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神之吻 21.
昏昏沉沉之中,龚俊登上了一条船。
确切来说是一艘货轮,吨位不重,吃水特别浅的特造轻型船。
他在海事念书时只学过操作理论,驾驶过模拟机,还没真正出过海,可他对船只构造和航操面板、所有配置都清楚不过。
他只身站在甲板上,船侧像一把锋利的刀,平顺地划开带着毛边的白色水痕,他看向一望无际的平静海面,连一只水鸟或鱼影都见不到,他却没有想象中的茫然或害怕,甚至不用去看航线图,好像早已定好了这艘无人驾驶的船将航向的终点。
龚俊知道这是梦,但是不知道梦的成因,或许他其实知道——这是他对自己的父亲唯一的了解。
船上这些货柜号码斑驳、外漆剥落,布着海水造成的暗红色锈迹,它们在船舵转向时跟着倾斜,彼此碰撞,发出哐哐声响。好像只是没有装满货物的空荡,又像是里面有着人在拍打呼救,而龚俊又无比确定,这艘船究竟载运着什么。
二十多年前陈友骅就是开着这艘黑船,将一切递送给了不能再翻覆的命运。
所以这些带着些腐朽气息的货柜里装的是陈友骅自己,妻子龚惠,还有儿子龚俊。
龚俊想不起来自己来到张家以后有没有再梦见过爸爸妈妈,他们的面容在脑海里已经很模糊了,怀念还是怨怼都说不上,他的思绪被摊得很平,深知按照这个超过五十节的速度会让船只来不及躲闪礁岩,船底破裂,沉入海底,所有的回忆、后悔和愿望都会化为泡沫,在升上海面之前就无声地消散,一点痕迹也不留下。
就在龚俊打算平静地接受这个结局时,他猛然想起来这船上还有一个人。
张哲瀚被他的父亲绑架了,应该还在这些钢造密闭的货柜里。
龚俊这下才急了,开始一柜一柜地找,柜门把手被锈蚀,无法顺畅扳动,他得费好大劲才能拉开一点缝,侧身挤进去,可拉开一件一件的防尘布和防撞纸,只看见他不懂的艺术品,镶着晃眼钻石的首饰,然后是桃木和孔雀石嵌饰的立式钢琴、昂贵的洋酒、精致的银餐具,各式各样的奢侈品,甚至还有跑车和快艇。
他穿梭在推放成迷宫的货柜之间,奔走寻觅,柜门里也有他不陌生的东西,张哲瀚离家后没有带走的爱彼皇家橡树表就躺在书桌抽屉里,表面的裂痕渗入了血迹,机械表的指针从未停止走动;张宅二楼走廊那座弓弦全张,箭尖被磨钝的厄洛斯铜像,永远朝着日出的方向……就是没见到半个人影。
他扶着膝盖喘气,觉得吸进肺里的气体好凉,气温骤降,有雨水滴落到他的脸上,前方聚起了云雾,影响能见度,一切突然变得朦胧起来。
这船已经航行多久时间了?张哲瀚会不会饿?会不会窒息?里面这么黑,张哲瀚会不会害怕?
