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神之吻 19.

酒神之吻 19.

龚俊个子比张哲瀚高出半个头,抽抽噎噎的,还把脸埋在他胸口弓着肩背不愿抬头看他。

「俊俊,好了,眼睛都要哭化了。」

张哲瀚此时的软化让龚俊越哭越凶,都没回应他的安抚,作为哥哥的张哲瀚只好再度打开了热水,在对方的哽咽声中把彼此身上的汗水和精液都冲洗干净,他本以为自己会不耐烦的,可是小时候在学校被人欺负了也没向他吱一声的人此时却哭得完全止不住,他的脾气便好像一瞬间被什么东西给冲散了。

龚俊哭得太厉害,一口气没换上都打嗝了,张哲瀚环抱住他的肩膀都没自己的宽,可被哥哥这样像个孩子似地搂在怀里安慰,更加控制不了眼泪,像强烈的地震后引发的海啸,倒灌而来的狂浪直接冲垮了防波的海堤。

抱着他的人身上布着长短不一的浅色肉疤,龚俊低垂的视线里就是两个泛着红的膝盖,提醒着他失而复得的侥幸,又提醒着他过去的无能为力,纵使他长大成人,按照对方所期望地接管长白,这些伤疤在张哲瀚身上造成的疼痛,他却依旧全然无法体会。

明明都知道过去就是过去了,他拥有了张哲瀚的允许和这段隐密关系的承诺,可他多害怕这个男人不再追究自己的过错仅仅是因为不在乎,站在他塌毁的世界之外平静地看他崩溃,拒绝听取他的狡辩和解释,拒绝相信他的真心。

那个曾把他推入海水里问他敢不敢争取的张哲瀚不存在了,宴会主角哥哥像个王子般尊贵优雅,他在角落初次尝到的鸡尾酒的橙果和花香、宴会厅里的钢琴声、包裹在手帕里的乳酪酥、浸湿昂贵礼服的浪花泡沫、漫彩的晚霞、在张哲瀚洁白袖口边上飞舞的蝴蝶……他感受到来自张哲瀚的别扭和关心,全是幻觉,对方根本不记得。

那是他第一次体悟到张哲瀚的不快乐和对命运的妥协,第一次看见喝醉的张哲瀚露出一瞬受伤的神色,他的哥哥不过是想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场合,听到一句真心实意的生日祝福。实际上在那一天,怡城首富长子张哲瀚正式被确认为长白集团继承人的身分,曾经称兄道弟的过往情谊都不再单纯,往后只能在勾心斗角中隐藏自己。

龚俊知道这场生日宴所发生的事情对张哲瀚而言只能是假象和谎言,连日期的误植都是个能被一笑带过的失误,父母张恒言和马恬宁挽手对视,像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无人知道这对夫妻早已没有感情,张哲瀚便干脆将这一切都化为一支刺醒自己的铅箭——疼痛使张哲瀚变得强悍,所以龚俊现在也不敢要求哥哥想起来。

不敢提醒那一天,哥哥扔掉的东西,都被他捡了起来,小心收着。

就算已经争取到足够保护张哲瀚的一切,龚俊仍害怕只有自己在固执地守着一场消散的梦。

他全身湿得彻底,赤裸得如同初生的婴孩,又像是由囚困的魂魄和失温的肉块缝补而成的怪物,脑袋和心中涌动着复杂不成形的情绪,本能地张口啃咬嘴边张哲瀚包裹着他的柔软胸脯,吸住肿胀的乳头,他甚至用了不小的力,从乳尖的破口吮出了血腥,他看不到张哲瀚的表情,只知道揽住自己的双臂没有松动,承受他给的疼痛,也没有试图推开他。

这让龚俊心中的凶恸更加猛烈。

龚俊气恼自己没出息,他不想这样的,他一点也不想伤害张哲瀚,可平时脾气上来对他打骂一点也没有留情的哥哥,为什么此时又不反抗了?仿佛这个男人接受了他的怒气和指责,任他发泄,一如每一次离弃他的前夕。

碎过的玻璃不论再如何紧密地拼凑黏合起来,也只能比原先更加脆弱。

张哲瀚擦干了两人的身体,自己这个受过伤的人除了关节有点痛以外没什么事,倒是哭得用力过猛的龚俊踉跄了一下,他便扶着手脚发虚的人走出浴室,到衣帽间拿了睡衣换上,把人先安上了床。

