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神之吻 22.
为了确认这不是一碰就会消逝的幻想,或过去那些日夜萦绕于他脑袋里的梦境,为了验证不是张哲瀚又一次试图敷衍他而随口做出的诱哄,龚俊紧紧盯着安睡在自己怀里的男人,这一夜都没有阖过眼。
张哲瀚没对他说过谎,可也一直不算全然坦承。
虚实参半的几句话,若有似无的勾引和示弱,两瓣嘴唇轻轻触碰,就能让龚俊如醉酒一般,神魂颠倒,在一片琥珀色的情海中窒溺。
他的哥哥就是一个诞生于凡间的妖魅精怪,世间不理解而苛待张哲瀚,为了适应环境活下去,张哲瀚竖起高墙,变得冷酷,甚至能改变伪装,就算面对龚俊有了软化,本性依旧难移。
年初兄弟俩的股权转移交易来来去去,看似是对于继承权的争夺纠纷不休,原来仅仅是一场做给外人看的戏。
张哲瀚心思邃密,将真正的意图层层包藏,要不是他愈发步入了张哲瀚的内心世界,了解这个人的心机与用意,否则龚俊又要后知后觉,为张哲瀚又利用了他一回而愤怒。
董事长的虚位和张哲瀚漫不经心的态度,也不澄清自己车祸后精神不正常、兄弟失和的风声,让大多数人信了张哲瀚不再掌有长白的权力,对这个性格怪异的前任继承人已经放松了戒心。
然而张哲瀚所有的行为背后都有目的和原因。
也许早在张恒言遗嘱公开时造成的股东动摇当中,张哲瀚看出了苏禾不再与他一路的意向,才刻意把沉船赃物里的珠宝交给苏禾处理,毕竟苏家过去在走私链当中,负责的正是精密珠宝的拆解和改型。这些虽然只是推测,却也不无道理,就算这个业务终止在苏禾还小的时候,可知晓殷实家业的由来,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龚俊一直到前两天,才查清楚哥哥前些日子回临市探亲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张哲瀚前去临市扫墓慰母亲的灵,巧逢外婆马蔚南农历八十八岁寿辰,他便在寿宴中送上了大礼——他最是清楚母亲马恬宁的品味,特意挑选了母亲擅长的冷瓷土所制的仿真栀子花扩香墙,不只给老人家惊喜和排面,还缓解了外婆的思女之心。
由于农历寿宴一般办得低调,龚俊从私家侦探手上拿到这份调查报告,读完后忍不住咬紧了牙根。
马蔚南曾任中委,寿宴上张哲瀚见到了多位华中区域的省级人大代表或关系不浅的相关人士,涵盖了商界和政界,言辞之间似乎都在打听走私品外流的消息,让兆驹堂当家马虹玨冷汗直流。
在场的张哲瀚举起茶杯,靠着与父母神似的外貌和得体的言谈,转开话题,替舅舅解了围。
马家此代从母姓,便可以窥见马蔚南全盛时期的影响力。现场宾客无论往上往下,或多或少曾经都绕不开走私链的关联,面对这些人的质疑和试探,马虹玨没有准备,不得不顺着外甥给的台阶下了,全然不知道其实这些人所咬住的饵,都是张哲瀚亲手撒下的。
长白集团的前任当家张恒言是曾被喻为巨鲸的叱吒风云的人物,张哲瀚是巨鲸之子,且目前仍有长白董事会的一席,创立于炽城的艺经公司在竞争激烈的一众新创公司当中也开始有了被人注意的成绩,除此之外张哲瀚还身兼文策院的董事,也一直没有落下家乡怡城的慈善工作,比起精打细算的商人,他有更符合文化艺术工作者的出尘气质,在宴席当中当然也有说话的位置。