船突然一阵动荡,像是遇到了无法预测的异常波浪,他脚步不稳,扑倒在一个货柜舱门上,龚俊这才发现眼帘里的手又瘦又短,力气也使不出来——他变为一个孩童的身形,一如当年自己就是用这个瘦小的身材,躲在陈友骅的小货车上没被发现,才撞见了父亲将年少的张哲瀚关押在铁皮工厂里。
他惊愕之余,好像听见有人在呼喊他的名字,正四处张望寻找声音来源,想开口想回应,可这时有样东西顺着他的脚缠上来,像冰凉滑腻的蛇身,绞住他的脖颈,使他动弹不得。舌信舔过他的脸颊,他无法转动脖颈,只能脸部朝下,看见地面映着一个巨大的黑影,比起蛇,更像是一头无法看见全貌的深海巨怪。
整坐船都被这怪物拖出海面,让所有东西随强浪震荡,龚俊奋力挣扎,好不容易甩开了那道束缚,他逃出刚才的货柜,在颠乱的船板上翻滚,一路从船首滚到了船尾,最后撞上了一个硬物,差点把胃给呕出来。
他干咳着撑起上身,辨认出自己停在了一座锈得变成了腥红血色的货柜前。
耳边刮过风雨狂浪,方才缠住他的怪物紧追过来,伴随甩动尾巴的呼啸声,龚俊手脚并用爬起来,紧紧抓住眼前的柜门把手,使出全身的力气扭动扳开,在一个近乎整艘船水平翻覆的瞬间,趁隙钻了进去,摔倒在渗漏海水的冷硬舱板上。
里面一片漆黑,而那道门缝外还有海怪的影子,船只已经驶进了风暴中心,一道道轰雷劈在海面上,生物迂曲的尾端就像噩梦本身,黏腻,凶猛,在门外刮擦侵扰着龚俊难以保持的冷静,用一层一层的恐惧覆住他的视线,窜入桅杆、挤压货柜,使一切事物破损如潮壁。
而龚俊不知道如何才能逃离这个噩梦,只能想着一件事:这是最后一个货柜了,张哲瀚一定就在这片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只有他能救张哲瀚。
「张哲瀚!」
海怪已经钻入了这个货柜当中,再度缠住龚俊的脚腕,将他往外脱拽,拉出一道湿长的水迹,他抠着地板与之相抗,指甲都要抠得绷裂,张口嘶喊心里唯一的名字,密闭的货柜荡着他稚嫩而底气不足的回音:「张哲瀚!哥!哲瀚哥!」
「谁是你哥?」
一道清晰的声音从黑暗深处幽幽响起,听着没有惧怕也没有愤怒,伴着细碎的金属链响,也像是嘶嘶探询的舌信:「你是谁?」
「哥……」
又是那个雨夜,雷鸣交加,龚俊第一次见到海妖的真身,结合了神话传说的艳美,又残忍冷酷,一如带着惊雷劈见无情现实的死神。
「我是龚俊……是你……是你弟弟……」
「弟弟?」
龚俊一个恍惚,就被对方给紧紧掐住咽喉,他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张哲瀚的面容,是十二岁初遇时的无助男孩?十七岁再见时的骄傲少爷?是二十二岁狠心抛弃他的冷酷青年?
还是车祸重伤返回到他身边,把他耍得团团转,与他交欢撕扯、纠缠不清的男人?
他想到刚才打开的那些货柜,里面装着的,是那些早该沉于海底的走私赃物,还有张哲瀚生日宴收到的,如今堆在空房积灰的生日礼物,张哲瀚逃脱第三次绑架时用来反击绑匪的手表,张父跌倒时脑袋撞上的雕像,以及一个印着长白商标的U盘……
龚俊听见自己将要窒息时骨头的格格作响,死亡的逼近没有让他失去勇气,他没有崩溃,他只是摸到了这个人左右形状不太一致的膝盖,以及被铁链磨得红肿的脚踝,在一片冰凉的肌肤触感中特别深刻且烫手。
那锁都锈成这样了,龚俊却熟悉其中关窍,他绝望地用最后一丝力气解开了这个困住对方的枷锁,朝着让他爱得心碎的哥哥艰难地张口,发出像要断裂的声音:「张哲瀚……对不起,船要沉了……你快走吧,忘了这些吧……」
「想赶我走?让我忘记你?你真舍得?」
张哲瀚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凝视着他,连表情都变得温和起来,慢慢酿入了各种花蜜,蔗糖和熟果,眼神像金波晃动,如酒般醉人:「龚俊,你难道不爱我吗?」
「爱的,哥哥……」
龚俊能感到自己身体里的东西被一点一点挤出来,包含他控制不住的,容易惹对方厌烦的眼泪:「张哲瀚……我爱你……所以必须舍得……」
他的四肢因渗漏的海水浸泡而发麻,被水雾晕糊的视线里竟浮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原来这是张哲瀚留给他的慈悲,耐心听完他濒死的告白,不只如此,他感觉到有柔软的唇贴上自己的脸颊,一股暖流借此涌过身体,是张哲瀚将他纳入怀里,偷走他的肋骨,用轻柔的目光观察他的心脏,是如何从狂颤到无力。
对方半垂下眼皮,睫毛像蝶翼般轻轻扑闪,撒下带走苦痛的鳞粉,使龚俊顿生贪婪,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张嘴啃上去,他不喜欢喝酒,那么至少想偷尝这一口以吻盛装的,带花香的酒液。
他意识到死亡并非冰冷,而是像拥抱般温暖,驱散了惊愕与恐惧,龚俊满足地阖上眼。
醺然的晕感连同黑暗包裹住他,吞吃了他。
龚俊感觉身体随渐趋平稳的海波一摇一摆,船只似乎终于度过了这场嗜人的暴风雨,归于平静。
然而眼皮有些刺疼,有不断掠过的光影,勾住他游离的意识。
这场梦并未到此结束。
龚俊缓缓睁开眼,身上没有了被海水浸湿的沉重,可脚下的轻微晃动让他知道自己仍然没有落地,他眨了几下眼,打量四周,辨认出自己身在一个比刚才相比更加狭小的空间。
空间是透明的,可以看见外面的景象,一片灰雾之中是怡城的远景,和印象又有些许不同,这里是跨越江河之上摩天轮,别的透明座舱里都是家庭、朋友和互相依偎的情侣,只有他是一个人。
为什么?
