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神之吻 17.
预计五点半结束的会议,迟了十五分钟。
龚俊连扫一眼那个造成延误的原因都懒,跨着大步迅速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然而开门时室内的静谧让他阖上门的动作都放轻许多。
待客用的茶几摆着助理准备的布丁蛋糕和杏桃蜂蜜茶,还是热的,可没有被动过,张哲瀚不在前面沙发上,而是坐在龚俊的办公椅上仰躺着,双手交叠在小腹,一本《悲剧的诞生》[10]英文译本摊开盖住脸,一动也不动,似乎是睡着了。
办公桌后的书柜底部是一个单层的低温冷藏箱,里面有五瓶不知道是张恒言还是张哲瀚留下的酒,一瓶开了封的莱特Cask 1623正放在桌上,龚俊去开会前喝过的咖啡杯还没收掉,杯底残余着朗姆酒的强烈甘蔗焦香。
张哲瀚脸上的书是这间办公室书柜里的旧书之一,这个人不在的那十年空窗,龚俊翻看过好多次,每次总觉得再多读一回就会懂了,懂为什么张哲瀚酒量这么好,半瓶朗姆酒甚至是一整瓶麦卡伦三十年下肚,还能保持理智,纵使是在情绪最激动的时候,也没有真正的失控过。
他的哥哥有时冷静得像醉境中从不动摇的磐石,有时又狠戾得是劈开梦境的一把利刃。
龚俊想,如果自己再聪明一些,就能够读懂为什么张哲瀚毅然决然地离开将其塑造得如此坚毅强大,并且变得冷酷残忍的一切原因。
这个人的离开像是想甩脱现实去追寻理想,然而又摇摇晃晃地拍着一对斑斓的翅膀回归,他本以为张哲瀚此行的目的是安歇避难,实际上却是一个保护者的姿态。
那双轻薄的蝶翅哪里能承受多少风雨?
张家上一代的明争暗斗,这一代小辈们无关恩怨的利己心思,再有来自外部的压力——苏禾想从栀子华独立对张哲瀚的事业有没有影响?到底是哪个势力压过了向来自视甚高的红三代马虹玨,连兆驹堂都能祭上了桌?
张哲瀚只向他透露了一部分资讯,那些没有提及的部分,让龚俊不禁暗自揣测,自己会不会就是对方决定落地生根的那块理想之地。所以张哲瀚总是以哥哥的身分保护他,像是在开垦一片土地,灌溉耕耘,然后共同迎来丰收,用结实累累的熟果酿出醇郁的酒,狂放地纵饮寻欢。
龚俊明白了自己永远也无法掌控张哲瀚,留住这个拥有一颗玲珑心的男人唯一的方法,只有让张哲瀚习惯了他给的照顾,他再慢慢收紧可以逃脱的缺口,让张哲瀚沦陷进泥沼一般,窒息沉溺。
他脱了西装外套随手一放,走到办公桌边,电脑维持在动态循环播放的锁屏画面,老宅花园里雨后的月季,盛艳的琥珀色花瓣滴下蜜一样的水滴。
桌上待签和尚未被收走的文件也保持在他离开前的位置,看得出来张哲瀚是真的对长白的内务一点都不想管。
张哲瀚在脸上的书被拿开时没有醒,倒是龚俊在给他捏按左手虎口的合谷穴时睁开了眼睛。
他用右手捏住龚俊的下颚,与弟弟对视几秒,问:「开完会了?」
「嗯。」
龚俊平平地应了声,放下张哲瀚的手,把办公椅转了半圈过去,伸手去按摩哥哥的肩膀和后颈,然后再沿着后脑杓往上慢慢揉着,食指和中指弯曲,用指节在太阳穴打旋。
张哲瀚任对方的手在自己的脑袋上游移,直到抽痛的神经在指压和掌根的推揉中渐渐放松,眉头也稍微舒展开来。
龚俊看人状况好一点了,便把椅子转回来,把他积压在胸口整整一天的问题问出口:「哥,你今天去哪了?」
他想了很久,虽然知道张哲瀚不一定会回答,龚俊还是要问的,他现在有这个资格;张哲瀚若不回答,龚俊也能查到的,他现在有这个能耐。
可他还是希望能从张哲瀚口中听到答案。
他想要信任张哲瀚,也同样希冀张哲瀚对他信任。
