离了视觉,他只能记得自己对黑暗的恐惧、龚俊眼泪的苦味和紧紧包裹住他疲倦的那股温暖皂香。
他以为爱上一个人就是一瞬间的事,是与他人都无关的事,以为痛根用刀就可以剜去,没想到会蔓延至呼吸里。
怎么办?已经无法靠忙碌作为借口麻痹自己了。
他得先厘清自身的情绪,需要一个独立思考的空间,所以才与龚俊保持了这段距离,花心思去应证:他张哲瀚没有死去,尚有爱人的能力,龚俊落下的眼泪为他注入了新的生命。
直到他发现自己工作以外的时间,都在关注怡城长白集团的舆情,他明明不喜欢上网冲浪,夜晚躺在床上,却是放下手边的书,不由自主地拿出手机刷社交平台,翻找和对方有关的消息。下一刻,他已经订好了回怡城最近一个航班的机票。
余翔还没追过来骂,因为他早把自己分内工作提前完成,下半年的业绩达标了,剩下与客户周旋厮杀都是余翔的工作,哪还顾得上擅自休假的老板。
张哲瀚不知道邹颖身为龚俊的特助,是否像她的舅舅萧晟那样能干。萧晟不仅协助张恒言处理集团内的重要事务,还能在一些小火苗还未燃起前直接掐灭,甚至都烧不到老板的视线内。
萧晟作为张恒言的左右手,幼年时的张哲瀚见到这个秘书代替父亲来处理家务事,都是很难高兴起来的。
邹颖做得到漠视道德吗?有能将威胁按进水里的狠劲吗?她对龚俊有钢铁一般的忠诚吗?她是否足够敏锐,注意到张彦纶的幺子考取了海事大学,选读了同龚俊一样的专业?张彦纶的另外三个女儿早就成年,其中一位甚至在社交平台上多以长白大小姐自称,丝毫未将大堂姐张亦鸣放在眼里。
虽然他想做到对晚辈一视同仁,也期待过平静到乏味的安稳,可就有人不满足于现状,要将自己退出这场竞争的行为看作示弱,而误以为他和龚俊不合,不足为惧。
张哲瀚没打算介入长白集团的内务,也不想对龚俊如何管教下属有太多意见,但是对付家族里这些心怀不轨的小东西,倒不成问题。既然他已将长白这艘大船交给了龚俊掌舵,那么为亲爱的弟弟扫除障碍、巩固权力,都是哥哥该做的。
心生来就是偏的,龚俊从肉体到灵魂都恰恰又是最合他心意的那一个,就连男人偶尔压抑不住的愤怒和暴虐都让他心生喜欢。
纵使所有人都认为龚俊冷硬且难以亲近,张哲瀚却最是无法割舍这个男人的包容性。
龚俊让他重新接受了这丑陋不堪入目的一切,正视他所受过的苦难,从而欣赏带着刺毒的张哲瀚,只有龚俊将他视作脆弱的蝴蝶,当作宝贝一样地捧着。
长白集团在他的精心安排下迎来了新的时代,而时代的无情在于,新的时代并不打算匡正旧时代的不义,而是倾向于继承它。张恒言不相信的兄弟齐心,张哲瀚偏要做到,因为「兄弟」已不足以形容他与龚俊的关系。
在一个不起眼的时刻,曾被惊扰而纷飞的白鸽回巢倦息,他也找回了自己的软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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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车开起来当然比旧款更稳更静,但对龚俊来说,六百三十五匹的马力还是不够,五十多分钟的车程他仅压缩至三分之二。
