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神之吻 12.

酒神之吻 12.

山区清晨的过度寒冷与新升阳光的合力作用之下,张哲瀚用手臂挡着眼睛慢慢坐起来,本来以为可能是六、七点钟,他扭过头看到床头放的小时钟,九点了。

倒也不算晚,只是今天原本该是阴天,这会儿出太阳了,又刚好从窗缝之间渗进来,像是天然的闹钟一般。

床头柜上的时钟不是他卧室的东西,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八分满的玻璃水杯,他拿起盖在水杯上的纸杯垫,上面工工整整地写了几行字。

「早餐在厨房,午餐在冰箱,晚餐等我回来做。」

张哲瀚猜是因为杯垫不够大,所以龚俊的字形控制在一个很谨慎的范围,右下角有个相比内文显得率性的签名,但写到一半又仓促收起笔势。也对,房子里就两个人,没必要还特意留一下自己是谁。张哲瀚能想象到龚俊在床头弯着腰,懊恼地甩两下脑袋。

不过即使是这个签了一半的名字也很好看,毕竟是签惯了文件的人,练就了识别度和气势并存的签名,比上面那一排挨挨挤挤的字好看很多。会写纸条就还不错吧,比从前——上学的时候,或者前一天都要有进步。

他倒回枕头里,嗅了嗅残留的月桃皂香,躺着吃了一片水杯旁的黑巧克力,心顿时像被熨烫过一样平贴——从字迹到墨水都是他所熟悉的,那款钢笔是他离家前留下的旧物,被龚俊拿去用了。像那台开了十多年的宾利飞驰旧车,若非张哲瀚不顾龚俊的意愿直接处理掉,对方大有不到半路抛锚的程度绝不淘汰的打算。

张哲瀚打开冰箱,看见整齐摆放的保鲜盒,一如养伤时为龚俊为他备妥一整天的吃食,像本人一样严谨自律,可张哲瀚意识到这些行为背后的意义之后,泛起了另一种不明的感受,说不上喜欢与否,只觉得温热。

他正扭开冰牛奶的瓶盖,才想到龚俊说过他得养胃,便顿了下,将牛奶倒进奶泡机里加热,从保温灯下拿起一片仍焦脆的全麦土司,抹上桑葚果酱塞进嘴里。

才将嘴里的食物吞下去,一通预期内的电话就在约定时间打到张哲瀚刚开机的手机上。

开头没多加寒暄:「哲瀚,我和你说的事,有什么进展?」

长辈的声音洪重如钟,张哲瀚不得不将手机拿得远一些,干脆放在中岛上开了免提。

电话那头看不到张哲瀚不耐烦的表情,人正蹲下身子在橱柜找茶壶,嘴上还是给和气应付:「舅舅,我不是故意拖延,你也知道我自己的公司人力少,什么都得自己盯着,我都忙不过来了,真顾不上你说的这事。」

「外甥,以为我不知道你人在怡城?看在恬宁和你外婆的面子上,我已经给了你足够的时间,」马虹玨不接受张哲瀚用来搪塞他的理由,可也不能小看这上过不少次新闻的外甥,还说不好能不能拿捏住,只能憋着这股气,「你要是和伯伯们说不上话,和龚副董提几句,也不麻烦吧。」

张哲瀚找到了他要的耐热玻璃壶,起身放好茶具,凭感觉捏了把皇家阿尔伯特茶叶放进滤网球,往茶壶里注入八十六度的热水,水面才刚淹过茶叶,立刻就飘出浓郁丰富的香味。

这混合红茶和热奶泡配着喝正合适,至少不是冰的,不会被龚俊板着一张脸,叨念着哥你能不能对自己好点?

虽说身体是自己的,要怎么对待是张哲瀚自己的事,从小到大没人能管到他头上,就连母亲关心他也只是点到为止的叮咛,不曾对他啰唆。可龚俊每每说不过张哲瀚,就用那张好看的脸生闷气,张哲瀚实在是有点怕这人动不动就要掉眼泪,更看不得龚俊好像没被人疼爱过的样子。

仿佛因为张哲瀚正视了龚俊过去受的委屈,后者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才全数冲他发泄出来。

龚俊哭得越凶干得也越狠,张哲瀚揉了揉自己的腰,若不是龚俊在他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以后还坚持按摩了半小时,他肯定是下不了床的。

