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神之吻 09.

酒神之吻 09.

龚俊起床一般仰赖手机设定的闹铃,固定六个小时,不多不少。

不过手机通常都放在自己卧房的充电盘上,于是留宿于他处的自己没有察觉到天什么时候亮的,比平时多睡了足足一小时。

而醒来时手臂传来的酸麻和枕边温热的鼻息,令龚俊一看清便屏住了自己的呼吸,眼睛也不敢眨,深怕睫毛扇动的声音惊扰了对方。

微卷的发梢,薄薄的眼皮,脸颊上两颗多情的黑痣,不悦时仍会上翘的嘴角。

他看着安睡于臂弯中的张哲瀚,像在俯视一团云朵般的美梦,柔软得近乎透明,亦像是停在他鼻尖上稍作憩息的一只蝴蝶,轻盈飘渺。

他追逐了半辈子的蝴蝶,是不能被豢养起来的野生物种,罕见于湿冷之地,本能该往温暖的地方去,却选了自己作为汲取养分、蓄补精神的栖息所,在疲惫得飞不动的时候,必会回到他的身边。

龚俊想通的瞬间想哭,想搂紧张哲瀚,又克制地告诫自己:足够了。

他的情绪起伏一向很小,一切只为张哲瀚所牵动,昨天哭得这么惨,眼睛肯定肿得难看,等张哲瀚起床免不了要嘲笑他。可就连这个可能被对方轻叱的可能性,都令龚俊感到一丝甜蜜。

他就这样盯着对方平静的睡颜直到眼眶酸涩,小张总的工作日程表被各种颜色填满,八点开始到晚上十一点结束是常态,似乎很久没好好睡一觉了,此刻仍旧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

龚俊看了好久,日光晒到了床脚,他才小心翼翼地抽出手臂,有些不舍地下了床,关掉开了一夜的床头灯,拉上半片遮光帘,回自己卧室开始执行这一天的代办事项。

拨过去的电话响了半分钟才被接起,那头栀子华艺经公司万能的余总助似乎连怒骂都懒了,没好气道:「打来干什么?你们兄弟俩能不能做个人?没打一声招呼不见人影我就不追究了,不会还要让我去接吧?」

对张哲瀚以外的人,龚俊不会有重点以外的废话,直接提出要求:「我想要他的酒类消费和收赠清单,另外还要一份他在炽城的就医和用药纪录。」

余翔静了半晌,难得没有与龚俊针锋相对:「我整理一下晚点传给你,既然他人都在你那里了,你就好好劝一下他,能不能去看个身心科还什么的。他这半年工作得太过了,苏禾想从栀子华独立出去,马家又挑这时候找事,问了他也不愿意和我多说。你看着办吧,或者干脆给小哲买条狗啊猫的,转移他的注意力,散散心也好。」

听见这话龚俊眉头一跳,自己在谈判交涉上根本不是张哲瀚的对手,要哄张哲瀚去做一件抵触的事情,何其困难?利用对方的恐惧要挟或以眼泪勒索,想来也不是能常用的招式,次数多了就失去效力了,而养只宠物的提议更让他一阵恼火:「没可能。」

对面嗤笑一声:「龚俊,你明白自己现在的身分吗?长白集团前任董事会主席张恒言越过亲生子选了你,代表你比张哲瀚更强,或比张哲瀚更狠。小哲处心积虑给你塑造出来的形象,为的就是让别人对你产生敬意,不敢随意动你,你不能遇到不顺心的事情就这副惹人厌的态度,该以大局为重,别白白浪费小哲的苦心。」

余翔口气不算很尖锐,内容却字字戳着龚俊的背脊,龚俊听得心里不是滋味,又问:「小雨哥,你这什么意思?」

余翔对龚俊的提问不以为然:「我没及早发现你对他的心思算是我疏忽,你记着,他有他的使命,你也有,这些不会因为你们俩搞在一起有什么改变,唯一能改变的是达到目的的方法和形式。」

余翔不怕龚俊的沉默和冷峻,到底是张哲瀚不惜放弃一切都要护着的人,余翔对他只有恨铁不成钢的不耐,可他也清楚,能让张哲瀚好起来的人也只有龚俊,这两个人某方面来说已经无法切割,提点龚俊也等于是帮助张哲瀚了。

「所谓的大局,就是让长白集团永续经营下去,若小哲垮了,没有他帮你镇住张家那些羽翼渐丰的小辈,你以为自己的能耐撑多久?你不喜欢亦鸣没关系,但你要理解小哲这么做的理由,长白的内务我不想涉入太多,总之你们大伯张博文是一定要拉拢的对象。当务之急是把小哲的身体和精神状态调理好,你若是听懂了,立刻就给我动脑筋想想怎么把自己的根基扎稳,别再让小哲这么辛苦。」

