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神之吻 16.
怡城的城市绿化做得可圈可点,一路上都有绿荫,斑驳的树影给了足够的呼吸空间。
这里不比炽城先进,张哲瀚也不过离开半年,先前还在建设中的几个项目都拆下鹰架,显露出此地硬体正在急速发展的强劲势头,却没有过度破坏怡城的旧城地貌。
网约车走的路线张哲瀚不熟悉,偶尔路过几栋小时候见过的具有年代象征性的老建筑,保存状况看起来还不错,让他眼睛一亮,身边没有唠叨的助理,他乐得轻松,更有兴致欣赏街景风光了。
车停在了一座多功能展演中心门口,建筑整体也就三层楼高,外围边缘向中聚拢的是一块一块的独立片岩墙板,正中间是一座半玻璃半清水模的建筑体,作为室内展示的用途,鸟瞰下来有些像是英国埃姆斯伯里的巨石阵。
张哲瀚今天是来看一个当代装置艺术展的,顺道与中央城市发展研究院派驻在怡城办公室的负责人聊一聊。
这个场馆正是由长白所承包的营建案,完工后场馆的经营权由另一个民间单位标下,至今已启用了一年多,人流与声量大不如预期,不知道是不是各项展览性质与一开始的营运策略有了出入。
一般而言,营建工程与商业经营分开投标的承包商中间不应互相有所干涉,甚至要避免有利益上的关联,可谁让这个项目拿了长白基金会的大笔支持金,张哲瀚做为基金会董事长,待在怡城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来听听对方的高见。
与馆方和中城院的负责人一轮洽谈结束,张哲瀚提出几项建议,再把资料传给万能的余总助,对方立刻回了一串崩溃表情包:大哥你不是在休假吗?又给我揽了什么项目?
张哲瀚对付助理的方式就是当作没看见,收起手机,婉拒了馆方进行午茶的提议,走出会议室打算认真看看展览。
馆方派了一位打工的艺术生为他做导览,他一边认真听着说明,一边专注研究会发出鲸鱼低频呜鸣的一片特殊材料制成的水蓝色薄面透晶体。
作品有九平米那么大,悬吊于离地三米六的空中,说明里提到材料是极小的仿单晶硅,具有一点延展性,其吸收的日照足以提供发出低频所需的能源,起皱成波浪的形状。阳光从大片的无缝玻璃帷幕穿进来,透过作品落在地面浮现出光纹,似在流动,乍看近似于微伏的海面效果,除却人耳听不见的低赫兹鲸鸣,视觉上的美感倒是不错。
他才听了一半,便被手机的震动打断,低头看了一眼来电者,是他在等的电话,才摆手让导览员休息,走到一处静僻的角落接起。
「好久不见了,徐总。」
「张总,收到你的讯息还以为是我看错了,立刻回电给你,」男人的声音张哲瀚已经有几年没听过了,口音也与印象中略有不同,「听闻你先前遭遇车祸意外,家人身故,没有及时表达关心和遗憾,实在不好意思,你现在身体好些了吗?」
「徐总客气了,我复原得不错,现在身体还行,」张哲瀚浅浅笑了一声,一听对方称呼自己为张总而不是以前的小张总,便能判断这人对长白集团先前的继承权风波早有耳闻,只是不感兴趣罢了,「你回到蓬省才多长时间,连说话也像个蓬省人了。」
徐斯被调侃也不生气,只笑:「我本来就是蓬省人,以前不都是为了要融入工作环境,才稍微学了点粤语,现在落叶归根,总算能潇洒做自己了。」
「也对,去年徐总离开蓬省第一大投信公司,选择接手庞大家业,现在是徐风集团的CEO,地位不可同日而语了,过去在香港受了你在私募基金方面不少帮助,说起来我能拥有『张总』这个称呼,还得是你的功劳。」
「哪里哪里,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张总选择和我合作,到现在还记得我,是我的荣幸。」