张老爷毕竟养尊处优惯了,唯一照顾过的生物是一只不亲人的猫,他拿着吹风机在龚俊脑袋上轰轰轰吹了几下,穿过指间的发质和自己不同,又硬又卷,吹完了像被炸过的稻草堆一样。

张哲瀚至少还知道帮鼻子不通的龚俊擦鼻涕,想去倒杯水时被狠狠地拽了一下,龚俊盯着他的那双眼通红肿泡,鼻头都被他刚才不太温柔的力道擤破了皮,本来多俊美的一个青年,现在只能用凄惨小狗一词来形容。

除却那些哭泣造成的狼狈,龚俊的表情还是如往常冷硬,一句话也不说,可抿成一条线的嘴唇在细微地发抖,手上用了劲,把张哲瀚的手指都箍到发麻。

张哲瀚愣住了,接着就突然明白龚俊这是怎么了。

他因车祸躺在医院时,见到了分别十年的弟弟,龚俊表情淡漠又疏离,眼眶却像现在发红微肿,原来不是因为母亲马恬宁的死亡,而是为他张哲瀚流过了眼泪。

那副宽阔的肩膀背过身去时低落地垮下,是由于自己为亲戚会谈的不快加上重伤未愈,迁怒于这个唯一在会谈中为自己说话的人,他却甩开了龚俊试着握住他的手。

放任自由和置之不理没什么区别,无视亦是一种暴力。

他离去,他忘却——自己就是那个亲手将龚俊摔得稀碎的人。

张哲瀚也有自己的恐惧,自私地不想说出口,回避谈及自己的弱点,始终将他爱龚俊或龚俊爱他看作不相关的两件事,却无法欺骗自己,这是一个不能擅自挣脱的绑缚,是他甘愿承受的诅咒。

他不再能单凭自己的意志行事,他的伤已然成为了龚俊的痛;而当见到龚俊的眼泪,也有把生锈的钝刀一下下地在剜着他。

记忆的断差,情感的失衡,张哲瀚无法计算清楚,只能就着这个抓住自己的力道上了龚俊的床,半搂着身量比他还大不少的弟弟,对方因情绪过激后疲乏的交感神经在感受到他的顺从后,渐渐松弛下来,不过显然气还没消,紧紧抓着张哲瀚不说话,也不抬眼看他。

一会儿,龚俊粗声粗气地指着张哲瀚那侧的床头柜:「哥,抽屉里有按摩油,我给你抹一下。」

这时候还惦记着他的关节,张哲瀚想笑,但怕又刺激到了在这件事情上过不去的狗崽子,便没多说什么,按照对方说的随便拿了一瓶按摩油递过去,由着龚俊固执地给他揉手臂和腿。

龚俊绷着张脸完成了每天的例行工作,没多久便抵抗不了倦意,在张哲瀚的怀里慢慢阖上了眼睛。

张哲瀚用手指压着小狗紧蹙的眉头,摸了摸在他颈间轻蹭的脑袋,极轻地叹气:「龚俊,你不该爱我,就像你说的,我的心是石头做的,你搬不动。」

闻言,龚俊又努力睁开浮肿的眼皮,咬牙切齿:「不可以……不行,张哲瀚……你不能……」

张哲瀚看对方突然警戒起来,顾不得他曾嫌弃这张哭丑的脸,连说了三个不,把他的手攒得更紧,张哲瀚竟觉得这两颗核桃眼也没那么难看了,于是勾着唇角反问:「嗯?我不能怎样?」

自己算得上是龚俊生命中的大恶棍,对方还能为他的旧伤伤心成这样,他也就是叹气抱怨一下这并不值得,倒不是真的不让龚俊爱他,感情若能控制,他也不会爱上龚俊了。

若要追究,其实是自己先有了勾引龚俊的心思,哪知道这狗崽子会把他咬这么紧。

然而他没等到龚俊又要对他说出什么凶狠的威胁,对方像被陡然切断了电源般,已经睡着了。

张哲瀚头一次见识到真有人能哭到筋疲力尽,龚俊总是比他晚睡也比他早起,什么都给他准备妥当,爱上自己这样一个心思难辨还出尔反尔的人,同时管理着这么庞大的企业,终究也是会累的。