一驶进小区的车道,他就能看见老宅每扇窗户都是亮的,不喜黑暗的张哲瀚总是要把屋子里的灯都打开,在他面前,张哲瀚从不保留自己的恣意任性,也没把怡城市政每年上调的环保指标放在眼里。
龚俊却觉得焦灼的心烧得不再猛烈,暖黄的灯光无声地引领着他回到对方所在的地方。
他停好了车,由车库的后门进屋,看见张哲瀚正在客厅的沙发长位上侧躺着,身上覆着一条薄薄的真丝毯。
入夏之后龚俊便把一些厚重的衣服织物包含棉被都收起来,换上轻薄不闷的丝制品,他的哥哥抱着一颗海岛棉软枕,只露出闭着眼的小半张脸,像是等他等得睡着了。
龚俊低头静静看了张哲瀚的睡脸一会儿,感受到自己随车速飞驰的思绪和五脏六腑,都回到了原处。
张哲瀚离开前说过蝴蝶会回来的,他便一直这么等着。
余翔不怎么回复龚俊的电话和讯息,只将张哲瀚的日程表放上云端开了共享权限给他,除了工作还是工作,中间还去了趟临市。
临市是张母马恬宁的故乡,马恬宁的告别式办在怡城,结束后骨灰送回到了临市的马家墓园。
龚俊多年前购买海桥那座无人礁时做过调查,马家的艺术品拍卖行曾被媲美为华东区地下佳士得,虽然不比九〇年代后成立的几间国际拍卖行来得出名,在张恒言终止与马家的艺品走私合作以后,业绩无法与全盛时期相衡,可每年的交易额加起来仍超过百亿。
张哲瀚的外婆马蔚南仍在世,膝下仅有一对儿女,如今马恬宁已离世,目前由哥哥马虹玨全权经营拍卖行,据龚俊所知,马虹玨已婚,没有儿女。综合这些资讯,龚俊也判断不出张哲瀚这趟去临市,是去探亲、扫墓还是为了工作。
屡行完成的工作会由余翔更改颜色,龚俊看着这些色块,觉得有点像蒙德里安的画作,差别在于这个画布上没多少呼吸的空间,排得满满当当。他没敢向张哲瀚问一句要不要回来休息,下意识地回避被拒绝的可能性,不愿意去揣测自己和工作在张哲瀚心里的比重。
直到昨日张哲瀚出现在家门口,他才确定对方并没有在欺骗他。
可是张哲瀚这回会待多久?龚俊依旧不敢想。
就算屋里开着空调,他还是不赞成张哲瀚在客厅睡觉,打算把人抱进二楼的卧室。才弯下腰要去够张哲瀚的背和腿弯,他就被扯了一把衣领,一时没站稳直直摔在人身上。
身下的人嘶了一声,似乎被压痛了,但却是在笑:「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一个吻,装不下去了。」
促狭的口气听起来是在埋怨龚俊的不解风情。
龚俊撑起上身不说话,深深地看了恶作剧得逞而表情得意的张哲瀚一眼,任对方将唇贴在自己的颈侧,衬衫下摆被拉出裤腰。张哲瀚身上一股沐浴油的白茶清香混着极淡的贵腐酒的果熟甜味,钻进鼻腔里,让龚俊有一瞬的失神。
张哲瀚倒是喜欢龚俊身上那股一成不变的熟悉月桃皂香,大概是着急地从外头归来,仿佛还夹带着风,他亲着龚俊温度略低的耳垂,呼吸跟着探入耳道,又是叹息又是笑:「我真他妈想你啊龚俊……」
「是吗?」龚俊垂下眼皮,语气轻得像在回应这一句思念,在张哲瀚攀上来索吻的时候,突然一把掐住对方的双颊:「好一个『公主自请到敌国当质子』……把我当成筹码,撮合我跟张亦鸣,这就是你想念我的方式吗?张哲瀚?」
他怎么就那么天真,觉得张哲瀚是因为想他才回到怡城的?