想到这里,张哲瀚又有些不悦,堂堂一个大男人连生活自理都有困难像什么样子,难道真要被龚俊养成个废人。

他泡的咖啡比不上对方,可泡茶是从小跟着马恬宁耳濡目染学会的,一直都是由他泡给母亲喝,不只是英式茶,连外公喜欢的普洱他也能泡出不输给茶艺师的风味来。

他甚至是靠这项手艺,与几个在文物艺术单位居于高层的长辈拉近了关系。毕竟不是所有的生意都得靠酒来拼,听惯了阳春白雪的人,讲的自然也是高雅的语言。

「舅舅,长白和兆驹堂的业务往来已经断绝了二十年,突然要再牵上线,自然不是件说做就能做的事情,我离开长白太久,人微言轻,要提一嘴也得有合适的场合。」

张哲瀚欣赏茶叶在滤网球里舒展,从叶脉到叶尖,棕红色的波纹扩散到一整壶水中,像一滴墨晕染开来。

他的眉头却没有跟着松开,口气带着为难:「董事会里我大伯二伯都和我立场相悖,原因你也清楚,他们斗不过我父亲,连带敌视我也很正常,舅舅你德高望重,也许亲自来说还更有机会些,大股东会议就是个不错的场合——」

他突然一拍额头,懊恼又惋惜地说:「看我这记性,出了个车祸脑袋还没恢复过来,都忘了兆驹堂和舅舅个人早就在我父亲失踪而长白集团陷入前市长贪贿案的调查时,把长白的股票全抛售了。可惜了,现在长白的股价可是当年的十倍。」

马虹玨没料到张哲瀚其实将一切都拎得清清楚楚,和着先前虚与委蛇都只是作戏,而自己被耍弄了,便有些恼怒:「你还敢提张恒言?若不是他,长白怎么会被调查,恬宁又怎么会……」

张哲瀚笑了一声:「你凭什么瞧不起张恒言?他的失踪可是替兆驹堂挡下了一劫,特侦组将矛头都指向前市长和长白,自然不会注意到长白的客户之一了。」

电话里传出茶盏被重重放在桌上的声音。

张哲瀚不禁感叹,也许在他懂事以前,他曾尊敬年纪轻轻就扛起兆驹堂这个名号的舅舅,认为马虹玨是思想前卫、眼界高远的长辈,可自从他得知长白集团能急速成长,而兆驹堂能屹立百年,掌握住权势人物的原因以后,哪怕舅舅的威望和姿态再高,在张哲瀚眼里也只能看见底下的烂根。

权势者把艺术当装饰,搞艺术的瞧不上做生意的——互相利用又互相贬低,还非要分三六九等,艺术和哲学所描绘的理想乌托邦不存在,贪婪是人类的共罪。

他做了个深呼吸,也没将那股浊气吹散一些,刚泡好的茶还很烫,倒进杯子里加入奶泡,没办法马上入口。

「舅舅,我先前没把话挑明了,是不想在外婆面前给你难看,她都快九十岁了,经不起刺激。而我毕竟也是受过重伤的人,是一只精神不大正常的病猫。」

张哲瀚光着脚,没穿龚俊放他床边的拖鞋,觉得烦。可才走到楼梯口就看到一双,下了楼又在餐厅桌边和厨房门口踏垫看到各有一双,甚至中岛的高脚椅下也有一双,更烦了。

龚俊这是把他当成不爱喝水的猫,掌握了他的移动路线,到哪都要摆个饮水盆?

他手指扒过头发,在中岛旁站了好一会儿,才把脚塞进拖鞋里。

脚底柔软的触感踩起来令张哲瀚感到烦躁,又生出一种奇异的甜蜜,想要保持平静,却又忍不住吐出刀一般尖锐的字句。

「长白为什么会被调查?不正是因为张恒言和前市长关系密切,用好处换取港口优先的停泊权,拿到海上巡逻队的航线和班表,好运送兆驹堂地下拍卖那些来源不明的货品?我妈为什么在这段婚姻里痛苦忧虑?不正是因为张恒言在那批货物遗失时就果断停止了长达十二年的走私业务,划清界线,你们却透过我妈向张恒言施压,让他们的感情产生了裂痕?」

所以张哲瀚对马恬宁在他遭遇绑架却没能保护他,接连发生第二、第三次,他也无法真正责怪母亲。但他对这种习得性无助嗤之以鼻,虽然也逃过藏过,可现实总是要逼他露出锋利的爪牙,他清楚自己真实的面目。