张哲瀚意识到自己石头一样的心没那么坚硬了,揉了一把龚俊的乱发,心想也该学着怎么照顾这一只不肯松嘴的小狗。

这样的夜晚注定难眠,张哲瀚对环境敏感,在不属于自己的床上不容易入睡,唯有龚俊的睡衣衣领和枕头散发出浅浅的月桃皂香,熟悉的辛暖气味让他稍微放松一些。

天气只好了几天,半夜又下起了雨。

装了气密窗的屋内是听不见雨声的,张哲瀚却隐约听见有东西击着窗,有人在唤他。

他睁眼醒了过来,然后被身侧的热度给烫得心里一惊。

龚俊嘴里含糊地喊着哲瀚哥,张哲瀚抬手一抚,摸到了对方发鬓的潮湿,滴下来的汗水聚在眉间,眉头也难受地皱了起来。

龚俊发烧了,滚烫得像个火球,神智不清,张哲瀚问他家中的退烧药放在哪也不回,就只是一个劲喊他名字。

这人烧得全身虚软,张哲瀚没费劲就从对方的手中挣脱出来,在床头柜抽屉只找到另外几种按摩用的精油,又回自己的卧室拉开抽屉,除了自己常用的阿斯匹林,他没找到什么有退烧效果的中成药,阿斯匹林能解热消炎,可他服用的剂量偏高,龚俊吃了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副作用。

他先给龚俊喂冷开水,狗崽子很勉强地喝了半杯,额温枪是张哲瀚在自己浴室的医药箱找到的,一量都烧到四十度了,箱里只有血氧机和血压计,余下都是些外伤药和敷料,张哲瀚又到一楼把厨房的收纳柜翻找一回,还是一无所获。

他这才发现平日都是龚俊再打理屋子,自己根本不知道龚俊把常备药收在哪里,房子太大了,把所有的收纳空间都找一遍只会浪费时间,床上的人整张脸皱成一团了还在喊他名字,喊得他心也跟着烧起来,可是他现在开不了车,连送龚俊去就医都做不到,他用手机搜了下地图,离这里最近的诊所也要半小时车程,也早过了营业时间。

他张哲瀚什么样的事情没经历过,竟然因为弟弟发烧而慌了手脚。

深知没时间气恼自己的无能,张哲瀚连喝好几杯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没叫救护车,走到二楼走廊的尽头,在放着座机的茶几上翻开一本有些年岁的电话簿,他找到了家庭医生的号码,可电话没人接,他再顺着栏位往下翻,接着拨通了曾经在这间房子服务过三十年的家政罗明仪的电话。

回音铃响了一会儿才被接起,话筒里传来一个熟悉又迟疑的年长女性声音:「喂?您是……」

「罗姨,我是哲瀚,对不起这么晚打给你,」大半夜的,张哲瀚自知唐突,语气仍克制不住急切,「龚俊发高烧,四十度了,卢医师诊所的电话没人接,我……我不方便开车送龚俊去医院,你知道他可能把常备药收在哪里吗?」

「啊……大少爷,」罗明仪辨出了张哲瀚的声音,惊讶得都忘了要改称呼,「卢医师早就歇业出国了,你找过厨房了吗?碗橱上面的抽屉看过没有?我以前都是把常备药收那儿的。」

张哲瀚烦躁地拢了把自己的头发:「翻过了,第一层里面是各种糖罐,第二层是各种盐罐,第三层是香料粉,做饭的材料一抓一大把,就是没有一粒药。」

「这样我就不清楚了,也许二少爷有自己收纳的习惯,」罗明仪仅记得退休前张宅的配置,她听出张哲瀚的焦急不耐,也感到为难,还是试着安抚自己照看了好久的孩子:「冰箱呢?快过保质期的药品会放进冰箱里延长期限。」

张哲瀚握着手机没挂断,照罗明仪说的再度回到厨房翻找冰箱,总算是在靠着冰壁的一个扁层里找到了一盒退热贴。

罗明仪为了做好家政工作修习过基础护理,她建议张哲瀚把他的一千毫克阿斯匹灵先掰半给龚俊服用,副作用大抵是肠胃不适,与高烧相比只能是小事,让体温降下来比较重要。

他询问完注意事项后便先挂上电话,给龚俊嘴对嘴哺了半片阿斯匹林过去,烧迷糊的人不太配合,大半都咳到了衣襟上,张哲瀚脾气上来了,含了剩下半片进嘴里掐着人的双颊,直接用舌头推进龚俊的喉咙,把人按在枕头里用亲吻完全堵住了对方再吐出来的可能性,药片在口腔内化开,两人都苦得够呛。