听见恭维,徐斯也不推不拒,成功人士的共通点是少忆当年,只往前看,但会记得谁是值得把握住的人脉,徐斯精神和生活上都有某种程度的洁癖,交易结束后微信从不留下不重要的人,他当然是清楚张哲瀚的价值,才会将对方存在自己的联络名单里这么多年。
「张总拨冗与我联络一定不只是为了叙旧,不妨直说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吧。」
徐斯坐上徐风执行长这个位置还没多久,事务繁杂不说,收购了红旗集团的同时与集团千金交往,想不到扯出上一代的恩怨,如今情感和利益纠纷一团乱都还没解决,着实没多少闲聊的功夫,他揉了揉自己发疼的太阳穴,想直接切入正题。
张哲瀚虽有从八卦驿站周秋桐那里听过风声,但他无意探究徐斯的感情状态,也知道会引起对方反感。和聪明人说话的好处就是省事,不用拐弯抹角就能听出对方的言下之意。
他迈步踏出墙角的阴影,全身被玻璃阻隔了紫外线的阳光晒得暖和,轻笑:「那就不多说废话耽误徐总了,长白打算收购兆驹堂,目标市场价七折,半年内完成交易,我知道徐总已经退出并购这条赛道,但我只信得过你,能不能麻烦请你推荐合适接洽这个项目的人选?」
徐斯揉着太阳穴的动作一顿,若他没记错,兆驹堂是张哲瀚亲舅舅马虹玨的产业,他也没有听到这个进口艺商有要出售的任何消息线报。
长白集团被怡城前市长贪贿案牵连上的是全国新闻,前董事张恒言行踪不明,马家人与多数股东抛售长白的股票,而后避过风头的张母马恬宁回国后也办了离婚,两家切割得干干净净。
徐斯犹记得张哲瀚几年前拿着计划书来香港投行寻求募资,姿态谦和却有底线,他也是欣赏这人的冲劲和项目的商业潜力,接下了张哲瀚的委托,最终募资金额达到预期目标的百分之两千,之后也有几次合作,徐斯光靠佣金就赚得盆满钵满,人脉带来人脉,他也借此打响了自己逆风投资人的名号。
从认识这位小张总至今才过了几年?哪想得到当年还在炽城单打独斗的年轻创业家,如今已有了并购马家经营百年以上的产业的能耐。徐斯回顾了与张哲瀚的合作经验,对方并不怎么喜欢被看做长白集团的关系人,刚才说的却是「长白打算并购兆驹堂」,看来在他离开香港以后,这人已经在暗中拿回了长白集团的权力。
不靠家产支撑而选择私募资金的方式做出了成绩,先让人看见出色的能力,反过来利用显赫的家世为自己增值,变成了锦上添花。张哲瀚表面上清高自傲,实际上野心勃勃,足智多谋且手腕高端,幸好徐斯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他果然没有看错,聪明又有原则的人最不好惹。
徐斯不着痕迹地吁了一口气,没停顿太久,应允道:「好,我回头整理份经理人名单给你,也许所属不同投信公司,但都是活跃于内地行业内可信赖的人,我会先知会他们一声,你只要说是徐斯介绍的就行。不管有成没成,你都欠我一个以美金为单位的红包。」
「没问题,介绍费和分红都少不了,谢谢徐总。」张哲瀚一向喜欢徐斯的精明果断,也喜欢这个人的圆滑幽默。
他转念一想,让龚俊和徐斯接触学习一下也许有好处,便递出个邀约:「改日你若到内地,再让我好好亲自招待你。」
徐斯对场面话不感冒,但他清楚张哲瀚有别于他所接触的一般商人,这种人说出口的承诺分量近乎与金同值,爽快应下这个无期之约:「能被张总这样放在心上真是受宠若惊,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张哲瀚结束与徐斯的通话,想着既然人都在市中心了,不如晚点去长白集团接狗崽子下班,顺便交代一下兆驹堂收购的后续事项,出门时没知会一声,狗崽子可能不大高兴。
