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神之吻 13.

酒神之吻 13.

龚俊一路用最高限速回到家,中途经过了俱乐部工地圈好的围篱。

那么大一个建筑工地当然藏不住,因为他当时并不知道张哲瀚有什么打算,于是独自做了这项决定,若张哲瀚要为此生气也是莫可奈何的事。

但龚俊难掩心里的一点点期待,想着八个月后张哲瀚看到俱乐部的落成,应该是会喜欢的吧,也会愿意多回怡城待着的吧。

他亲自要求负责俱乐部工程的营建主任紧盯工班,施工时间是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早或晚都不行,一旦鹰架架起就要铺上防音布,将工地半径三百米以内的噪音控制在九十分贝以内。基地距离张宅超过五百米,保全中心严格管制着进出的运输车辆与人员,确保张哲瀚不会受到打扰。

龚俊想着要怎么同张哲瀚说明俱乐部的规划,停好了车,没在灯火通明的一楼找到张哲瀚,又毫不意外地在草坪灯都点亮的花园里见到了人。

天还没完全暗下来,屋子的人造光却让茂密的树影之上的深蓝更显沉重。

客厅的落地窗是半开的,张哲瀚正背对着屋子,蹲在丛中植下那株张亦鸣让人送来的四季桂树苗,可龚俊看着张哲瀚熟练且慢条斯理填着土的动作,某种强烈的既视感让他的心情突然又慌了起来。

虽然只是一株矮苗,桂花的香气已经很浓郁,不亚于满园琥珀女王的苹果和柠檬复合香,空气中却仿佛仍有一股铁锈味——铁锹的边缘有轻微的氧化,染了一点红褐色的锈斑。

亦或是来自一个滂沱雨夜,带着血的回忆。

龚俊注视着对方的背影,没有走近,也没有出声,想慢慢看清让他心慌的原因。

那人脚上还穿着室内用的软胶拖鞋,半陷进松过的土壤里,手上是深褐色的泥,修剪平整的甲缝里也藏了一些。

离了石砖步道,进入丛中就该换长筒橡胶靴,否则月季的茎刺可能会刮伤小腿;使用铁锹应该戴上手套,不然手柄上也许会有小小的木屑,扎破柔软的手掌。

这些张哲瀚明明都知道,可又像是故意不理会这些不能再普通的常识,如同他熟知每一项家教礼仪,却从来没在龚俊面前遵守过,还曾经干出拿酱料在酒柜的玻璃上写脏话来泄愤的事,把龚俊维持得整洁的屋子弄得一团乱,明明身体尚未康复又受制于人,仍存心试探龚俊的底线。

那是肉奶酱,以黄油热锅,倒入他熬了超过六个小时的蔬菜和牛肉高汤,加适量面粉和鲜奶油、酱油和一点第戎芥末做成,他做了一整罐,用来佐肉丸和马铃薯泥吃的,配牛排也可以,全被张哲瀚浪费掉了。

龚俊想,那么此刻为什么自己要心慌?这些也许不过是张哲瀚的任性而已,他的哥哥向来都这样的不是吗?所有的定义规范都套不住张哲瀚,踩在那道细细的钢索上,身形摇曳,步伐依旧优雅地像一支舞。

记忆的缺损和继承权的丧失并没有让张哲瀚变得更无害一些,高唱刺耳的反调,同时是一种隐晦的自毁。

这个人的喜愠无度仍让龚俊害怕,害怕张哲瀚趁他不注意时又埋下了什么不愿让他分担的秘密,害怕张哲瀚回头,双眼里又是那一把生了锈的,再也解不开的锁。

因为巨大的雨滴在耳边形成那片淅沥哗啦的水声,封印了真实的情绪,模糊了他们之间的界线,误以为那是心意的交会。

暴雨冲毁了罪恶存在的痕迹,雨停了,沉睡的万物是否也到了复苏的时机?