高剂量的阿斯匹林和退热贴效果显著,半小时后重新给龚俊擦身体量了额温,降到了三十八度,张哲瀚才松了一口气。

他出了一身汗,换过衣服后摸到床边握住龚俊的手,就被人下意识扯住,只好又躺上床,任退了烧好受一点的人黏黏糊糊地凑到他怀里。

罗明仪收到了张哲瀚传来的微信,她年纪大了醒来就再难入睡,干脆又打了电话过来确认,略略放下心来:「退烧了就好,这孩子身体一直不错,我印象中也就生过一次病。」

「是吗,什么时候的事?」张哲瀚细细回想,也没有龚俊生过病的印象,自己离开后龚俊是如何度过那十年,他一无所知,这时候正好有一个熟识的人,便随口一问。

「就是暴雨隔日,老爷失踪的隔天……」对面的长辈顿了一下,才继续说:「我和钟大哥来上班,发现二少爷倒在厨房地板上烧得不省人事,全身都是湿的,赶忙连络上卢医师,给二少爷打了针挂了半瓶水,他足足睡了两天才醒。」

罗明仪感觉到张哲瀚这头沉默下来,她试探道:「大少爷,你车祸后我也就在葬礼上见你一次,你现在身体怎么样?你和二少爷还吵架吗?」

毕竟看着张哲瀚长大,自然知道几分这人的脾气,以为兄弟俩真如外界所传因为遗产而有心结,想帮着缓解:「二少爷也不容易,你不在的时候,二爷和大爷都来打探过,还有检调单位和媒体骚扰,我和钟大哥都按照你交代的做了,二少爷也听话,什么也不问,专心准备高考,晚修结束了回到家就捏着自己的手机打电话,早上我去叫醒他,手机都没电了还握在手里……」

「别说了罗姨,」张哲瀚打断她,「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龚俊没有吵架。」

说完他也有些不确定,还是今日这样也算吵了?

龚俊在浴室里确实吼他、推他了,还哭得他心烦意乱,半夜发烧给他添麻烦,白天碰上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韩烨就够张哲瀚烦的了,这时听了罗明仪的话,想到自己十年来对龚俊的不闻不问,又是一股烧心无解的怪异感觉。

张哲瀚向来不接受任何人的指责,可那些他不知道的和遗忘掉的缠在一起,脑袋里乱哄哄吵起来,后脑杓也传来刺痛。

「唉,大少爷你最苦,老爷和夫人都走了……」罗明仪现在和儿子媳妇一起住,领的是长白给的退休金,日子过得平顺,想到张家那栋空荡荡的漂亮房子,便对这兄弟俩多了分关心,「我老了,帮不上什么忙了,只希望这些事情过去了,你们兄弟俩至少和和气气,都赶紧找个伴,房子人多了气氛也好一些。」

张哲瀚一手拿着手机,一手又被龚俊攥着,想连给自己按摩后颈都办不到,有火也只能憋着,听到「找个伴」时才笑出声:「罗姨,这事儿用不着催我,谈着呢。」

罗明仪自是不知道张哲瀚和龚俊现在关系究竟如何,只是听大少爷心情似乎没那么糟了,见好就收,交代天亮还是找医师来给龚俊看看,烧退了不代表病好了,也让张哲瀚注意别被传染。

张哲瀚想着龚俊根本不是感冒,是自己把自己给哭发热了,哪有什么可传染的。

他挂上电话,这才感受到手脚各处泛酸,原来照顾人这么耗神费力。

窗外的郁蓝正慢慢变亮,倒是退了烧的人脸色明显比先前好些,抱着他的手臂看上去睡得还挺香。

他看了龚俊的睡颜一会儿,自己后脑杓的刺痛仍然没有缓解,只能抓过床头柜上的阿斯匹林又吃了一片,躺进枕头里,侧过身亲在这颗为他而发热的脑袋。

方才满肚子火都不知道朝哪撒,张哲瀚只能低声怒嗔:「狗崽子,当我欠你的。」

隔日还是张哲瀚先醒过来,龚俊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在响,没有声音,只是嗡嗡嗡地震动,可张哲瀚本来就觉浅,也因为夜里枕边人的发烧而睡得很不踏实。