还不如就让自己停留在张哲瀚方才的怀抱里,死了都可以。
江水映着两岸的倒影,远方河流汇聚的海口有停泊的货轮,整个城市都像一座不停歇的工厂,笼聚着一团一团的工业废气,看着有些灰濛陈旧,而随着摩天轮旋转,一圈一圈,城市慢慢变得繁华热闹,工厂排放受到管制,空污获得改善,街道有了人气,市容经过绿带美化,立了好几座展馆和显眼的公共艺术品。
摩天轮始终变换着彩光,像是一轮没有缺陷的人造圆月,龚俊看不见这些缩影当中,有没有渺小的自己。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双手,他比刚才又长大了一些,可身材还是瘦小,在不合身的衬衫和长裤里,像个天黑后仍在外逗留的小孩。
龚俊只能等待这个梦境轮转结束,木然地望着前面的乘客成双成对或三三两两地携手离开,直到人都走光了,剩下自己,他的座舱缓缓靠向地面,然后明白再转下去,也不会有其他的结果。
舱门开启时他正准备站起身,可脚下一晃,又是那个警醒与晕眩同时在脑中碰撞的感觉。
有个男人站在舱门外等着,一身干净的白衬衫和牛仔裤,眼眸里全是温和的笑意,像是个刚结束工作来接孩子回家的年轻家长。
张哲瀚眉眼微弯,扬着嘴角,露出了两颗虎牙:「俊俊。」
龚俊顿时被定住了,张开嘴又阖上,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傻了?」倒是本就耐心不多的张哲瀚抬起了眉,朝他伸出手:「还不下来,不想回家,想再转一圈?」
「要,我要回家……」龚俊这才回过神,在座舱要滑离月台,舱门即将关上之际,他往前抓住了张哲瀚的手,被对方一扯,稳稳当当落入哥哥的怀抱里。
他还是小孩的模样,相比之下这个张哲瀚好高大,身上有月季丛的苹果和柠檬香,又有沐浴油里的白茶,连衣褶间都有花绽开一般,让龚俊深嗅一口,就被迷得晕头转向。
然后他听头顶上男人低低的笑声,一双手在他瘦薄的身上摸来摸去,摸得他脸都发热,又听张哲瀚问:「俊俊,你钱包呢?」
龚俊心里一惊,钱包?