现在有个人被他又抓又咬,揍得满身伤也要抱着他,口中说着明明恨他,又不能停止爱他,不在乎他有多难看,为他这个害怕黑暗又只能在阴影里爬行的丑陋生物,点了一盏灯。

「我妈是等到张恒言失踪了,才觉悟到自己的家族见不得光的事业牵连有多广,甚至到了十几二十年后,还影响着所有与之相关的人士。」

张哲瀚情绪上来,后脑杓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

若只是他个人的遭遇,自己都可以忍下,毕竟他出生在张家,有扛起这一切的责任使命,可是龚俊——那个将他从黑暗中解救出来的人,善良和纯净的部分也随那批遗失的货物沉入了海底。

在阳光探照不到的五寻深处,埋葬了他的父母、他的家庭、他的人生,就算将货物找了回来,也仅是缺损残破的骸骨。

而张哲瀚和龚俊走在一条满是腐烂淤泥的路,边上开出了他叫不出名字的野花。现在张哲瀚不只要开花,也想要结果。

马虹玨在电话里不否认也不承认,显然是知道这些内容的敏感性后有意识地回避,促使张哲瀚燃起另一把火。

「所以你凭什么瞧不起张恒言呢?马家当初要是能看上我那几个伯伯和叔叔,娶了我妈的,也不会是掌管海运事业的张恒言了,你说是不是?舅舅,你觉得我是个笨蛋吗?」

马虹玨答不上话,他做为百年进口艺品商行兆驹堂的现任当家,手里的客户无一不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他当然懂得和高官权贵打交道,可是这辈子还真没有和疯子交涉的经验。

更何况还是一个聪明到近乎狡诈,与家族有着血缘关系的疯子,会说三种语言,有企管和航运双本科加上哥大艺术管理的硕士学历,更是中央投入大量预算助力文化与艺术行业发展的炽城的首批创业家,就在几个月前,获选成为刚成立的文化策进研究院的董事之一。

内容产业需卷动资本投入、科技导入、国际合作,以促使产业环境更加活络,不只是传统艺术,也将孵育出更多元化的创作,甚至是影视传播等结合与发散。文化策进研究院这个新单位正是政府推动内容产业投资,整合相关资源的中介,提供产业内调查报告与趋势商情,炽城已经蓄足起飞的能量,以此为基点,接下来将会扩展到其他省市。

在外甥创业之际,马虹玨不看好所以没有给予支持,可十年前就带着长白挺过危机,引进区块链立下海运业的标竿,大刀阔斧整顿集团的人,若不怕吃苦也能放下身段,自然在哪个领域都能崭露头角,被握有更多资源的上位者看见。

而马虹玨这才认清局势,中央看往的方向,也就是资源和金钱将要移转的方向,也会是客户们即将要去往的方向。在他还将对方看作乳臭未干的小辈时,张哲瀚已经扬起了前往这片蓝海的船帆。

兆驹堂的客户虽然都有钱有势,但客户会老,其子孙晚辈也羽翼渐丰,不见得愿意遵循旧路,他又有什么筹码留住这些新世代的中流砥柱?回过头来,他还是要仰赖这个不亲近的外甥。

可又因为对方乖张莫测的个性,叫他不得不有所提防。

张哲瀚长得和张恒言很像,和马恬宁也很像,像到时隔多年在马恬宁的告别式上再见到外甥,车祸后坐在轮椅上,虚弱得能被风吹跑似的,让他有一阵恍惚。前阵子张哲瀚伤愈来访临市,马蔚南甚至是抱着久未见面的外孙哭了。

马虹玨没忘记自己为什么要打这通电话,他压下怒气,拿出长者的气度来:「哲瀚,过去的事,很难算清了。你外婆退下来也好多年,人脉都淡得差不多,恬宁已经离开,你现在帮兆驹堂也是在帮你自己,你是马家这代唯一的孩子,你舅妈的晚辈都不在国内,与其再找关系更远的人,还不如让长白收购,也等同交到你的手中。」

方才伶牙利齿的张哲瀚没立刻回话,马虹玨便抓着这个停顿继续说:「你也考虑一下我给你介绍的那几位女孩,他们的长辈知道了你的成就,都很中意你。你一直以来身边好像都没个固定的人,多认识一下也没坏处。」

张哲瀚还是沉默,不过却是在出神看往客厅的方向,想起那个肯米迪擒纵钟被他用手拨弄过,有些失准了,怡城没有多好的钟表行,这该送哪去维修保养?