「龚俊,」在龚俊感觉压抑到了呼吸都有些困难的时候,张哲瀚突然喊了他,打断了他的思绪,「不出声站在那儿干什么?」

龚俊回过神,动了动自己冰凉的手,强迫稳住声音和表情:「……哲瀚哥。」

「过来帮我一下。」张哲瀚面色平常,没有在电话里的烦躁,懒得起身,只对他招了招手。

龚俊立刻穿过落地窗朝对方走过去,直到踏离了石砖,在张哲瀚身旁蹲下时才发现自己也忘了换鞋。

四季桂的移植看上去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龚俊不知道自己还能帮上什么忙,眼神不住飘往月季丛中最隐密的那块区域。

张哲瀚指指两人脚边的小土堆,让龚俊抓一把掩盖在新的树苗根部,接着用那双沾着泥的手覆上了他的手背,带着潮气,有点凉,还有些土砾的粗糙感,两双手一起将根部周围的土壤轻轻铺平。

张哲瀚捏了一下龚俊手背的皮肉,感受年轻肌肤的细滑,又轻轻用指腹抚了抚。这个举动像是在调戏,龚俊却觉得是刚好捏住了他心里的那点不安。

「两个人一起种,许的愿也许比较容易成真。」张哲瀚似笑非笑。

龚俊怔了怔,方才还冰冷的手似乎被张哲瀚捂暖了一些,然后他低下头,抿紧了嘴。

这个人如此轻易就拔出了扎在他脚底,使他疼痛多年又无处可诉的细刺,接着不管有意无意,利用这种尝到温暖而产生贪恋的心情来困住他。

张哲瀚说过,年幼的他和妈妈种下琥珀女王时,许了让爸爸工作不那么忙碌可以每天回家的天真愿望,接着在开花前就看清现实,不再信了。然而这个孩童听了都要嫌幼稚的说法,竟被拿来哄一个快要三十岁的男人。

那么他们一起在雨中种下那丛秘密时,张哲瀚许了什么愿?在这十多年间,花已开得如此繁盛,张哲瀚当时的愿望实现了没有?

龚俊脑海中争先恐后冒出好几个念头,化作声音重叠在一起,嗡嗡作响——他想要张哲瀚留在这里,无论任何形式,想要两个人能够一辈子在一起,想要张哲瀚只是他一个人的哥哥。

不过他还是掐灭了那些贪婪的杂音,小声开口:「我希望你的愿望能早点实现。」

「你傻啊?说出来就失效了,」张哲瀚挑起眉,「你又知道我许什么愿了?」

龚俊摇摇头,他不知道,也不是很在乎,倒是把两只手掌都翻过来,扣住了张哲瀚方才调戏他的手指。

又是这种看似不求回报的付出,张哲瀚不吃这套,车祸后在这里养伤时龚俊就是这个态度,任他无理取闹,挨打也不还手,实际上怨气大得很,还敢拿黑暗要胁他。张哲瀚的手被紧紧扣住,被反制的感觉令他本能地皱起了眉。

「干什么摆这个表情?没让你把俱乐部停工,以后你要做这种事先和我商量,好歹我也是这里的住户,」张哲瀚看到龚俊的眉尾塌下来,忍住了心里那点不快,没骂人,「我不喜欢被隐瞒。」

龚俊点头,没头没脑地回了句:「张哲瀚,我爱你。」

连铺陈都省略的告白,对方说得一点起伏也没有,换张哲瀚微有些愣住。

信念是沉默且巨大的力量,像滚动不止的齿轮,在很难察觉的时时刻刻之中运作,展现在习以为常的言行与念头里,形成人类所觉知到的生活型态。

他们做了将近二十年兄弟,现在是见不得光的情人,这句话带来的违和感和暗昧的颤栗,犹如生命的隐微提醒,若太过保护自己的心,也是一种拒绝。

可他要保护的明明是龚俊,如同对方为他做的一样。

张哲瀚甩开龚俊的手:「我已经知道的事情就没必要再强调了。」

「嗯,哥你饿了没有?」

龚俊被甩开了也没有感到受伤,他好像猜到了,这是张哲瀚害羞的表现,便顺对方的意转开话题:「我给你做瑞典肉丸配马铃薯泥好不好?加肉奶酱或蔓越莓果酱都不错。」

张哲瀚晚餐不吃淀粉的习惯源自于注重保养和身材的母亲马恬宁,久而久之形成了制约,但若以张哲瀚的身体状况客观来看,反而因为淀粉类摄取太少,没能产生足以提供脑部营养的葡萄糖,色胺酸转换不全,褪黑激素等荷尔蒙无法正常生成,导致精神不济、焦躁不安、情绪低落。