他拨通了龚俊的电话,回音铃只响一声就被接起,听见那个低闷的声音张哲瀚忍不住笑,隔着手机都能感觉到对方由阴转晴的喜悦。
他简单说完几句,心情也跟着好起来,正要转头回去看展,便看见一个男人朝自己的方向走来。
张哲瀚没挪动脚步,坦然站在明晃晃的一片阳光里,眼神也不回避,直到那人停在了他一步以外的距离,让他能看清对方的面容,朝自己颔首:「你好,张先生。」
没带助理就是有这一点困扰,谁都能直接和他说话。
张哲瀚虽然在怡城不常露脸,可自从去年上过几次新闻以后也算半个公众人物了,被认出来也不奇怪,点头回应:「你好,请问有什么事?」
张哲瀚等对方走近了后才发现这人很高大,身板笔挺,可能与龚俊差不多,他总觉得这张脸有些熟悉,可仔细想过一轮,没有勾起任何印象。
他心里疑惑,若是见过这样一位俊朗清雅却细蕴着盛气的人,没道理不留下印象。
男人面对他不加掩饰的打量,也丝毫没有显露不悦,对张哲瀚伸出一只手,温声道:「冒昧打扰,我是韩烨。」
张哲瀚眯起眼,韩烨这个名字对他来说不陌生,甚至在某段时期经常听见——靖天娱乐的内容策略长,也是靖天集团董事韩仲远的独生子,手里握有华语区文娱产业的大半资源。说起来,韩烨的祖母韩凤荣和自己的外婆马蔚南还是官场同僚。
撇开背景不谈,靖天娱乐旗下开发的串流媒体服务平台「吞云」正是由这个人一手打造起来,提供了最齐全的华语影视作品,吞云的办公室和栀子华艺经公司同样设立在炽城的CBD,然而张哲瀚很肯定自己没在炽城见过这位风云人物。
毕竟自己在炽城也不是多有份量,除了艺经公司,也就在文化策进院挂了个常务董事的头衔,这个单位以项目媒合与资源整合为主要业务,以韩烨的地位来说,不需要靠文策院协助就能成事,反而是文策院还要期待靖天能分些资源出来给需要扶持的项目。
张哲瀚伸出手礼貌回握,淡道:「幸会,韩先生。」
韩烨握着他的指尖晃了下,力道很轻,且很快就放开,仍令张哲瀚眉头一跳。
在商场上打滚多年,张哲瀚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这人上前喊住他,却没提及单位或递上名片,像是认为张哲瀚应该知道自己的身分,也可能根本不在乎张哲瀚知道与否。
男人穿着一件样式朴素却是用料不凡的白衬衫,和剪裁版型皆考究的深色长裤,姿态闲适,身边没个助理秘书,却有股让人难以忽视的矜贵,可若细一看,韩烨整个人气质温润,眉目舒展,没有半分侵略性。
张哲瀚想透过阳光,在这个男人身上和表情上,看清这份心机是如何被完美藏匿,他挂上一个不失礼的微笑:「韩先生也来看展吗?」
「嗯,碰巧看见个熟面孔,才出声喊住了你,」韩烨捻了下自己的指尖,嘴角微勾,「看来张先生不记得我了,家父还曾带我出席过张先生的成年生日宴。」
碰巧。
张哲瀚的眉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将手收进口袋里,随即回道:「不好意思,那天宾客实在太多,我没能一一记下,是我的疏忽。」
手在口袋里收成拳,他差点没掩住一丝慌乱——他不只是没记下宾客名单,车祸的后遗症让他对那一场生日宴近乎毫无记忆了,他只记得自己喝光了一瓶价值百万的罗曼尼康帝。
如果韩烨非要根据他们有过的一个短暂交集而展开对话,那就很麻烦了。
「不要紧,毕竟时隔久远,不记得也很正常,因为我们俩同年,当时还聊了一会儿,所以我才记忆深刻了些,张先生不必在意。」韩烨体贴地给他搭了个台阶,貌似没有要深究的意思。