「我不知道,好像掉了……哥,对不起……」这是梦,他什么时候进来的,钱包长什么样子都无迹可追,可他仍想向张哲瀚解释,掏翻全身上下的口袋,着急地回想钱包可能会掉在哪。
张哲瀚没有怪罪他,而是从自己的皮夹里拿出几张钞票塞到他手里:「拿好了。」
「看来是玩太疯,不仅忘了回家,钱包掉了都不晓得,」张哲瀚揉揉他的脑袋,又捏捏他的耳垂,语气里都是宠溺:「狗崽子,就会占你哥便宜,明知道我不喜欢这种太小的空间不能跟你进去,还不注意点身边。」
龚俊听得愣愣的,低下头摊开双手,接着眼泪一滴一滴,濡湿了这三百块钱纸钞。
他以为自己曾迫切想要长大,成为承载苦难和重量的钢铁,便可以护住张哲瀚,甘愿自己消弭于爱的牺牲与磨折,可他根本没有变得足够坚强,他害怕承受坦白的后果,又渴望哥哥的回头,于是生出了无法平衡的恨,孩童的身躯与成人体魄交接重叠,童年的缺憾和自以为是的莽撞选择,注定了他没有尽头的赎罪和孤独。
他如赴死一般爱着张哲瀚,受到过程中无从倾诉的疼痛所苦,没能看清两颗心在碰撞之后,到底变成了什么形状,经过碎裂、融合,其实早有了彼此的一部分。
给他抹眼泪的手指有点冰凉,龚俊握住了之后就紧紧不放,他其实不想醒,可是他想念张哲瀚了。
他牢牢记住了这个梦里所有的颤栗和甜美,然后奋力睁开眼睛。
全身都有些用力过猛后迟钝的酸麻,触着手臂的却是暖热的肌肤。
他陷在一团丝柔的被褥当中,周围相当昏暗,他一时没办法看清楚,以为自己又入了另外一段梦境。
于是龚俊不敢妄动,连呼吸都不敢大,过了一会儿才慢慢适应了光线,床头灯开在最低的亮度,张哲瀚正在他身侧,单手翻看着书,另一只手则被自己紧紧攥着。
龚俊出神地盯着看了好久,确认这张侧脸,月晕般模糊的轮廓,不是梦里才有的柔和。
张哲瀚感觉到握着自己手的力道有了改变,这才发现这个睡了整整二十四小时的男人正睁着眼睛,眨也不眨地在看他。
张哲瀚应该把这一天的烦累都往对方身上撒,可龚俊眼睛都没消肿,还是顶着两颗泡了水的大核桃,他动不了一点怒,反而是心脏有些酸胀。
他阖上书,叹了口气:「睡美人,终于舍得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哥……我睡了多久?」龚俊摇摇头,发出声音的喉咙干哑,顺着张哲瀚的手指看见自己这侧的床头柜有一杯纯净水和一片黑巧克力,就像他平日给张哲瀚做的那样。
他赶紧坐起身把水喝了,将巧克力对半掰折,分给了张哲瀚。
「你昨晚烧到四十度,吃了药退烧之后一直没醒,有医生来给你检查过,到现在已经二十四小时了,再过六小时还不醒我就撬开你的嘴灌药了。」
张哲瀚接过那半片巧克力,没吃,又把锡箔纸包好放上床头柜。
「我真睡了这么久?我怎么会……」龚俊也被自己没来由的昏睡吓了一跳,眉头紧紧皱起来,惊觉睡了一天不就代表张哲瀚这一天都没人照顾,突然着急起来:「哥你饿吗?吃过饭没有?」
张哲瀚按住了要从床上跳起来的人,安抚道:「吃了,中午吃了昨天没蒸上的烧卖,晚餐邹颖给我叫的外卖,今天工作我帮你做了一点,明天早上再跟你交接吧,我累了,懒得开电脑。」
他侧着身撑头看着这个仿佛自知犯错又怕被责骂的小狗,战战兢兢地看他脸色,便没打算详述没必要的细节,只草草带过,用指腹轻轻擦过对方生出胡茬的下巴,抹去水喝得太急而留下的水迹。
龚俊才从梦里醒来,面对真实的张哲瀚,有些拿不准对方的心情状态,只知道自己这一睡肯定带来不少麻烦,懊恼又心虚:「哥……对不起。」
「道什么歉?你没事就好,以后别哭这么用力,都把自己哭发烧了,」张哲瀚累了一天,没力气也没耐心给狗顺毛,张嘴打了个呵欠,推着龚俊的肩膀,「去洗个澡,你太沉了,我只是稍微给你擦过身体,不保证干净。」
龚俊被挤下了床,还在床边局促不走,看着这个昏暗的床头灯,犹豫了一下又说:「哥,你可以把灯调亮的……这么暗看书对眼睛不好。」
张哲瀚困了,脑子一时没转过来,想了一下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有些莫名:「调亮了你还怎么睡?」