和张哲瀚说教只会有反效果,食疗比药物还有用且安全,龚俊变着花样喂养他,也能慢慢把哥哥的饮食习惯矫正过来。

「宜家你都能搬来?都说了随你便。」一想到自己被当猪养张哲瀚就来气,可龚俊做饭确实好吃,这个人除了脾气拗了点,没什么他可挑剔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垂头扫了还蹲着的龚俊一眼。

熨烫过的衬衫没有一道皱褶,袖口和西裤却已经被泥土给弄脏了,张哲瀚喜欢龚俊戴着眼镜西装笔挺的斯文模样,也有些受虐似地喜欢这人发狠操他的失控,更喜欢被他激怒后冰冷坚硬的外壳碎裂,从裂缝中泄出的温热腥气。

他用自己才挖填过泥土的手捏起了龚俊的下巴,任污泥染脏了艺术品般俊美无暇的脸,由上俯视着这个说爱他的青年,再看见这人衣领里的脖颈藏有一圈结了痂周围带青黄的牙印,轻轻笑出声。

该拿这只狗崽子怎么办才好?

他以前只是不想管,就凭这双旁人都觉得阴郁,在他看来却干净的眼睛,是不可能瞒得过他任何事的。他亲手挖的洞,他还不知道深浅?

张哲瀚只好弯下腰再龚俊面颊上找了处还算干净的皮肤,亲了一下。

「龚俊,吃完饭我们去书房,有事要和你谈。」

材料都是龚俊周末就备好了的半成品,牛肉丸原先就冻在冷冻库,平时自己也会吃,全部只用半个小时就能装盘了。

大概是不愿意被拿来和商场餐厅比较,龚俊难得开口说明:「这和宜家的不一样,我改良过,肉丸是自己拍的,不会干,放了一点蘑菇末。」

做肉奶酱的牛肉高汤是用牛尾骨部位熬煮,余量他拿来做清炖牛尾汤,满足张哲瀚用餐一定要配汤的需求,炖煮时放了胡萝卜、蒜苗和山药,有养胃护肠的效用。

张哲瀚本来也没多想,听龚俊这话像是在埋怨他,抬起一边眉:「哦,这样,我很期待。」

为了让张哲瀚能把薯泥吃下肚,开头热锅连油也没放,只用培根末煸出了点油,加无盐奶油将鼠尾草叶炒出香气,他搓下西兰花的花蕾,点点碎绿撒在里面一起拌炒不至于影响口感,转小火后才倒入蒸软压扁的马铃薯泥,再用酸奶油和一茶匙蒜泥混合均匀,又倒了一点鲜奶后慢慢收汁,最后才撒上一小把黑胡椒,把钠含量控制在张哲瀚不会觉得没味道的程度。

张哲瀚看到淋在盘子上的肉奶酱,比起食欲先产生的是一股少有的内疚,他古怪地看了龚俊一眼:「龚俊,你要不要这么记仇?」

「原来你记得……这酱用的两种高汤我熬了六小时。」龚俊在对面坐下来,语气平平,看向张哲瀚的时候眉尾又塌了下来。

张哲瀚还以为自压力锅发明以来,费时耗瓦斯熬汤头的古法就不存在了,可厨房是他不会接触到的领域,必定存在他不了解的眉角,现在被龚俊占领,连菜刀都不让他拿,他又实在喜欢这人为他洗手作羹汤的样子,便不好再出言刺激。

要是真把人惹毛了,不做饭了怎么办?

他一时语塞,也知道自己当时酒瘾犯了用酱汁在玻璃上写脏话是有点过分,咳了一声:「我道过歉了吧?」

「你没有,不过没关系。」

龚俊是不会为这种事情生气的,张哲瀚试探人的方式总是很尖锐,可是事后补偿的方式他都能接受,哪怕只是一朵院子里就有的月季,回想起来,仍让龚俊心底泛起了一阵莫名的骚动。

这和被张哲瀚抛下,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时所感受到要撑裂胸腔般的汹涌情绪不同,龚俊现在看着张哲瀚想发作又忍下来的表情,只觉得心里很痒,想挠一挠。

