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神之吻 10.

酒神之吻 10.

龚俊还来不及回答,家中的保全提示突然响了,小区的门卫透过对讲屏幕询问他们是否有安排家俱的到府安装。

等张哲瀚指定的Duxiana床垫制作完成送到家里得是四个月后的事情,先用平替品牌Dorelan现成的款式将就着睡,也比现在的旧床垫好得多。

张哲瀚一只手拿着颗黄苹果在啃,一只手指挥着两名安装员先搬移旧床垫,再将新床垫放置在房间。

驻点在怡城这区的Dorelan销售经理相当机灵,一次收到四张床垫的订单,还要现货,经理多留意了一眼——送货地址在富人集中的华滨区,再一看付款用的信用卡持有人姓龚,收件者姓张。她不是怡城本地人,可半年前闹那么大的新闻,她当然不会没有听过。

何况他们家床垫全是义大利原装进口,但凡是进口货,哪个外国品牌没搭过长白海运的货轮?

她也知道像这样等级的客户一般不会看上自家品牌,多半是应急需求,即便如此,还是不只派出客户满意度最高的两名安装员,另外让一位只在展售中心内服务现场客户的睡眠顾问,一同前往送货地址。

还未铺上床单,张老爷在新的床垫上滚了两圈,在四个角以及中央都踩踩踏踏,觉得软硬适中,触感不错,性价比很高,品牌派来的人员服务态度也好,整体还算满意。于是他心血来潮,向站在一旁的睡眠顾问说再加购一张Queen Size送到长白集团执行长办公室。

龚俊正签收完单据将电容笔递还给另外一名安装员,在新的订单开出来前出声阻止张哲瀚:「哥,我办公室休息间里是Double Size的床架,放不下Queen。」

张哲瀚看了他一眼,把苹果核塞到他手里,丢下一句话就要离开房间:「那就把床架换成Queen Size。」

走没两步,他想到什么似地又折回来,冲着面无表情的龚俊说:「那以前是我的办公室,长白集团大楼那么大,你把东西收一收另外找间办公室去。」

龚俊一手捏着果核,一手抽了张湿纸巾,擦张哲瀚刚拿着苹果啃的手指,语气无波无澜:「那原本是张叔叔的办公室。」

张哲瀚气在头上,此时家里还有外人,依旧一点面子也不给,任龚俊给他擦手,嘴上却冷哼一声:「你想说什么?张恒言的遗嘱写着让你做继承人,所以他的办公室也理所当然是你的了?」

伺候大客户果然不是件容易的事,两名安装员和睡眠顾问也没想到送货上门却目睹了豪门兄弟争吵,同事之间相互交换了眼神,接着像是什么也没听到般转开视线,收拾起手边的工具。

这上过新闻的兄弟俩的长相和气质都是难得一见的出众,又是怡城极具象征地位的财阀三代,普通人难免对这样的人物产生想象和憧憬,可眼下长白集团龚副董那张冷脸实在叫人难以判断喜怒,而企业治理快刀手盛名在外的兄长张董说话更是挟枪带冷棍。

不会真的如新闻媒体和网路上那些营销号所说,这位哥哥其实是个有情绪障碍或精神疾病的疯子吧?

而这个弟弟龚副董看着面色不善,气场极俱压迫性,难不成张董出车祸后养伤的说法也只是个幌子,弟弟先前将哥哥软禁在老房子里,就是为了削弱哥哥在怡城的资源和力量,在遗嘱被公开之前控制住哥哥,好顺利继承长白集团前董事长的庞大财产?

