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神之吻 20.

酒神之吻 20.

临到下午三点,龚俊还是没有醒,张哲瀚的心不免又提起来。

余翔老家同在华滨山区,离他们张宅就两公里不到,他向余母秦悦问到了一位此地熟识的家医科医生,还不是挂号就能约见的,得要熟人推荐,秦悦虽然是对张家各个斗争敬而远之,不过念在张哲瀚是自己儿子的发小,便帮了张哲瀚一把。

来访的医生姓凌,看着年纪也才三十出头,与秦阿姨口中的经验丰富医术高超的形象不太符合,不过凌医生动作俐落态度严谨,核对过龚俊的医保卡后也没一句废话,给人做了几项理学检查,结束后在客厅和张哲瀚交代医嘱。

「你弟弟没事,这样看下来是心因性发烧,然后是类似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而陷入睡眠,睡够了就会醒的,我见过睡最久的案例是六十小时,从昨晚到现在也还不到二十四小时,张先生倒也不用太担心。」

张哲瀚微微蹙眉:「心因性发烧?」

年轻医生摘下口罩,喝了口张哲瀚端上来的矢车菊花茶,淡淡解释:「压力对人体的影响比我们想象中都还要难以察觉和避免,其造成的自律神经失调,有人产生会头痛、失眠、心律不整和胸闷,也有人会体温上升转变为发烧。龚先生最近如果生活上有什么重大变动,便有可能是原因。」

见张哲瀚神色未变,没有答腔,这名只接大户熟客的私医也不多问,只是从自己的医疗包里掏出纸笔飞快地写下几串字。

「以防万一,我还是开些小剂量的利他能,若超过三十小时还不醒,取一颗磨碎了融在冷开水里,龚先生的吞咽反应很正常,用汤匙压着舌头小口喂就行,」医生边说,边将几个小小的按压式塑料药罐摆在桌上一一向张哲瀚说明:「另外也开了一点退烧药备用,发烧超过三十八度再吃一粒,张先生服用的阿斯匹林剂量对龚先生而言有点太高了,只能应急。」

医疗系统的电子化至今,张哲瀚很久没见过手写药单和诊疗纪录了,因为时常出诊的缘故,凌睿递给过来的处方笺是手写的,这不像是张哲瀚见过的鬼画符般的医学速记,字迹漂亮锐利,辨识度极高。

张哲瀚细细读了一遍这张单上的所有内容,包含出诊、检查与自费药的高昂费用,还有医生的名字——凌睿。

接着凌医生又给了几项建议,压力来源并不好判别,亲近之人应该多加观察,主动表达关心,从生活中各种变因一一验证排除,而找到信任的专家进行沟通疏导是最好的方式,精神科或身心科才是他们需要谘询的科别,他一个家医科的实在不能妄下诊断。

张哲瀚也算是脑神经内科的常驻患者了,医生们说的话大差不差,他听了不下几回,当然理解其中的意思——龚俊和他都有些心理问题,有积压超过十年的,也有近期才发生的剧烈变故,已经不是靠这些化学药物就能解决。

在刚才等待的时间里,张哲瀚就把这位医生的资历都查看过一回了,约翰霍普金斯医学院毕业,领的全额奖学金,在马里兰做了两年住院医生,回国后入了一线城市的私立二甲医院,有过一篇SCI论文,任职六年都升上耳鼻喉科主任了,却在前途看着一片光明的时候离开医院,选择在怡城私人诊所执业。

说是诊所,其实也算是个科别齐全的小型医院,装潢舒适,服务水平到位,设备也新,其中家庭医学科的口碑更是获得了一致的佳评,秦姨的一众贵妇朋友,只要不是什么大病,都倾向在这间诊所做些基本的健康检查和求解疑难杂症。