张哲瀚显然不打算再为此道歉,埋头戳肉丸吃,微皱的眉头随入口的薯泥慢慢舒展,口腔里都是各种层次的香,吃完了自己盘子里的,又问龚俊还有没有剩。后者见目的达成,二话不说起身把锅里的都添给了张哲瀚。

张哲瀚看龚俊拿的是冰淇淋挖杓,觉得有趣,抢过来自己挖。

饱暖过后,就该思淫欲了。

张老爷好歹有帮忙收拾餐桌,把餐具都放到水槽,就甩了拖鞋,赤脚踩住正将食物残渣冲洗掉的龚俊的后脚跟,不让人挪动,扯着围裙绑带玩,拉出还没换下的衬衫下摆,手探进去在腰腹的肌肉上滑动,边摸边赞叹:真硬真结实。

龚俊手上油乎乎的,没办法阻止张哲瀚在他身上点火。这人的手在夏天也还是好凉,他想帮张哲瀚捂一捂,可也只能任对方嘬了一口他的后颈肉,在他耳边留下一句「书房等你」,就一溜烟跑个没影。

龚俊把碗盘都放进洗碗机里,将料理台都擦干净了,泡了两杯威塔斯茶坊的杏桃蜂蜜茶,茶叶比例不到百分之一,有舒缓助眠的效果。

走去二楼的路上,龚俊又弯腰把张哲瀚随地乱甩的拖鞋一只一只捡起来摆好。他经过那个见证了所有悲剧的厄洛斯铜像,磨钝的箭尖永远指着日出的方向,没有一步停顿。

走进书房之前,龚俊是有考虑先冲个澡的,在外面忙了一天,就算没出汗也称不上干净,怕是张哲瀚要嫌弃。

张哲瀚尝出了和男人做爱的乐趣,做完又能被龚俊按摩着睡个好觉,对这种强烈的情欲和压力释放过程有些上瘾的迹象,有时候只是摸一下就能把龚俊撩硬,几乎是每次都要被干得全身瘫软,眼泪口水糊了一脸,穴都阖不上了才会向他哀求俊俊不要了。

不过既然说了在书房等他,显然是有正事要谈的,不好耽误。龚俊整了整刚才被张哲瀚扯乱的衣服,抛开脑中那些旖旎的想法,吁了一口气,敲开书房虚掩的门。

那张两米宽的木结构深红色皮革面的大书桌,上头摊着几张描图纸,压在最下面的是一张世界地图,张哲瀚在描图纸上画出一条一条扭曲的线,墨水是淡蓝色的,长线会在几个陆块边沿轻轻碰触,是世界各陆的经贸港,龚俊定眼看清——那些都是长白集团海运船队走的常规航线。

张哲瀚明明不喜欢海边,也从未跟着船队出过海,可对这些却了若指掌,令龚俊有那么一瞬间,觉得眼前的张哲瀚像极了当年雨夜在书房里向他吐露父母参与走私链的真相,并索要陈友骅留下的航海日志的张恒言。

他曾以为的毒蛇,其实是难窥其貌的巨鲸,隔着一片深郁的海水,只能看见庞大的黑影。

张哲瀚倒是冲过澡了,穿着丝质的睡衣,身上一股沐浴油的白茶香味。

他让龚俊坐在自己对面,又换了一只笔,落笔时滴下了红色的墨水,画出几条红线,几乎不靠岸,其中一条是从印尼泗水经新加坡与越南两国,再由南海、东海、黄海一路向上,直达怡城的多琉港。

这条便是龚俊父亲陈友骅负责的南方走私线。

张哲瀚垂着的两片浓睫搧了搧,立刻就散去海面上迷眼的大雾似的,在临市外海处一个看起来什么都没有的海域上,画下了一个奇怪的记号。

龚俊放下手中的茶杯,轻声喃喃:「海桥的无人礁。」

从对方的方向来看,张哲瀚画的其实是一滴泪的形状,因为整座小礁只有四平方公里,实在太小了,能摊平在桌上的地图当然看不见。

「嗯,」张哲瀚放下笔,朝龚俊笑了一下,「你偷偷哭着想我的地方。」

「我没哭。」龚俊粗声粗气地否认。

张哲瀚逗狗逗出乐趣来了:「好,你没有哭,但是你确实在那里想我吧?」

龚俊把茶杯推到对方面前,撇着嘴不说话了。

他确实是把自己无处安放的悲伤、愤恨、困顿和不解全放在那座海礁上,还用个卫星无法成像的建筑设计隐藏好,以为这样便能将负面情绪从自己身上抽离开来,却毫无防备地让张哲瀚走了进去。