一行人开始觉得情况不对劲,就算他们职训严格,十分保护客户的隐私,不说出去也难保不会被客诉,尤其是得罪了这种尊贵的客户,丢工作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正当他们打算远离豪门纠纷告辞之际,龚副董终于开了口,但却是朝着自己的哥哥。

「哥,我不是那个意思,」龚副董抓着张哲瀚的手没有放开,语气与方才相比稍微和缓了些:「都听你的,全换掉。」

张哲瀚试了几次都没能把手抽回来,反倒被握得更紧,指节都泛了白,两道漂亮的眉向中间蹙紧:「放手,像什么样子。」

龚俊被训斥,手却一动也不动,两人直直盯着对方,谁也不退让,仿佛下一秒就会不顾旁人打起来。

「别生气了,哥,」龚俊突然挪了脚步,高大的身躯向张哲瀚靠近时,让后者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低沉的声音贴着耳朵,音量只有张哲瀚能听见,「是我不对,不要气了,不然头又要痛了。」

张哲瀚还未说什么,龚俊已经转头对另外三个人轻抬了下颚:「麻烦你们了,开完单再告知我一声,我付款。」

说完他就松开张哲瀚的手,将果核包进用过的纸巾捏在手里,转身走出卧房。两名安装员已完成分内工作,将产品使用手册留在房内的茶几上,便也跟着退了出去。

冷空气制造机离开房间之后张哲瀚的表情也没有比较好,他扫了一眼龚俊离开的背影,用手指扒过自己的头发。

在旁人看来,他皱着眉不悦的神态和动作都如画作一般,有一股说不出的风韵,就连被手指拂过的发间,都散发出柔软的花系精油香味。

虽说付钱的是大爷,但睡眠顾问十分专业,已迅速判断出龚副董对兄长的让步,以及这个屋子里真正做主的「家主」是谁。

他见机行事,递出一张名片给张哲瀚:「张先生,我们的展售中心也有不少品牌款式床架可以挑选,根据你的身体状况、需求订制特殊尺寸都没有问题,欢迎你拨空来体验我们的睡眠健诊服务,我会亲自接待,引导你找出睡眠问题并分析调整。」

张哲瀚接过名片,翻到背面,挑起了一边眉毛:「睡眠障碍矫正……林顾问还懂脑神经?」

林顾问微笑点头,不卑不亢地答道:「我是医学系出身,在进入Dorelan以前是国际睡眠医学学会认证的睡眠技师,目前挂着中国区常务监事这个头衔。张先生,其实睡眠不只与脑神经相关,与心理因素、心血管、肠胃脾肝肾,生活作息、环境和密切接触者都有极高的关联性。」

「我以前没喝酒就睡不着,一年前出了车祸,养伤期间前五个月都没喝一滴酒,为了能睡觉服用过几星期抗组织胺和苯二氮䓬,不过我不喜欢脑袋空空的感觉就不吃了。现在偶尔小酌,犯头痛的时候会吃阿斯匹林和布洛芬,但依旧眠浅觉短,精神总是养不足。」

张哲瀚把玩着手里烫了银的高磅数名片,抚着「林深」二字勾起嘴角:「我的工作是艺术经纪和牵线谈生意,在免不了应酬性饮酒的情况下,想睡得好点,林顾问有什么建议?」

林深观察张哲瀚的卧房环境,思考了一下,问:「张先生多梦吗?」

「嗯。」

「排斥做梦吗?」

「如果是好梦就不排斥,」张哲瀚摇摇头:「可惜不是。」

「张先生既然有去脑神经内科求诊过,一定对REM和NREM[05]两个词不陌生。以拥有六个小时的正常睡眠时间的人来说,平均睡一觉会做六至七个梦,多梦不是问题,作恶梦也属于良性的范畴。REM大脑活动较多,所产生的梦境相对荒诞怪异,内容元素与日常生活有关;NREM则是会产生连贯的梦境,内容多半与特定的地点、时间和长期记忆有关。」

林深不使用艰涩的字汇,简单解释:「问题在于你记得梦境,清楚地知道你做梦了,且是印像清晰的恶梦,这种不愉快的感受导致你下意识对睡眠产生抵触,表示你的REM和NREM交替的循环失调,产生了REM反弹,REM的长度大幅增加,使所谓的恶梦更加频繁,如此恶性循环演变成慢性的睡眠问题。」