面对龚俊压抑着情绪的质问,张哲瀚表情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淡淡回道:「管得越来越多了,狗崽子。」
龚俊没被敷衍过去:「你状态不太好,给你准备的点心一口也没动。」
他了解张哲瀚的身体,一摸到发冷的手,就知道这男人大概受到了什么刺激,头痛又犯了,办公室里没有备着药,他翻过了张哲瀚的西装口袋里也没有,只能给对方按摩止痛。
按摩肯定还是有效果的,否则张哲瀚早就一把甩开了他。
龚俊从一旁的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撑在张哲瀚椅子的两侧,把对方整个人罩进自己的阴影里,追着张哲瀚的目光不让他别开,眼神同声音晦暗下来:「张哲瀚,你去哪里,见了什么人,遇到什么事情?我能帮上忙吗?」
「想帮我忙?」
张哲瀚直直望进这双黑沉的眼眸里,若非见识过深渊,他一不留神也会被吞噬进去。
半晌,他拉住龚俊的领带往下扯,抬起头亲在那对很不高兴,但仍没冲他发出怒气的嘴唇上,啃磨着下面的唇瓣,另一手揉揉龚俊的耳垂。
狗崽子似乎全身上下就这处最柔软。
张哲瀚含着他的嘴唇,边笑边说:「都会帮哥哥分忧了,没白疼你啊。」
「张哲瀚……」闪避问题是张哲瀚的拿手技,可龚俊也拒绝不了对方送上来带着酒气的双唇,他低头将舌头探进张哲瀚的口腔里,好像尝到了糖蜜[11]和苹果一起发酵的香味,追逐着那条挑逗了他又躲藏起来的灵活心机。
龚俊只要生气了就会连名带姓地喊他,有些没大没小。
张哲瀚正要抬手勾住龚俊的脖子哄人,又被抓住手腕按进办公椅里,夺走这个吻的主导权,唇舌交叠互相啃咬,张哲瀚被吻得呼吸不稳,好不容易匀出喘息的空档,眼神往门的方向飘去:「你门锁了没有?」
「没有……」龚俊还吸着他的舌头,舔过敏感的上颚,抬起眼皮用比阴影还浓的眼睫扇了扇,「今天事情都交代完了,马上就要下班,不会有人来找的。」
「刚才给我端茶水点心的小助理跟我说龚副董做事严谨,不只对自己的工作绩效有极高的要求,也注重公司秩序和纪律,赏罚分明,情绪还稳定,一点错都不会出,像个零误差的精密机器,怎么办公室门一关上就这么急躁,都不怕坏了在员工心中的形象?」
龚俊不答话,专心致志地亲吻这个没正面回答他,顾左右而言他的男人,两指解开了领口的钮扣,露出了吻痕斑斑的脖颈。
出门连个领带也没系,轻易就能看见激情的痕迹,到底是谁不在乎形象?
张哲瀚的锁骨被咬了一口,龚俊当肉骨头啃似的,有点痛,他哼出声:「嗯……你到底都吃什么,长了这副大得能吞天的胆子?」
出过了气的狗崽子只是舔过那一圈他留下的牙印,又回来啃张哲瀚的唇:「你背上有点瘀青,躺桌子会不舒服,床架和床垫也还没送来,不能在公司做。」
「还有点自知之明……唔……」
背上的瘀青怎么来的根本不需要多加说明,这个绵长的吻令张哲瀚也有些难耐,龚俊充满侵略性的气息包裹住他,在没锁门的办公室做爱光想想就很刺激,他想投入进去,可才闭上眼,脑中就浮现另一个男人的脸。
「龚俊,」张哲瀚突然恢复清明,「你还记得我的生日宴……」
才吐出几个字他又止住了话,自己对这场成年生日宴的印象模糊不清,他十八岁那年,龚俊也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孩子,到场的宾客没有一百也有九十,哪能记得些什么。
他已经联络上萧晟,让这个当时还是张恒言第一秘书的人找出生日宴的宾客名单和礼物清单,也许看过以后他就能联想出有用的资讯。