没有预警被掐住了脸,张哲瀚却没打算辩驳也没挣扎,龚俊盯着那张无法阖上的嘴里探出了嫣红的舌头,那人还用舌尖舔了下他的虎口,龚俊忍受不住诱惑,张嘴把那条舌头含了进去,一点力也没收着,直接咬出了血。
张哲瀚双手绕上对方的后颈,忍着身上的人对他一通乱咬吸吮,他有些怀念龚俊这种受了刺激便像恶犬一样的凶狠,疼痛激起他的颤栗,指甲抠进了对方的颈肉。
直到龚俊将他口中的血和唾液全咽下了肚,张哲瀚才喘着气笑问:「生气了?」
「你怎么还笑得出来,张哲瀚,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龚俊不愿露出软弱或者狰狞的表情,把头埋进张哲瀚的颈窝,语气充满痛苦:「你到底……到底是怎么看待我的?」
张哲瀚听着,心又开始抽疼,明明咬伤人的是龚俊,却委屈得像受了伤的那一方,张哲瀚捏了捏龚俊的后颈皮肉,像母兽安抚受惊的幼崽一样,他终究没有狠下这个心,轻声道:「龚俊……对不起,我应该先问你的。」
龚俊眼眶酸胀,硬是忍住了没将不满和委屈汇聚成眼泪,他知道的,张哲瀚现在示弱和温言软语都只是在哄他。就算时光倒流,张哲瀚还是会做一样的选择,他这个哥哥聪明绝顶,洞悉人心,从不做没把握的事,张哲瀚今天这么做,必定料想到了自己知情后会愤怒,却依然拿他毫无办法。
若张哲瀚开口要求他和张亦鸣真的订下婚约,无论再痛苦再抗拒他也会照做的,他对张哲瀚的执着已经到了舍弃自我的地步。
这个恃宠而骄的男人捧起他的脑袋,龚俊眯着眼看向那双被血染红、潋灩欲滴的双唇,着魔似地缓缓贴过去,不像方才那样焦躁凶狠,而是递上一个缠绵深情的吻,手也探入了张哲瀚的睡衣里。
龚俊仔仔细细地用手丈量这具身体,比离开时瘦了一些,但应该没有落下健身的习惯,热乎乎的皮肤入手滑腻,他揉了揉张哲瀚在车祸中受伤最为严重的左手臂和左膝,怡城一向湿冷,尤其是老宅所在的山区,张哲瀚没表现出来,但肯定是不舒服的,他更担忧张哲瀚的头痛状况,不知道随着时间有所缓解或者是恶化了。
他这里捏捏那里按按,一寸也没放过,张哲瀚只觉得痒,笑着问:「嗯……干嘛呢?在给我做触诊啊?」
龚俊没理会他的调侃,伸长了手想拿放在沙发边上抽屉柜里的润滑液,在无人礁上的那一回性爱,张哲瀚表现得很有感觉,似乎也是满意效果的,大麻烟酰胺确实能降低疼痛,他便回头买了那系列全套的产品,便携型和罐装的都有,套子也买了三盒,分散放在家里各处。
虽然那时候还不知道张哲瀚会不会回来,未雨绸缪总不会错。
他略过张哲瀚舌头被咬破的伤口,舔着能让人腰软的牙龈内侧,并对这副任他采撷的姿态感到相当受用,直到将手指滑进张哲瀚的臀缝,中指竟毫无阻碍地插入了窄口,龚俊不由得愣了一下。
不是他预想的干涩,反而又湿又热,还软。
「唔……」被手指一捅到底,张哲瀚闷哼出声。
「哥……」龚俊的眼神暗下来,咬着张哲瀚的下唇问:「你自己弄过了?」
[03] 素有「机械钟的心脏」之称的擒纵系统,其发明和技术改革是钟表行业一路发展至今的关键。英国著名钟表品牌肯米迪完美承袭了这项擒纵技术,因擒纵结构的跳跃式动作,两个相连平衡杆抵消了船只的运动,其「航海家」系列产品便使用了著名的「蚱蜢式」擒纵结构,所以航海家钟也被称为「蚱蜢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