张哲瀚淡淡地点了下头:「哦。」

「所以你可以先自我检测一下,究竟是旧创伤、长期记忆困扰着你,还是近期生活上的改变使你心烦,」见张哲瀚表情微妙,林深将话题稍微引导向别处:「冒昧问一句,张先生记得上次睡得还不错是在何时?」

张哲瀚轻抬眼皮看向林深,一会儿才答:「昨晚睡得还行,没作梦。」

林深并未介意他的保留,只道:「鉴于张先生过去的饮酒习惯,大脑皮质有一定程度的受损,自律神经也是失调的状态,为了加速修复损伤的神经元并促进新神经元的生成,持久性的有氧运动成效最好,可以刺激脑部分泌BDNF[06]、血清素和脑内啡,这些物质帮助脑部处理压力资讯,缓解紧张情绪。运动过后的肌肉放松也很重要,睡前接受一些舒缓按摩更有帮助,尤其是肩颈部位,促进脑部供血顺畅,搭配合适的精油有加成效果。」

张哲瀚听出他意有所指,却神情坦然,也没有试图去遮挡脖子上的点点红斑。

方框银边眼镜后的双眼透露出高知识分子的傲气与精明,林深向张哲瀚做了个手势,把名片拿回来又补上了一串数字,再递给张哲瀚:「我的手机号和微信号一样,张先生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和我联系。」

张哲瀚以挑眉轻笑回应这个暗示:「林顾问这售后服务是不是太周到了些?为每位客户都如此尽心,以你们床垫的售价来看,这样不亏吗?」

「我们品牌最重视客户的真实需求,显性与隐性因素都是睡眠的关键,睡眠好了,才有生活品质可言,」林深微微颔首,「能为张先生提供更深入的服务是我的荣幸。」

「别谦虚了,Dorelan中国分公司的总部和最大的货仓就在怡城,我只是没有想到中国区的负责人会这么年轻,更纳闷为什么像你这样的身分还要亲自来一线接触客户,莫非近距离观察客户其实是你的兴趣?」男人的话里藏话让张哲瀚有些不耐,仍笑着提醒:「不只床垫,你们老林家还是几个义大利家具品牌的总代理商,这屋子的家俱从我出生用到现在也没一点缺损,品质不错。」

被认出身分的林深表情还是泰然自若,他耸耸肩:「是张先生你的品味好。」

张哲瀚推却掉这句恭维:「除了新添的灯具,其实大部分东西都是我母亲挑选的。」

林深笑:「以遗传学的角度来看,优异良好的基因才有较大的几率被遗传下来,包含精准的眼光和美学鉴赏能力。」

若龚俊懂得这个人一半说话的艺术和推敲他人心思的洞察力,张哲瀚也不至于和龚俊有这些不愉快,可他现下觉得,自己也不是那么不能接受龚俊的刚直,林深与他这般对谈,句句都在试探和讨好,反倒使他不自在。

张哲瀚淡笑着没再接话,随手把名片收进口袋往门外走。

二人下楼走至客厅时,已经等了一段时间的安装员都把龚俊端上的咖啡喝一半了,两人面对龚俊手脚怎么放都不对劲,手心冒汗,见林深下楼才松了一口气。

张哲瀚回头朝林深道:「处理急单辛苦了,林顾问喝杯咖啡再走吧。」

林深深深嗅了一下艺妓咖啡的花香气,可惜道:「谢谢张先生的好意,不过我还有客户的预约,差不多要回展售中心了。」

张哲瀚不多做挽留,走到沙发后按住准备起身送客的龚俊,附在他耳边道:「我没下单,先让人去把你办公室休息间的空间尺寸丈量一下,换个合适的床架。别说你没回味过我们第一次是怎么做、在哪做的,老实说那次经验很糟,要不就是你技术太差,要不就是床不够好,等换过了,我们再做一次验证。」