电话里的人自然看不见他心思已经飘远,还在说服他:「你在长白设立的基金会运作得很不错,趁这个机会将兆驹堂的资源并入能做更多的事,临市也算是你的家乡,和怡城共同发展起来不是很好?」

「舅舅,你若是还把我当作家人,不如就直说真正向我施压的原因。」

张哲瀚叹了口气,他对空头支票没兴趣,对漂亮话也不感冒,被试探了感情状态也没什么反应,低头浅抿了一口奶茶,确认没那么烫了才又喝下一口:「有人找上你们了,而以兆驹堂目前的状态,扛不住这个打压,对吗?」

马虹玨没料到张哲瀚已经推敲到这一层,面子有些挂不住:「怎么说是向你施压……」

张哲瀚把茶壶杯具放上托盘,打算上楼去书房处理些事,准备结束这个不会有结论的对话:「我不是不帮忙,若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那我们之间也没什么好谈的了,替我向外婆问好,我中秋前会去探望她。」

「另外,龚俊现在不仅是长白海运总公司的执行长,也是整个集团的副董事长,但媒体怎么说的?『兄弟俩因为张恒言的遗产斗得不可开交』,我们感情实在不怎么样,我可没那么大脸还能跟他提意见,既然你不信任我,那你直接找他说去。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他虽然长得人模人样,脾气可比我差多了。」

马虹玨还不知道龚俊的身份,是那艘导致张马两家决裂的黑船船长陈友骅的遗孤,张哲瀚没按捺住心底那点顽劣的因子,想象起若马虹玨真找上了龚俊,后者会做出什么举动。

毕竟龚俊连张博文和张彦纶都没放在眼里,若是知道了马虹玨想让外甥相亲,这狗崽子会不会生气?还是又要哭?

张哲瀚越想越乐,他勾着嘴角把手探进口袋,摸到了那张写有龚俊字迹的纸杯垫,垂下了眼:「舅舅,你没出过海,不知道海有多无情,前一刻还风平浪静,眨眼就能吞噬你。」

而我就是那道怒涛。

「老板,你今天看着手机发呆好几次了,是在等谁的电话吗?」

龚俊这天每处理完一件事就要看一眼手机,都让助理给注意到了。

他面无表情地放下手机,把视线放到邹颖递上来的一叠文件上:「没在等,是怕漏了家里的电话。」

「家里?」邹颖向来机灵,立刻反应过来,「哲瀚哥回怡城啦?是休假还是出差呀?身体怎么样?我能不能去看看他?我等等下班就有空,我现在去订个点心盒,我当司机送你回华滨,再自己叫车回家就行了。」

龚俊眉头微动,只要有人亲近张哲瀚,龚俊就会感到有些不适,尤其是张哲瀚对晚辈都很宽容温和,长得好看的更能得到张哲瀚的好感,以前自己没有表达不满的立场,现在总有了——他和张哲瀚在谈恋爱。

虽然张哲瀚没有明说,他也清楚这段违背了家庭伦常的关系没有公开的可能。

龚俊不免感到有些气馁,可这不代表他会放任人往张哲瀚身边凑,便纠正下属:「邹特助,你该喊他董事长。」

「哲瀚哥明明让我不用喊他董事长的……不过今天去好像是有点唐突,我再发讯息和哲瀚哥约个合适的时间吧,还要谢谢他给我寄的礼物呢,」邹颖本想辩解,但她懂得看老板脸色,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啊对了老板,隔壁办公室已经净空了,今天室装公司来丈量你办公室休息间时,也顺便量过隔壁的尺寸,应该周五就能看到设计图初稿。」

龚俊点头,把文件签了字递给她。

邹颖接过文件,有些欲言又止。她亲自处理过半年多前那场由前董事长失踪后宣告死亡,而造成的继承权风波与公关危机。

她亲眼所见比起那笔巨额遗产,龚俊更在乎当时行踪不明的张哲瀚,让秘书部和公关部到处找人,索要怡城内医院、车站、机场、港口的即时动态,甚至还动用了边境关系,虽然面上依旧冷酷,可让全公司近千的员工都感受到他的焦虑和隐隐的癫狂。

那天龚俊返了趟家又再度回到公司,颓然地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边,直到接到了萧晟的电话,微弯的背脊才突然又挺直起来。