「你怎么知道张亦鸣的事?」

「星期天一大早就收到HR副本给我的履历,我还看不出来小哲打算放在身边培养?」

龚俊没作声,余翔知道对方这是听进去的意思,懒得再多话,骂了一句:「妈的,这边工作够爆炸了,还要管你们的家务事。」

挂上电话,龚俊从卧室拿了笔电下楼,准备在餐厅办公,走进厨房想手冲杯咖啡提神,又怕磨咖啡豆的声音吵醒张哲瀚,退而求其次拿了并不是很喜欢的滤挂式咖啡。

他抿了一口比平时习惯的酸度还要高一些的巴拿马绿标[04]艺妓,红标的留给了张哲瀚,柑橘和黑莓的湿香浓郁,还有太妃糖和焦糖味,整体甜度更高。

余翔半小时后就把他要的东西传到微信了,待龚俊一项一项看完,手中的半杯咖啡几乎都冷了。

酒类的消费和收赠清单上的品项,与炽城住处的家政帮忙从酒柜清点出来的数字比对起来,没有过量的情况。在车祸以前,张哲瀚有酗酒的习惯和工作上的各种酒局,长期饮酒让他的大脑的皮质厚度本来就已经受损,后来在老宅养伤被龚俊半强迫地戒了酒,可要恢复到健康的状态仍有很大一段距离。

大概是车祸造成的心理阴影,张哲瀚有心减少对酒精的依赖,可他的压力和心事半分未减,总要另外寻求缓解的替代方式。

张哲瀚这半年来在炽城的市区第一医院就诊次数高达八次,在骨科和脑神经内科转移,可诊断上并未有车祸伤处恶化情形的明确叙述,他昨夜把张哲瀚身上都摸遍了,确实没有强烈的疼痛反应,就是关节处会发酸,得热敷保养。

用药纪录中每回拿的都是肌松剂与阿斯匹林或布洛芬等消炎止痛用途的药,剂量却一次比一次高——恐怕是张哲瀚对这类药物有些上瘾的征兆。

心因性造成的头痛很难得到正式的诊断,张哲瀚便已车祸伤部仍会疼痛为由,不停地请医师开立止痛药。

龚俊此刻万分懊悔,昨天他真的不应该和张哲瀚吵架的,他分明也是张哲瀚的压力来源之一,张哲瀚头都痛成那样了,他仍自己觉得委屈,对方看见他哭,又放软身段安抚他哄他。

张哲瀚骂得对,余翔也数落得对,自己根本不懂张哲瀚的苦心,真就是一只白眼狼。

就像那份供给到他大学毕业的巨额信托,纵使现在的他已掌握了财富和地位,仍被哥哥保护着,才能够安然地住在这个房子里,在外被人尊称一声龚副董。

龚俊闭着眼,咽下一口冷了以后更显酸苦的咖啡,从余翔说的那些话中提取出令人在意的关键词:马家、苏禾。

确实都不是他目前的手能伸到的范围,可也并非完全找不到切入点。张哲瀚一定不会向他提起,龚俊不想再被动,只能由自己拿出实际行动来证明,他是值得张哲瀚托付的男人。

一听见二楼有动静声响,龚俊就将可颂放进了烤箱,切了两片熏牛肉和松露高达干酪,洗了芝麻叶沥干。张哲瀚梳洗好走出房门,还没下楼便闻到一阵可颂表皮蓬松的焦香。

他难得睡超过六个小时,睡前运动消耗了不少热量,闻到食物的香味立刻感到饥肠辘辘,依旧懒散地打个呵欠,拖着步伐慢慢走下楼梯。

龚俊刚摆好餐桌,看见张哲瀚嘴唇红肿,下唇有个伤口,脖子上也有几处明显的吻痕,一看就是经历了激烈情事的模样,仍保持与生俱来的优雅从容,不过这些和自己相比只能算轻伤——龚俊的后颈还有被抠出血的三道爪痕,以及脖子上一圈咬破皮肤的牙印,胸膛则是被捶出一大块瘀青,整个人像是挨了一顿狠揍。

张哲瀚果然又是光着脚,龚俊只好拿出不知道是第几双准备好的拖鞋,在对方坐上餐桌时给人套上。

龚俊端来手冲好的咖啡和牛肉可颂,转身去拿装着菠菜厚蛋煎的平底铁锅。张哲瀚回来那天他就先向长白旗下的吉知酒店烘焙室订了面包,也请农场送了新鲜的蔬果,肉类冰库的存量还够,这牛肉是他自己熏的,平时一个人吃食比较随意,便会备些保质期较长的食物。

牛腹肉本身经过肉商熟成处理和粗盐腌制,龚俊又在表面用了黄芥末粉、黑胡椒碎、烟熏红椒和肉豆蔻,放在熏炉里低温熏了二十四个小时,让肉质软化,散发一股自然的木质熟味。

张哲瀚口味其实偏重,又十指不沾阳春水,就算住处请了家政,一天至少两餐吃的都是外食,并没有多注意钠含量的摄取。方才余翔传来的还有一份几星期前的体检报告,有几项红字,龚俊得趁这个时候努力把对方的身体调整回来。