看着站起身的龚俊耳尖明显充血泛红,张哲瀚的心情这才好了点。

送走了人,龚俊回到屋里,看见张哲瀚窝在沙发里操作平板,他收拾完桌上的杯具,缓缓地走到张哲瀚身边坐下。

张哲瀚正在编辑一份简报,是关于酒品的,张哲瀚稍早才因他假日工作而不满,龚俊不知道这份简报的用途,只是看着哥哥专注得一个眼神也没分给他,心里又一股委屈。

「哥,你刚才和那个顾问聊了好久。」

他不想打扰张哲瀚做事,可张哲瀚撩了他又放着不管,裤子口袋露出名片的一小角也令他在意,龚俊按捺不住酸涩的心情追着问:「你和他聊了些什么?」

张哲瀚这才斜斜地看了小狗一眼,把名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睡眠顾问,当然是聊睡觉的事了。」

龚俊死死盯着那串手写上去的电话号码,正要开口,张哲瀚把平板放到一边,拉长了上身去够抽屉柜里的剪刀,当着他的面把那张印刷精致的名片,从中间一刀剪了下去。

龚俊没料到张哲瀚会这么做,醋都来不及吃,呆愣着看张哲瀚的动作。

剪刀是马恬宁留下的,这么多年依旧锋利,蝶翼造型的指环扣在张哲瀚弯曲的指节,动静刃每开阖一次都是轻脆的喀擦声,竟让龚俊看得心跳加速,口也有些干。

「针对我睡眠质量差的情况,除了更换床垫,林顾问给了几个建议:持续性有氧运动、运动后的肌肉放松以及睡前的舒缓精油按摩,」张哲瀚一边说,手上一刀接着一刀,直到将名片剪成碎片,「这些你哪一项做不到?」

「持续性有氧运动是指……」

「做爱算是一种,」张哲瀚抬起眼皮白了他一眼:「龚俊,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龚俊张了张嘴,半天才答上话:「我……都做得到。」

「所以我不需要与他有什么联系了。」张哲瀚放下剪刀,把纸张碎片捧在手心里,对着龚俊还没反应过来的呆脸用力吹了一口气,纸屑全沾在这人的鼻头上。

他看着龚俊这副滑稽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还有,他不是普通的睡眠顾问,他是华北区最大的义大利进口家俱总代理商林圣伟的独子,也就是义圣集团的唯一继承人,你日后也许有机会在工作场合碰上他,别不给人面子。」

虽然这人喜怒无常,一点点小事就能使之不悦,总体而言张哲瀚还是挺常笑的,但龚俊上回见到张哲瀚这种笑容,很有可能是相伴上学时,对方将蝴蝶藏在手心里,刻意在他鼻头前放生,被他错愕的表情给逗乐的那个时候。

张哲瀚的这个笑容坦露出一种原始而烂漫的明媚,似乎正是那日正好的阳光穿越了时间,绕行迂回了许久,最后选择在此刻垂落。

龚俊不会问,但心里仍想着:张哲瀚记得这些吗?这些使他坚持下去的缘由,使他相信张哲瀚在乎他的蛛丝马迹。

「傻了你,」张哲瀚捧起他的脸,挑起一边眉毛:「发什么呆?」

「张哲瀚……」

微湿的空气、温和的香味、熟悉的体温、相黏的眼神,所有的一切都在驱使龚俊,去采取眼前这一块沉积四千万年以上的琥珀,他握住张哲瀚捧着他、为他铺造一切的这双手,用脸轻轻蹭着,呼吸之间,有斑斓的蝴蝶从指缝中间穿过。

「哲瀚哥,和我在一起吧,和我谈恋爱吧。」


[05] 人类的睡眠分成快速动眼期(rapid eye movement, REM)和非快速动眼期(non-rapid eye movement, NREM),一段完整的睡眠中会经历4~5次NREM和REM的交替循环,而且不论是REM还是NREM睡眠都会做梦。

[06] 脑源性神经营养因子(brain-derived neurotrophic factor,BDNF)是人脑中的一种蛋白质,由脑源性神经营养因子基因生成,在脑部可以促进神经元的生长,也促进大脑神经细胞突触的成形。简单来说,就是大脑非常需要的营养蛋白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