身为一手被龚俊提拔起来的助理,她将龚俊有多重视这个哥哥都看在眼里。所以她没有忽略,龚俊接到萧晟的电话时表情不是松了一口气,而是懊悔和痛苦,又带着一丝希望。

这份微薄的希望让龚俊即便懊悔痛苦,仍从隔日的记者会上消失,去奔赴一个注定悲憾的结局。

在那之后,邹特助只知道张哲瀚回炽城了。一切恢复了风平浪静,相较于那个动荡,又过于平和,她在舅舅萧晟的叮嘱之下已经很敏锐小心,可是仍旧无法知晓暴风雨是在哪个时间点开始酝酿。

龚俊又恢复那张到哪都能冻死人的脸,前董事长留下的股份透过律师来来往往商议多回,才定下了如今董事长和副董事长的分权,兄弟俩似乎相安无事,她每周照例递上炽城小张总的相关讯息,龚俊照例看过了但什么也没表示。

不过今天她这个有制冷机之称的老板,情绪上似乎有些不同以往的明显波动。

「老板,说句悄悄话,你让我量休息室的空间尺寸订新床架,还要重新装潢隔壁办公室,都是为哲瀚哥准备的吧?他要来长白上班吗?」

龚俊抬眼看了看精明的助理,半天没能说出答案。

因为他没有答案。

他当然想和张哲瀚待在一起,而除了拿长白集团当作借口,他找不到更合适的理由将哥哥留在怡城。张哲瀚要他成为长白的掌权人,扎稳根基,自己理所当然要达到哥哥的期待,可是他将长白管理得越好,张哲瀚就对他越放心,反将心思放在炽城的事业上,更不会久留于怡城了。

这个矛盾困扰了龚俊一整天,该怎么做才能在这之间取得平衡,直至临近下班时间,他还是苦思未果。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跳出一则微信的讯息通知,龚俊犹豫了几秒,还是在助理面前拿起手机解锁了屏幕,点开来自张哲瀚的讯息。

几秒钟后他的脸色终于不再绷着,抬起头向助理询问:「人事室张室长,是不是提早让儿子张利吟来公司实习了?」

「是,张彦纶室长将张利吟安排在海运总公司的运务部门,」助理迅速判断出龚俊要问的是什么,「老板,这也是你刚进时公司待的单位,只不过你是大三下学期,二十岁才进公司实习,对数位航运系统和长白的船队状况有一定的了解,张利吟现在也不过十八岁,基本的船队组成都还不清楚。」

「你让运务部的吴经理和法务部的王律师明天下午来我办公室一趟,时间差不多了,这份文件送出去今天就没什么事了。」

等助理领了命走出办公室,龚俊又把手机那几条讯息打开来,读了两遍。

——龚俊,我看附近你买的那几块空地架起长白营建的围篱了,你打算干什么?施工若是很吵我就不要在这住了。

他敲下回复——哥,你怎么出门了?你想去哪,等我回来一起吃饭再送你去。

对面传了条语音过来——紧张什么?我就出门散个步。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

龚俊一听见张哲瀚的声音就觉得耳朵有点发热,他清楚张哲瀚对噪音有多反感,赶紧回复——不会吵到你的,家里的窗户和墙壁地面都做过抗噪加强,你安心住着。

张哲瀚干脆打了电话过来:「龚俊,我打电话到保全中心问门卫也是一样的,你还不如直接回答我,这到底是要干什么?」

张哲瀚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过度使用后的沙哑,明明口气不耐烦,龚俊却知道沙哑的原因,觉得耳朵更热了:「哥,我打算弄个休闲俱乐部。」

「俱乐部?」张哲瀚更生气了,连语调都严厉起来,「龚俊,我让你背酒品资料,参与交际,不是让你学做纨裤。」

「哥,你不是喜欢打高球吗?」龚俊不敢再惹张哲瀚生气,迫不得已,只能把自己的计划全盘托出:「我还规划了游泳池,我知道你不喜欢海边,但是游泳对你的关节压力比较小,是很合适的有氧运动。」

对面静了下来,连鞋底擦过路面的声音也没有,久到龚俊以为张哲瀚不耐烦已经挂上电话了,才突然听见对方骂出一声:「操。」

「哲瀚哥,不要生气了,」龚俊感觉张哲瀚还是不悦,但又不仅仅是不悦,他怕人脑压一高又要头痛,便想转移对方的注意力:「你饿了吗?晚餐想吃什么?」

张哲瀚想起昨天他睡得好好的,晚上到点了又被叫起来喝南瓜羹,真有种被龚俊当猪养的感觉。

他顿感恼火,也不管离长白下班时间还有十五分钟,只撂下一句:「随你便,限你一小时内回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