张哲瀚盯着进出于厨房的高大背影,那段白皙的颈子上三道刺目的红印,衣领也没能遮住脖子上的牙印,心里突然像一块重物压在早已吸水至饱胀的棉花上,不受控制地沁出了水。

龚俊的温柔、笨拙、强硬和执拗都是因他而起,他怎么从来都没想过要悉心教养起来?若小狗能好好地向他撒个娇,说不定他什么都会给的。

龚俊放下厚蛋煎铁锅又要往厨房走,张哲瀚突然扯住他后腰上的围裙绑带,将人扯得一个踉跄,在对方还没来得及表达困惑前,将自己的双手当成圈一样先把小狗的颈子拴住了。

龚俊不得不弯下腰来,回视张哲瀚极近的、虹膜色素浅淡的眼睛。

晨光里,如同酒液一样,受到时间和热压淬炼出的琥珀纯酿,只需要几秒,便给人一种大清早饮酒般,清醒却飘然的醺醉感。

「你什么时候起的?」张哲瀚问,唇几乎要贴上对方,牙膏和剃须水的味道都熟悉得彼此相融:「怎么就做了一份,你不吃吗?」

龚俊吞了口口水,老实回答:「一个半小时前,我不太饿。」

张哲瀚半眯起眼看了他一会儿,松开勾着他的手,拿了个空盘,把自己的早餐分了一半,推到对面无人的座位。

龚俊这才意识到张哲瀚生气了。

「哲瀚哥……」他蹲下身,仰视张哲瀚已经别开的目光,「我本来就不大吃早餐的,会食困,影响工作。」

「今天周日,你要工作就赶紧去吧,爱吃不吃。」张哲瀚没理他,抓起半个牛肉可颂啃了起来。

说得好像是他浪费了张哲瀚的心意似的,可早餐明明就是他做的,张哲瀚为何要不高兴?

龚俊维持着姿势,站起身也不对,继续蹲着也尴尬,虽然他这个哥哥一向难以捉摸,可他想不明白张哲瀚为何突然对他冷硬起来,简直像在闹别扭一样。

「我今天可以不工作,只是养成习惯了……」

他还要解释,张哲瀚却像没听到似的,慢条斯理地咀嚼口中的食物,一个眼神都没再给。

龚俊别无他法,只好起身坐到张哲瀚对面,吃起了盘中的半份早餐。

他边吃边用余光瞄着张哲瀚,对方的脸色依旧没有好转,他很难吃得专心,甚至有些食之无味,他才想着要帮张哲瀚分担,怎么能料到一起床就把人惹怒了。

张哲瀚先吃完了,拍掉手上的面包屑,拿纸巾擦干净手,将那杯红标艺伎当水一样一饮而尽,才再开口:「龚俊,你忘了我说过若没什么要紧事,做了家人,本来就该同桌吃饭。」

「啊。」龚俊后知后觉,他不是忘了,而是还没有习惯,张哲瀚做事本来就比他更果断,在龚俊会意过来之前已经摆正了他的位置,昨晚那番争吵,于彼此而言都不应该是无效的沟通。

张哲瀚看着面前因为自己的一句话再度为他戴上眼镜的男人,镜片后的双眼浮肿,只觉得又气又好笑:「我们昨晚睡一张床,你要是不习惯,今天就回去自己房里睡。」

「不是的哥,我……」

龚俊不如他会组织语言,张哲瀚向来没耐性他是知道的,生起气来只会把话越说越难听,情绪也会越来越火爆。他找不到合适的措辞挽救场面,急得冒出了汗。

此时已与车祸后的养伤期间大不相同,张哲瀚没有手脚不便,不再是个处处需要人照料的身障者,张哲瀚也不想让自己和龚俊成为任何一方的附属品,他还以为在这一点上,彼此都是有共识的。

张哲瀚不打算向对方说明自己发火的理由:这一觉睡得虽然好,可睁眼时身边依旧没有人,摸不到余温的空荡让他想把床头柜上的玻璃杯再次砸向墙壁。

龚俊性事上精猛,怎么其余却这么不开窍?张哲瀚气得想直接甩头走人,反正他对自己的反复无常很有自知之明,倒也不会因此觉得没面子。

联姻这事龚俊不乐意做,那么张哲瀚也早有备案——稳固家主地位,也不一定只有张博文之女、或者说张家内部的人选,外部再找个财权力量相当的家世不难,搭建桥梁的任务也并非只有龚俊才能胜任,自己何尝不是个条件优异、功能正常的适婚男人。

他能给出去的东西,当然也能收回来。

可是龚俊神色慌乱无措,又让张哲瀚暂时硬不下心,只感觉自己毕生的修养都用在忍着不把人教训一顿。

他给出最后一次机会,问:「龚俊,你到底想不想跟我谈恋爱?」


[04] 艺妓咖啡豆,又被称为瑰夏咖啡,品种属于阿拉比卡,最早来自于衣索匹亚的艺妓山 (Geisha Mountain),念起来与日文艺妓(geisha)相同,得此称呼。仅产于海拔1500公尺以上的艺妓咖啡豆,以其独特的花香和甜美气息而闻名,根据产区高度与风味特色依序有翡翠庄园红标、绿标、蓝标,其中红标仅为竞标市场才可购得,高价珍稀,仅产于海拔1600~1800公尺以上,杯测成绩高于90分,除了日晒和水洗以外,亦有酵母处理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