张哲瀚在电话里听秦悦给他做的口头介绍,接着调出本地的医疗机构列表,对比背后出资的法人名单之后,他不用多费心思猜想,就整理出个大概了。

这人多年前离开前一间医院多半是遇上了医疗纠纷,与院管理层调解过后以主动辞职交换隐去事件中各方姓名的条件,还可能借此获得了一笔足够他创业的启动金。这位凌医师名片上仅写着专科医师一职,实际上是这间诊所的最大股东,喊一声董事长也不为过。

张哲瀚毕竟离开怡城已久,养伤那半年刻意回避,对这些小城八卦也不感兴趣,可如今他既有打算帮龚俊稳住长白,那么看来是时候该更新一番资讯,审视此地的人物和情势变化,掌握住可用的关系人脉。

张哲瀚放下手中的药罐和纸张,拿出卡结清这次的医疗费用,视线移到年轻医生对他而言却有些莫名熟悉的脸上,轻笑一声:「凌医生,您与Dorelan中国分公司的林深林总,或者该说睡眠专家林顾问,认识吗?」

凌睿端着即将要喝完的茶杯手上一顿,冷淡的眉目浮上一丝诧异:「林深是……我表哥。」

林深,凌睿,这两位的样貌神似到自己一眼就认出的地步,张哲瀚才不相信他们仅仅是表兄弟。

时间不够张哲瀚对这人做深入的背调,所谓豪门深似海,义圣集团董事长林圣伟的大名也列在这间诊所的股东名单其中,看来在凌睿创业之际,林圣伟也给了不少帮助。

想不到以仁善实业家出名的林圣伟,对外一副顾家爱妻小的形象,甚至连同妻子的姐妹一同照顾了——私生子和正宫的独子几乎是同龄。

不过交谈过后,张哲瀚觉得凌睿还比句句都带着试探的林深更稳重实诚一些。

「果然是家学渊源,都是医科出身,活跃于各领域中的翘楚,」张哲瀚勾着嘴角,也不多问,从皮夹里拿出了自己的名片递过去,「谢谢你今天跑这一趟,既然都在怡城发展,改日有需要帮助的地方,不必客气。」

说完,张哲瀚又从沙发边拿出个包装好的手提纸袋,在凌睿面前打开来示意,是一块白牡丹茶饼,市面上买不到的国礼茶。

这屋子里还有许多担任央委的外公所留下的许多好东西,都是外公每次来探望女儿时顺道稍来的礼物,让张恒言转交给张家祖父。外公位居高位,明白富有的张家浑水不浅,希望从小就受娇宠的女儿嫁入了张家能受到良好的照顾,也想要外孙张哲瀚能无忧无虑地长大。

然而张恒言鲜少在家,事务繁忙,难免有所遗漏,没顾上老丈人的交代将所有东西转交给自己父亲。而在张哲瀚五岁时外公就过世了,自然无法得知自己的宝贝外孙而后有过什么遭遇。

幸好两位家管尽忠职守,这些陈年珍贵的好物都还保存得很好,包含张哲瀚先前用来与本地刑警李谊拉近关系的那一块敬昌号原茶,如今全让张哲瀚拿来好好利用了。

只要在怡城,就没有人没听过长白集团张哲瀚的事迹,凌睿却对这位貌美得足以惑人的张家老爷不太感冒似的,神情早以由先前的诧异回归冷淡,将那袋包装精美的茶推回去:「张先生,我不能收。」