「你的生日?」龚俊没听清楚,他停下动作,看着明显心思已经不再这件事情上的哥哥,「马上要到了,你想怎么过?」
俱乐部和办公室的装修都不是能在几天内完成的工程, Duxiana床垫也还要四个月的制作时间,龚俊不免有些懊恼,怎么就忘记要帮张哲瀚准备生日礼物。
「也没几天了,就别太费心,烤个蛋糕给我就好,」张哲瀚对过生日没太大兴趣,捧住弟弟的脑袋在额头上亲了一口,拍拍龚俊的脸颊,有那么点心疼对方在下属心目中竟是个工作机器,「晚上在外面吃吧,你也累了。」
「好,」龚俊探了一下他的手心,不像早些时候那么凉了,便起身去把茶几上的茶点端过来:「你先吃几口垫垫肚子,剩下的我让人装好带回去,晚餐想吃什么?」
「都可以,你决定。」这种时候张哲瀚倒是随和,接过盘子和茶杯慢条斯理地吃着,考虑到是工作场所,吃相坐姿也比在家中端正许多。
邹特助效率高,前面都在忙着给那场会议收拾残局,这会儿亲自拎着打包好的蛋糕盒敲响门板时,兄弟俩正要走出办公室。
见到阔别半年的张哲瀚,邹颖开心道:「哲瀚哥、呃不是,董事长这个快就要走了?什么时候再来公司?」
这助理精明是精明,但看在张哲瀚眼里,精明只有在适度的范围和情况下才称得上可爱,便轻笑道:「邹颖,我挂个董事长也就是闲职,不好常来打扰你们工作。」
邹颖迅速瞥了一眼张哲瀚身后的老板,识相地点到为止,吐着舌把话转了个圈:「唉呀不打扰不打扰,不过董事长也有自己的事要忙吧,有空多回来看看啊。」
她心里嘀咕着老板分明是希望张哲瀚常来公司的,今天下午龚俊接了那通电话,瞬间就让紧张的工作气氛缓解不少,无奈她一个助理能力有限,舅舅萧晟也早提醒过她张哲瀚是怎么样的人物,她感觉出眼前的张哲瀚和先前养伤时的气场和状态完全不同了,她没有试探对方的胆子,更不知道老板会不会因此不高兴。
龚俊上前替张哲瀚接了蛋糕盒,朝助理点个头:「你把我办公室整理好了就下班吧。」
兄弟俩越过邹颖时,张哲瀚还回过了头,嘴唇微动,朝年轻助理无声地道了句「再见」。
邹颖愣在原地,对方似乎很习惯这么做了,很难说是有意还是无意。
关于张哲瀚的流言蜚语实在不少,她入长白工作以来每周都会亲手整理给龚俊,老板面无表情地翻开,再面无表情地阖上,她无从揣测老板到底是以什么心情读完这些资讯。
张哲瀚长得太好看了,额角的浅疤也没有影响到这人的美貌,笑起来就像周围有花绽开了似的,都走出一段距离了,还残留一股白茶花的淡淡香气在鼻尖。
就算猜到了张哲瀚就是老板的心上人,邹特助也无法否认自己抗拒不了这般魅力。
※
龚俊本想带着张哲瀚去有包厢的餐厅用餐,可才刚上路,张哲瀚就突然开口说想吃新加坡菜。
张老爷的兴致说来就来,龚俊只好把车开进附近的停车场,一边打电话订位,用餐时间市中心闹区的停车场位置满了,得等一会儿才有位置。
后座的人凑上来,双手从椅背后绕上了龚俊的肩膀,轻轻捏了下:「别抠指甲了,刚才吃过点心,等一会儿也没关系。」
闻言,龚俊才意识到自己一焦虑就忍不住想要抠指甲,昨晚在书房也是这样,被张哲瀚看得很清楚。
他松开手指,张哲瀚便稍微给他按摩肩膀,没使多少力,也毫无手法可言,但龚俊已经松弛下来,既然哥哥喊他狗崽子喊得这么顺口,那么他也不介意真像狗一样用脸去蹭张哲瀚的手,把对方逗出一声笑。
「今天我去江石艺博馆看了个展,就长白承包营建的那座,然后和馆方与中城院的人开了会,」张哲瀚被龚俊的动作给取悦了,便透露一些能让对方安下心来的资讯,「动不动就生气,你这脾气得改改,我又不是金丝雀,只能待在你的笼子里?」