「龚俊,我们从来没有好好谈过这些。」

张哲瀚知道这对龚俊来说不会是可以轻松谈论的话题,握住了龚俊放在桌面上的手,像是一同握住一个扭力强大的海舵,他们势必要回到这个将两人命运缠绕在一块的起点。

「你从你父亲的航海日志推敲出了这艘沉没的地点,又从萧晟口中问出了长白过去所有的走私路线,」张哲瀚将新加坡东部的廖内群岛那一区圈起来,「你是海事毕业,水文地理应该比我要擅长,该清楚这里一九六五年起就是新加坡的经济海域。张恒言在独揽长白大权之前,是跟着船队跑的,他与各区域的海域管事者都有建立关系。」

龚俊点点头,他透过张哲瀚留下来的U盘中的旧资料,渐渐知道张恒言的能耐不只在经营长白集团上,其实更在于这些航线上的疏通。除了本国,还有与他国相关单位的交往和利益分配,将这些都打点得妥当,才会被称为海港的巨鲸。

张哲瀚进入长白实习时也不过二十岁,已经摸清了张恒言将长白发展壮大的原因,他毕竟是巨鲸之子,青出于蓝,更胜于蓝,短短几分钟就画好了一张属于长白集团的海运网。

「十四世纪起马六甲海峡就有海盗横行,五百年来掳掠了无数商船,这当中不乏昂贵的皇室贡品、艺术品、黄金,有一部分被藏在印尼泗水的一处荒郊,经过一场秘密商谈,张恒言得知了确切地点,掌管了长白以后开通这条走私线,一直到走私事业中止,你父亲总共开了二十九趟。」

一谈及自己的父亲,龚俊便忍不住想要抠指甲,那个还未抠出的豁口也在隐隐作痛,可是张哲瀚握着他,摩娑他的手指关节,让他抑制住了这个念头和疼痛。

「这一艘没有抵达多琉港的走私船是最小吨位的特造轻型船,只载运了十一个四十呎货柜,遗失的货品虽然无法全数找回,可无论来源为何,在上岸前其实都有了买家。」

张哲瀚喝了口茶继续说:「这笔损失张恒言担下了,但作为中间的交易商,面向买主的马虹玨却被拂了面子,所以两家闹得很不愉快,我让你秘密处理掉那些货品,其实是担心被溯源。」

龚俊微微蹙眉,看着笔座旁那个蓝色的墨水方瓶,被张哲瀚拿来当纸镇压在地图上,好像从中看出了一团汇聚的雨云,思考着张哲瀚向自己说明这些的原因:「我按照你说的处理了。」

「我知道,其实从你打捞起那些货物的那一刻起,这个秘密就不可能藏得住了,它们本该就沉在海底的,我明明给过你提示了。」

龚俊猛地想起张哲瀚离开张家前留给他的摘抄,暴风雨的片段,示意有些事情应当被放下。可那能怪他吗?张哲瀚就这样走了,龚俊的心被撕扯得日夜疼痛,他也需要用自己的方式去缝补真相。

「我没怪你,如果你完全照做,我们就没有机会坦白,」张哲瀚细细读着龚俊的表情变化,柔声道:「我也看不见你的真心了。」

龚俊忍住心里那股再度掀起的骚动,静了会儿,才开口:「马家找上来了?怎么会泄漏出去的……难道是萧晟?」

张哲瀚耸耸肩:「我无法肯定是谁,也可能是我让你处理货品的厂商出了问题,例如苏禾,他最近提出了想要从栀子华独立出去的意愿,我没问他资金来源,但也能猜到是他没老实把你交给他的古董珠宝全数分解拆除,反而扣了几样,自己找买家卖了出去。」