「那就当我送给林圣伟伯伯的,你代我转交给他吧。」

张哲瀚换了条腿翘着,被不冷不淡地甩了脸也不生气,也没接受凌睿的退还,他用字巧妙,不说「令尊」,而是「林圣伟伯伯」,浅浅透露出他早已看穿对方的身分。

「张先生,你的意思是……」凌睿听完一愣,又意识到什么闭上了嘴。

「诊所经营不易,我很能理解创业的艰辛,也知道身负家族复杂关系的责任是什么感觉。」张哲瀚轻巧拿捏住凌睿的难处,帮他把话说完。

就连先前治疗他骨伤的朴星医院都有长白基金会的支持,这凌睿看着正直清高,一次出诊几颗药却要价不斐,还挑病患,姿态倒是不低。

张哲瀚不免联想到了自己那硬直且执拗的弟弟,让他忍不住,想适当地调教一下面前这位有着俊美冷脸的年轻医生。

「义圣与长白的业务往来超过三十年,如今即将换代革新,也希望继续保持这段良好的关系。」

凌睿没答话,两道英气的眉轻轻皱了起来,在医疗系统里爬摸过的不可能不懂把握机会的重要性,他又看了眼张哲瀚,缓缓点下头。

张哲瀚送走凌睿,站在车道上看那台毫不起眼的沃尔沃消失于视线,才回到屋里。

狗崽子还在卧房里睡得死沉,可都由医生检查过了没有大碍,张哲瀚才不再担忧,只耐心等着龚俊睡醒。

这一天张哲瀚理过了邹颖传过来的代办事项和相关的内部文件,发现邹颖留了个心眼,没给全。

他无声地笑了,邹颖这下可算是通过了他的测试,便发消息给这位尽忠的特助,说我不会害你老板,龚俊是我弟弟,限你半小时内把资料补齐过来。

邹颖看着张哲瀚全无标点符号和语助词的微信讯息,暗自吁了一口气,进入工作状态的张董事长和曾给她带礼物的温和风趣的哲瀚哥完全不同,她还特别去请教了曾和张哲瀚共事过的法务部王律师,在对方的提点下小心翼翼答复张哲瀚,感觉这一天自己淌下的冷汗得用盆接着。

她补齐资料后和张哲瀚通电话做确认,末了不大有把握地提了一句:「人事室张室长,今天打内线来找了老板好多回了。」

「嗯?他找龚俊干什么?」

张哲瀚算了算,二伯张彦纶还有三年才到退休年纪,因为掌管人事,又是个比大伯圆滑聪明许多的性子,在长白影响力不小,尤其是消息情报收集的速度与秘书部有得比,就连张哲瀚也需要谨慎应对。

这些人也许还不清楚张哲瀚已经知晓了过去那三起绑架案的来龙去脉,加上不久前的窃盗未遂,大概也是张彦纶的手笔,他自己都还没打算整治这群人,倒是想先骑到他弟弟头上了。

也不看看龚俊现在握有的一切都是谁给的?

那头邹颖大概判断出张哲瀚和自己老板是同一阵线的,老实交代:「老板把他儿子张利吟安排到海幸轮上补船员的缺,下周四就出海了。」

张哲瀚「哈」地笑出声:「军训课都没上过就要让人去船上待三星期,龚俊真够狠的。」

看来那个在学校受学长霸凌的小孩能隐忍下来,不向他告状,也没想过要抱他大腿,完全不懂得撒娇,却也不是谁都可以欺侮的,咬起人一点都不留情,让张哲瀚的心顿时软了下来。

「我也不能断言张室长是不是为了这件事,老板交代运务部吴经理先压着这个安排不公告,也就昨天才定下的决定而已,他还让我先挡着。」

邹颖不大懂张哲瀚这声笑是为的什么,她从舅舅萧晟口中听闻了张哲瀚任职于长白时大刀阔斧肃清员工的事迹,王昇严正的态度也让她对张哲瀚拿出了十二分的敬畏,担心张哲瀚对吴伣下狠手,赶紧补充:「吴经理和我一起进的长白,一直都在老板手下工作,是信得过的。」

「知道了,」张哲瀚在收买人心这件事上不仅仅是擅长,他分析过运务部目前的状态了,这些对龚俊有助力的人,他不会怠慢,「今天辛苦你了邹颖,给你加奖金。」

「啊?」邹颖听到奖金顿时来精神了,不过还是做做样子,矜持着推拒了下,「这怎么好意思啊董事长,不合规矩的……」

「是我自己发给你的小红包,不经过公司那些绕来绕去的流程,」张哲瀚轻笑两声,已经用微信打了两个红包给邹颖,「这第二个红包你帮秘书部的同仁买些奶茶和点心,用不着一次花完,你自己分配,不用和龚俊说。」