他拿过手机一看,发现早过了八点半,这不是闹铃,是特助邹颖打来的电话,看纪录已经是第五通了。

他扫了一眼还在熟睡的人,尽可能不造成声响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进书房才输入了在无人礁就记下的密码,0429,他不知道这数字代表什么,也没空多想。

接通了邹颖的电话,对面劈头就是一阵焦急的提问:「老板你怎么都不接电话?都快九点了,部级会议一会儿就要开了,你人到哪了?」

「邹颖。」张哲瀚经过一夜折腾,剩下几个小时里根本没睡好,他有低血压,每天起床都要花很长时间缓缓,连带语气也有些冷。

「啊……啊?」邹颖把手机拿远了,确认自己没打错电话:「哲瀚哥?」

「嗯,是我,龚俊身体不舒服,公司的事情你能先代为处理吗?让他请个一天假。」

「部级会议只是提出讨论事项,我可以代为主持,」能做到特助这个位置能力和心理素质摆在那,不会为接电话的对象而大惊小怪,只是邹颖语气透漏着为难:「有份旧货仓的拆除和转移至新集货区的申请,因为先前港务局一直没审批下来,拖到现在旧货仓的拆除许可都要过期了,本来老板是今天要亲自去一趟港务局找局长协商的。」

张哲瀚听懂了,自从市长贪污案之后地方单位有过极大的整顿,避免徇私,缩短任期为两年一任,这刚被指派来的港务局局长肯定是外地来的,上任就对本地企业下马威,也算是KPI项目之一了。

怡城多琉港是国内运输量排名前三的大港口,长白拥有最多的货柜与最快的船队,停泊权也一直排在优先顺位,近年来国货品牌兴起,出口业务急速成长,进驻于怡城的海运公司越来越多,想借着新局长的手打压长白的年轻CEO的竞争者,想必不在少数。

他揉摁着自己的眉心:「不能改天吗?」

「哲、董事长,局长办公室跟我们来来回回改过八百回了,好不容易订的今天,要是再没成,之后肯定更难约。」

张哲瀚本想说那他代替龚俊去一趟港务局吧,可狗崽子晚上烧到了四十度,现在也还没醒,他实在没办法把人放着就离开家,他觉得龚俊要是醒了没见着他指不定又要生气了,临时找看护也不知道能不能信任……

光听邹颖形容,他已能判断这新局长看准了龚俊是张家的夺权继任者,显然没存什么好心思,而目前自己在长白也不是能够议事的职位,代为出面并不合适。

于是他向邹颖要了局长办公室的电话和局长秘书的简易背调,再让邹颖把那些来往文件都转寄到自己的邮箱,下楼泡了杯红茶,因为睡眠不足,他多放了些茶叶,苦得精神都来了,在书房里打开电脑,度过一个没有烤好的面包焦香的早晨。

等看完文件了解了情况,打几个电话过后,都是中午了。

张哲瀚回到龚俊的卧房,量体温确认对方身体没有大碍,心想这人睡得可真够沉的,连身也没翻,因为鼻塞,呼吸带着一点不通顺的呼噜声,一点也没要醒的样子,仿佛许久没好好休息过了。

他用湿毛巾给龚俊擦脸,顺了顺这头乱七八糟的头发,大概是感受到他的动作和温度,紧闭的眼皮底下的眼珠子时不时转动几下。

张哲瀚不由得笑了,也不知道小狗会做什么样的梦,是在追逐蝴蝶吗?

忙了一早上,张哲瀚饥肠辘辘,胃都隐约感觉到不适,可他不能因为肚子饿就把人叫起来给他做饭,虽然不高兴,仍认命地自己去冰箱里把龚俊前一天给他做好的烧卖拿出来蒸了吃。

回书房继续办公前,张哲瀚在龚俊那侧的茶几上放了杯水,这间卧室不像自己那间有那么大片的采光,阳光先照到了玻璃杯,随水的折射散至龚俊雕塑一般隽肃的脸,连带书桌上的干燥花束也跟着金粉色的水光晃了晃,落下一片枯瘪的花瓣。

他还找到了对方平常用的纸杯垫,用指腹摩娑几下纸面,盖在杯口防尘,空白的,不像龚俊每天早上都给他留了唠唠叨叨手写的叮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