「我没……我没想关住你,」原来他的心思早被看穿,龚俊感到有些困窘,可他没什么好解释的,「我只是担心你,在怡城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做什么都不方便。」
「嗯,我知道。」张哲瀚顺着他的话应声,想起那场突如其来的会晤,眼神不自觉暗下来。
他接受了龚俊的说法,顺手揉揉对方的耳朵:「最近确实是有些事要办,公司里人手如果不紧张的话,给我安排个助理兼司机吧,要嘴牢听话的。」
龚俊回过头看了张哲瀚一眼,正准备答应,便听这人幽幽地补充:「而且是听我的话。」
这是张哲瀚很大的让步了。
他清楚龚俊的意图,与其让狗崽子积压焦虑和怒气,真爆炸逆反了反而不好收拾,倒不如给对方个理由安插眼线在自己身边,反正他也不是去干见不得人的事,斡旋与关系疏通不是龚俊所长,狗崽子挺聪明,不至于在这方面给他添乱。
何况走私品外流本就是自己有意放出去的饵,不该是龚俊淌的混水。
停好了车,走进餐厅时接待的服务员看两人衣着体面,虽然没直接认出来,可也能看出他们身份并不一般,便带了个较为静僻的靠窗位,能看见跨河大桥上的摩天轮。
并不很清楚,在入了夜仍光亮生辉的市中心河景之中,模糊得像一轮不停变换色彩的月晕。
龚俊看张哲瀚望着窗外那处远景出了神,问:「哥,你想去搭一回吗?」
张哲瀚本来想摇头,可对上龚俊直直的目光,才又开口:「小时候张恒言和我妈没有带我去过游乐场所,余翔和苏禾有自己的朋友和家人,由罗姨或钟叔带着我去根本没意思。这座摩天轮完工的时候,我都成年了,对游乐设施好像早没了兴趣,上大学以后,再回怡城也只是为了进长白工作,出了国就更没再想过这些,看得多了,就是觉得那么普通的东西,也不值得我去想。」
张哲瀚轻轻盖下眼皮,投落一片清晰的阴影,划开了自己与普通的界线。
他熟知悲剧的体裁,在别人的痛苦中诞生,在自己的痛苦中灭亡。
灵魂消散于碌碌,或精神永存于殉难。
龚俊的心抽了一下,来到张家以前自己的童年虽然过得颠簸,可母亲龚惠还是带他去过游乐园作为成绩优异的奖励。他突然就有了从优越中产生的怜悯,以至于他可以完全不去计较张哲瀚对他话只说一半的隐瞒,不去猜想,到底是什么让张哲瀚犯头痛。
由于这个人的捉摸不定,察觉到自己爱上张哲瀚以来,龚俊大半时间都受悲伤和愤怒所折磨。
可张哲瀚生在怡城首富之家,自小接受菁英教育,因为一个来自祖父的遗嘱,背负了当时根本不懂的责任,从来没有玩乐的余暇,他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身边危机四伏,也实际遭受过绑架胁迫,张哲瀚存活下来不是因为幸运,而是不知道何时就亲手杀死了软弱的自我。
然后张哲瀚再用行事乖张和离经叛道的各种负面形象把自己包装起来,也许只有在这些层层叠叠的标签之下,真正的张哲瀚才能从中获得片刻喘息。
除了龚俊,没人知道这个男人现在连车都开不了,一看方向盘和仪表板就胸口发堵。
龚俊拿出手机:「哥,我现在订票,吃完饭我们去搭一回吧。」
「龚俊,约会也不安排个好点的行程,」张哲瀚笑,眼角浮现了浅浅的笑纹,「区区摩天轮就想打发我?那东西慢吞吞的,有什么好玩。」
听了这话,龚俊才会意过来——原来他们在约会。
在一个平常下班的夜晚,走进一间均消不到两百块钱的餐厅吃晚餐,是他和张哲瀚的第一次约会。他们甚至没有一起出行过,上学的那条花径,他也总是注视着哥哥的背影,默默地跟随,保持距离,不敢靠得太近。
爱这样一个人,不能只听他嘴里的话,要看他实际的作为。有些细节实在是太隐晦了,一不注意就会被忽略,被误解,让人以为张哲瀚就是个不可理喻、诡计多端的疯子。