邹颖点击接收红包的速度比嘴还快:「好的好的,谢谢哥!」

建立信任是双方都要有的意向往来,可把线头掌握在自己手里,是张哲瀚从险恶环境中养成的习惯,改不了了。

他把邹颖补全的文件都统整好,觉得龚俊的工作量实在太大了,也有些安排得紧绷勉强的地方,大部分在张哲瀚看来不需要抓这么紧的项目,都还是龚俊亲自经手,严谨是优点,可容错率太低,久了也容易出问题。

眼下新旧货仓的转移有些紧急,新的智慧港口集货区全权受港务局所管辖,不像过去还有部分人工操作的空间,云端系统的承包商是还是个年轻企业,张哲瀚没有实际接触过,没有说情的余地,客户指定的优先单有时限压力,得尽快装船运送。

于是这个和港务局局长的协商,张哲瀚以董事长的身分先揽下了,只是协商地点不在局长办公室,而是一间私人会所,约在三天后。

张哲瀚在下班时间前把这个安排告知了邹颖,后者正在喝用红包买的奶茶,不由得惊叹张哲瀚不过几通电话就把这些都敲定了:「董事长你真行,我们也不是没组过局,可那个陈局长就是端着,怎么也不给回应,也不收我们送的赖茅。」

「投其所好罢了,陈局长是贵州地方一步步上来的,他爱喝茅台不是秘密,可姜局秘是临市人,喜欢生普洱,我正好有一块二十年以上的蛮砖园野生青饼,你明天派司机来拿,抓紧给姜局秘送过去。」

「哗……」邹颖听懂了,言语间藏不住崇拜之意,「董事长,你明天还代班吗?」

张哲瀚挺满意这助理的悟性,今天与他配合得还不错,眼见也是下班时间了,他的口气也变得轻松了点,好笑道:「还盼着我明天继续代班?我怎么觉得你一点也不担心你老板?」

「唉呀我怎么会不关心他呢?要不是事多,我觉得老板也该休个假了,平常周末也没见他休息,跟个机器人似的,昨天我晚餐才吃一半呢,他还让我从公司里找个能干的年轻人做临时助理兼司机,一听就知道是给你找的。」

「哦?这你都能猜到。」

「董事长,哲瀚哥,我又不是笨蛋,我每周要整理你的……呃……」

邹颖正在收拾包,回过神才发现张哲瀚就是有种能无形中勾动让人降低戒心的能力,让她差点就把自己老板卖了,赶紧改口:「老板身体不舒服大概也没办法做饭,我刚给你们订了晚餐,寻狐斋的三杯鸡和翡翠豆腐,还有米粉蒸肉。老板不吃辣,我让他们胡椒另外放,大概一小时内就到,哥你记得和小区的保全中心告知一声给骑手放行,不然等久了冷掉就不好吃了。」

收了张哲瀚的红包,邹颖便把张哲瀚当第二个老板了,照顾老板的肠胃就是她的分内之事,何况她早看出来龚俊的心都扑在了谁身上。

时常在公司待到熄灯的龚俊自上星期开始准时下班,事情多了耽误到时间还会不高兴,和半年前张哲瀚回来养伤时的作息模式一模一样,还装修办公室、找临时助理、做家政人选的背调,早先选在华滨区的幽静处圈地盖俱乐部,想来也全是私心。

龚俊想把张哲瀚留在怡城的意图太明显了,她说什么也要帮老板这一把。

「不错,你挺会来事儿啊,」张哲瀚正好饿了,又不知道龚俊什么时候会醒,不得不说这助理做得称职,他正在笔电里翻看邹颖整理出来的人事资料表,挂电话前又说:「邹特助,关于临时助理的事,我想再麻烦你帮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