两个十八岁少年还能聊什么高深的话题?不过是同为各自长辈的装饰品,相互在名利场的虚与委蛇罢了。张哲瀚有些拿不准韩烨接近他的用意,既已知晓对方的身分,也不好得罪,只能顺着下了台阶。
他有些不喜欢现在的氛围,后脑杓隐隐传来刺痛,不免焦躁,想拿回话题的主动权:「韩先生最近在怡城有什么感兴趣的项目吗?需要我提供什么协助?」
「若是要谈工作,我应该透过助理和你约见在彼此的公司,而不是特意制造偶遇的机会,」韩烨面对他的直接,反应依旧不温不火,比起试探更像是诱导,「我只是单纯想和张先生聊聊天。」
张哲瀚垂下眼,牙齿在口中轻轻啃着自己的唇肉,他今天的行程没有知会任何人,包含余翔和龚俊,其实也算是临时起意,只有这座场馆的经营方和中城院负责人知道他将前来观展与会谈。
眼前这个男人事业发展的根据地根本不在怡城,竟能精确地锁定他的行踪,口中说着「碰巧」,其实是不经意向他展现自己的信息网有多广大而隐密。
他忍着不抬手去碰触自己后颈那根跳动抽痛的神经:「非常抱歉,韩先生,今天不大方便,我晚点有约了。」
韩烨没对这个推辞感到不满,面上保持着优雅的笑容,他走近了些,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张哲瀚面前。
绒布被小心摊开,不到掌幅宽度的一个小东西,却让张哲瀚瞳孔骤缩,颈扩肌瞬间绷紧。
躺在男人手里是一个蜜蜂造型胸针,据传原主是曾在十九世纪初代表英国占领了新加坡成立了自由贸易港的政治家莱佛士[08],其在卸任新加坡总督一位返回伦敦前遗落在当地的一件饰物。
胸针属于英王乔治晚期的风格,整体使用金丝绕[09]的工艺,连蜜蜂的触须与脚上的绒毛都精细呈现,栩栩如生,虫体的翅膀和胸镶着近十六克拉的碎钻,腹部是一颗比拇指还大一些的金绿猫眼石。
是那批沉于海中二十多年,而后又该按照张哲瀚指示被销毁的走私赃物之一。
若不是这颗大小成色都极为罕见的金绿猫眼石从中间裂开一道明显的痕,这个藏品在拍卖行底标少说也要两千万。
男人那张秀俊的面容上映了一层薄薄的橙光,令张哲瀚眼神一晃,突然发现一旁模仿海面与鲸啸的装置艺术,竟然随阳光的温度改变而折射出近乎琥珀的颜色。他没听完刚才的导览说明,不知道原来这个材质还能产生出这等效果。
仿佛连那个本来听不见的低频,都被放大到造成耳鸣的程度。
韩烨不着痕迹地将张哲瀚细微的动摇收进眼底,将手中的饰品用绒布包好,还是一贯温和的眼神,笑了笑。
「既然张先生另有行程,那我也不好耽误,希望下次能请你喝杯咖啡,我们再约。」
[08] 汤玛士·史丹佛·莱佛士爵士(Sir Thomas Stamford Bingley Raffles,1781年7月6日—1826年7月5日)是英国殖民时期重要的政治家、新加坡共济会会员。新加坡海港城市的创建者(1819),英国远东殖民帝国的奠基人之一。他的主要贡献包括把新加坡建立为欧洲与亚洲之间的国际港口。此人存在许多争议,例如占领新加坡后,容许殖民者将该地做为鸦片加工、储存与分销的根据中心,以利于走私至中国,引发两次鸦片战争,甚至更有将赌博与娼妓合法化、规模化,以增加殖民收入等举措。
[09] 金丝绕(cannetille)字源为法语,翻成金/银丝缠绕技法,技法原本使用于刺绣,用于珠宝上则是指金线或银线的重复缠绕、延展、珠状堆叠,制成如锦织般细腻的珠宝装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