张哲瀚不会把真正想要的东西说出口,犹如在逃避一个动了贪念就会成真的诅咒,暴露出自己处心积虑藏起的那一根柔软的肋骨。
是他们从彼此身上扯下来的那一根肋骨,也是爱神厄洛斯的武器——金箭珍贵,所以可能是让人在爱里受苦的铅箭[12],无论是哪一种,为了保存这份感情的凭证,遍体鳞伤也要承受。
这个认知让龚俊胸腔里的脏器怦怦跳动,并再度泛起一股搔痒感,张哲瀚在养伤的时候曾这样向他诉说梦境,坦白感受,哪怕只是一点破碎的残片,那都是他从来不曾见过的哥哥,像他手里的辣椒青蟹被剥去了红艳的壳,露出细软鲜嫩的白肉。
龚俊也喜欢吃蟹,可还是把剥好挑出来的蟹肉放进了张哲瀚的餐盘:「哥,那你想去哪?远一点也没关系,我陪你去。」
星国的料理多带酸甜,看着红通通的却不怎么辣,青蟹的番茄辣椒酱里有碎蛋花,炒粿条里面也有,张哲瀚像想起什么似地勾起嘴角,他又摇摇头,没说什么。
接着他挑出几颗肥美的蛤蜊,用叉子将蛤蜊肉和壳分离开来,放到龚俊面前的干净餐盘。
张老爷竟纡尊降贵地给人夹菜,还回答了龚俊的问题:「还没想好要去哪,龚副董下次的休假先保留给我。」
龚俊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不发一语地把餐盘里的东西都吃了,他嚼得很慢,怕就这样抬起头,便有什么会不受控制地从眼眶滚落。
他很想再多做点什么使这一场临时起意的约会更充实一些,于是回程特意将车开上了跨河大桥。
从摩天轮底下经过时,龚俊瞥了一眼后视镜,看见后座的张哲瀚开了车窗,城市风景化为河面上的粼粼波光,映在张哲瀚的面容上,让龚俊觉得遥远而隐约,像他记忆里对方微抬着下颚走下楼梯,水晶灯的七彩光斑垂落在张哲瀚身上,恍若梦幻,亦是龚俊能够触碰到的贴近和真实。
张哲瀚在后视镜里和他对上目光,扬起唇角,像发现一条没藏好的尾巴,捉住了又松开。
可张哲瀚也只是笑,不多说什么,仿佛连色素淡薄的眼睛里都带着随光影晃荡的情意,让龚俊的心跳又乱了节奏,他无法判断温水慢煮对张哲瀚有没有用,只觉得先溺毙在这片情沼里的人,可能会是自己。
在这个瞬间到来之前,龚俊就已经直觉到危险,背离了他以往的沉着和隐忍的处世方式,警醒与晕眩同时在脑中碰撞,他却感受到温暖的洋流,淹过被仇恨和时间滞冻的瘠土。
他知道是谁在操弄他的心思,他的意识型态是如何形成的。是张哲瀚,是蝴蝶的斑纹,也是缜密的蛛网。那个多年前崩毁后裸露出来的枯朽骨架,以及重新长出血肉疼痛发痒的过程,龚俊绝对不会忘。
龚俊放弃去分辨这个晚上张哲瀚所说的话,到底有多少真实性,带有几分诱哄的目的性。他只能相信。
那是决意去爱张哲瀚的这场不可预测的迷航里,同罗盘一般的指引。
[10] 在《悲剧的诞生》中,尼采运用「酒神」与「太阳神」做为一组二元对立的精神范式典型,他以醉境和梦境分别形容酒神状态和太阳神状态。
[11] 最原始的朗姆酒其实是制糖业背后的副产品,主要成分为甘蔗炼糖后剩下的渣体,也就是糖蜜(Molasses),糖蜜大约是糖分浓度50至55%的糖浆,将糖蜜用水稀释到糖分浓度10至12%后加入酵母发酵酿造,随后再经过多次蒸馏而制成朗姆酒。
[12] 爱神的箭有金与铅之分,有一种说法是:被金箭射中的恋人将经历三个阶段才能得到永恒的高尚的爱情——欲望、容忍与依恋以及深厚的友情;而因为铅箭能射中目标却不能穿透心房,更不能永远嵌入其中,被这种箭射中的恋人,产生的只是转瞬即逝的激情,充满了情欲和感官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