这些龚俊都从和余翔的交谈中听过,张哲瀚此时却没有他以为的焦虑或困扰,口气有些随意,让龚俊有些疑惑。

「消失了超过二十年的货品突然出现在交易市场上,当年有所关连的人和原本的买家闻风而动,顺着味儿找过来了,首先一定会找到中间交易商马虹玨,这些买家可都是大人物,不能得罪。」

龚俊垂下眼皮,掩住戾气:「苏禾是吗?他也早把长白的股份给卖了。」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他为什么要擅自主张,若把『法兰西之蓝』[07]交到你手中,让你切割成三十份,你大概率也不愿意,原价三十亿的钻石,一经切割,一份是卖不到一亿的。」

张哲瀚手指拂过地图上那滴眼泪,嘴角带笑,龚俊顿时觉得口干舌燥。

「但是马家找上来也是迟早的事,我不知道我舅舅在与长白没有业务往来的期间是否又干了什么勾当,他没有孩子,我舅妈那边也没有上得了台面的继承人,若走私历史又被翻出来,我外婆从中委会退下来超过十年,没有能力再兜住这些。」

龚俊立刻就推敲出后续了:「马虹玨找你麻烦吗?影响你在炽城的公司了?」

「我那公司也有不少我妈的心血,马虹玨还算疼爱妹妹,不至于下这个手,我外婆也不会让他这么做的,」张哲瀚摇摇头,否定这个可能性,「我前阵子去了趟临市给我妈带束花,见了外婆和马虹玨,他就一直与我联系,想让长白收购兆驹堂,看来是顶不住了,只能假设真的惹到了一个棘手人物。」

龚俊想着要去苏禾不远的老家敲打,还是直接把马恬宁身故后他继承的兆驹堂股份贱价售出,让马虹玨的日子更难过一点……

脑子还在打转,便听张哲瀚又说:「如果马虹玨应付不了,其实也会想办法拉长白下水,那个向他施压的人若是有点手段,可能早就在打探怎么接触长白集团的负责人,也就是你。」

张哲瀚放下自己喝空的茶杯,蛮横地把龚俊的那杯从对方嘴边夺过来放到一旁,接着相当没规矩地爬上了书桌到龚俊这侧,两脚踩在龚俊椅子的扶手上。

「这下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好好应酬交际了吧?可不能让人觉得我张哲瀚的弟弟是随便能招惹的人。」

「你才是董事长。」龚俊仰头咽了口口水,语气和面上仍很平静,手已经摸上张哲瀚的脚背,滑过踝骨,一路探进裤管。

张哲瀚被摸得一颤,但没让龚俊停手:「我只是挂名,集团里的事情还是你这个副董兼CEO说了算,新章程不是这样写的吗?」

龚俊不回话了,睡裤裤管很宽,直接就让他推至膝盖以上,摸到大腿内侧,熟门熟路地按着那些能让张哲瀚松筋的穴位,后者立刻哼出了声音。

龚俊一听这声细哼就硬了,一只手去拉张哲瀚的裤头:「哥……」

张哲瀚不会忘记自己把人叫进书房到底是要做什么的,他突然一脚踩在龚俊支起的裤档上:「你怎么想?嗯?龚副董,马虹玨也算是你的舅舅,肥水不落外人田,这么肥一个百年进口艺品商行,虽然没有上市,单企业品牌价值起码十多个亿,你买给我玩儿吗?」

重要部位冷不防被踩了一下,龚俊眼里的暗火猛烈烧起来,他粗喘口气,沉声道:「你想要的话,我能压到七折。」

张哲瀚脚上力道松了松,还用脚趾抠捏膨胀起来的热物,把对方逼得闷哼,笑骂:「七折?不是说大话吧狗崽子……」

顺利吹了枕头风的张哲瀚被龚俊扒了裤子按住大腿根,张嘴就把预支的奖赏含了进去。


[07] 法兰西之蓝(法语Le bleu de France),又名希望钻石,是世界上现存最大的一颗蓝色钻石,相传为一位法国探险家从印度得来献给法王路易十四,命名为「法兰西之蓝」并镶在皇冠上,最后迎来天花病死的命运。接着流传到路易十五的情妇、路易十六及其王后手上,最后皆于法国大革命时被送上断头台,自此这颗「法兰西之蓝」便下落不明。此珍宝也是电影铁达尼号中「海洋之心」的设计原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