他不耐烦这人又要操心些有的没的,自顾自躺进还有龚俊体温的这一侧被窝里:「晚餐有留你的份,在冰箱里你自己热了吃,我先睡了。」
张哲瀚没再管龚俊的反应,把脸埋入枕头。
一闭上眼,房内就顿时静下来,以为龚俊走了,可一会儿张哲瀚才听见对方穿上拖鞋,悄悄地离开卧房,留了一道门缝,一楼的厨房传来隐隐约约水波炉按键的哔哔声,金属餐具和瓷盘轻微碰撞的响动,越来越模糊,直到无法辨认。
龚俊怕打扰张哲瀚休息,澡也是在一楼的浴室洗的,连吹风机也不敢开,只用两条毛巾努力擦干头发,然后回到房里,确认他的那团美梦仍在自己的床褥当中,还是温温热热的,没有散去。
「操……干什么?」张哲瀚睡眠浅,一感受到包裹住自己的体温就一个激灵醒了,抬脚正准备踹人,才会意过来是龚俊在给他抹按摩精油,揉松他的全身关节和肌肉,他有些不满地嘟囔几句,「哪那么严重,少按摩一次又死不了……」
听到死这个字龚俊手上动作就一僵,几秒后又继续揉:「按了会睡得比较好。」
手指熟练地滑过张哲瀚柔腻的皮肤,从手指到肩颈,从脚趾到腿根,从腰侧到胸肌,每一处都仔细捏压,张哲瀚的睡衣钮扣只扣了一半,领口大敞,低微的光线足够龚俊判别哥哥胸上的惨烈痕迹,顿时内疚起来:「哥……你胸也要擦药,都破皮了。」
「嘶……还不是你这狗崽子发疯啃的?」
张哲瀚被碰疼了,脾气差点要上来,可没能敌过疲倦,对方衣领和袖口那股皂香就是他的安神剂,神经没绷几秒钟,又被睡意覆盖过去,只掐了一下龚俊的手背当作警告:「随便擦擦就好,你是睡够了,但我累得要死,你就算睡不着也给我憋着,吵到我就滚出去。」
这明明是他的房间却遭到恐吓,龚俊没有被吓住,反而发现想睡觉的张哲瀚其实异常好说话,嘴上骂骂咧咧,可最后都还是由着自己去了,连在乳头上抹药膏也只是敏感地抖了一下,软软哼了两声,没动手揍他。
他想到梦境里,那个无法待在狭小空间却在摩天轮月台上接他落地的哥哥,想到了这个男人明明怕黑,却陪在自己身侧,不想惊扰他睡眠而调低床头灯亮度,被他攥得手指泛白,也没有把他甩开。
从某个时刻起,张哲瀚就一直在回应他的每一个愿望,让龚俊好不容易忍住了眼泪,但忍不住要开口的冲动。
「哥……」
张哲瀚懒得动弹,埋在枕头里的声音含糊:「又怎么了?」
龚俊撑到张哲瀚上方,用影子覆盖住对方:「你留下来……陪我好不好?不走了行不行?」
「我不正在这儿?」张哲瀚被这个卑顺委屈的语气给弄得一阵烦燥,他勉力睁开眼,看向用企盼目光盯着自己的小狗,没好气道:「龚俊,你还敢不敢再贪心一点?」
龚俊听了这个他也预想过的责备,心底泛起更浓稠的酸苦,他用手背抹眼睛,被手上的按摩油给辣到眼睛,强忍着哽咽:「我……对不起,我不该这样的……」
「操,我拜托你别哭了,」张哲瀚一见他哭就头痛,怕这人又误会了什么,眼眶湿红一圈,他赶紧用抬手用袖子给对方擦眼泪:「你睡梦里喊我好多次了,每次我都应了的。」
「什么意思?」龚俊受不了这些模棱两可的答案,怕这个心思莫辨的男人又要用些软和话糊弄他,他躲过张哲瀚的手,梗着脖子问:「张哲瀚,你应了我什么?」
见对方突然倔起来,眼泪也不掉了,张哲瀚气得想笑,也不明白自己怎么能忍受龚俊这个狗脾气。
「我说可以,但现在什么都还不稳定,转移事业重心不是说做就能做的事,要制定策略,总之,我有考虑也在计画,不急于一时,我们慢慢来,嗯?」
张哲瀚暗叹自己真是拿出了毕生所有的耐性来安抚对方,所幸起了不小的效果,龚俊果然安静下来了,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他,俯下身把脸埋进他的脖颈,连鼻子都在猛力嗅闻这句话的真实性,确认张哲瀚不是在敷衍他。
「俊俊,我昨天到现在总共就睡了三小时,你先让我休息行吗?」
张哲瀚再也挤不出一点心力,不管龚俊到底接受这个答案没有,不由分说把人按在怀里,上下眼皮一碰上就睁不开了,揉着发丝粗硬的脑袋,然后感受到对方拱上来,两片沾着湿咸味道的唇瓣贴住了自己的嘴。
「哥……」
张哲瀚将最后一点力气和意识,用在了回应对方的那一声呼唤里。
「嗯……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