马家目前人丁单薄,于是身为外孙的张哲瀚也被安排在了主桌,席间一位看着年纪约莫四十的男人,蓄着山羊胡,身板瘦削,不知有意无意,声音越过这二十人的餐桌,将这句话传达到了张哲瀚的耳中。
「听闻早些年代,近海的帮派堂口或者船队所有者,为了应对工作时的危险和人力折损,当家的都会收养一位幼子以继位者的方式培养长大,若是干得不错,也争气地活到了继位的年纪,便让这义子娶了自己的千金,亲生子要是个不成器的,或者在工作中没了,那么家业都会落到这位义子手中……这算不算是一种鸠占鹊巢呢?」
张哲瀚自外公过世之后就没怎么回过临市了,对此地的权贵人士并不特别认识,可他当然不会什么都没准备。
他回视那位发言人——资源开发司的综合处处长旌萱,是张哲瀚舅妈刘敏仁的大侄子,同母异父的妹妹在怡城港务局任职,职等不高,不过毕竟是在怡城,加上这个姓氏罕见,张哲瀚便稍加留意了些。
张哲瀚浅色的眼睛笑眯了起来:「旌处长说的这种家族风俗确实在沿海区域盛行许久,海象向来凶险,还有劫盗肆虐,以当时的环境而言有其必要性,不过其中也有两子其一甘为适任者做左右手,在家族中担当重任,留下不少共存共荣的佳话事例。」
没料到张哲瀚有所回应的旌处长神色显然有变,却还是压了下来。
「虽说我们是狼性的民族,可华夏子民内蕴底深,身分地位只是表征,有共同的信念理想,建立重视和价值观,才更能凝聚力量,文化借以传承壮大,」张哲瀚为自己的外婆斟了普洱,也另外斟满了一个空杯,转到那位旌处长面前,「旌处长您说是吧?」
外婆退位多年虽然不再管事,但身体还健朗,爱女已逝,仅剩的儿子马虹玨膝下无子,也没有合适的接班人,马蔚南不由得将目光渐渐放到张哲瀚身上,而这场寿宴和毫不怯场的发言,亦让张哲瀚直接走入了权贵人士的视线内。
那个有酗酒习惯,丧失至亲导致精神失常无法掌事,又从长白集团继承权争夺当中落败的说法,也就不攻自破了。
从洗手间回宴席的长廊途中,张哲瀚看见了个熟面孔。
「秋桐,跟猫姐来的吗?」
刚补完妆的周秋桐回过头一愣,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张哲瀚。
「你认识我姑姑?」
「猫姐是我母亲的好朋友。」张哲瀚笑了笑,也不解释太多。
她点点头:「原来如此。」
周秋桐做为艺术杂志总编,马恬宁在世时,也与张哲瀚艺经公司的这位董事长母亲有过接触,栀子华旗下有一间画廊是以这位女士命名,周秋桐一直都对张哲瀚感兴趣,做了不少调查功课,知道张哲瀚究竟出身自什么背景。
周马两家是世家之交,周秋桐的祖父是张母马恬宁的老师,姑姑周凯伶和马恬宁一起长大,也就是张哲瀚口中的猫姐。
她的父母年纪差距较大,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她跟着母亲回到炽城的老区生活,父亲怎么走的她都不晓得。炽城的新市镇渐渐发达以后,她不顾母亲反对与之断绝联系,凭着一腔热血和未婚夫前往市中心创立杂志媒体,等同私奔,后来被未婚夫卷款坑骗,她也错过了母亲的郁郁离世。
她无凭无依,苦苦撑着自己的心血事业,张哲瀚当时像个英雄,在酒宴上替醉酒的她挡下了骚扰,在她出差时帮忙照顾猫,却从来不回应她的示好,原来张哲瀚一直都知道她的身分,对她顶多算得上是同病相怜。
周秋桐调整好表情回应张哲瀚——可是在这个场合遇上,不就代表了另一种可能性?
今日她来临市是为了和活跃于时尚圈的姑姑进行合作商谈,来早了便在会所同楼层的咖啡馆等着,周家人多,父母离婚后她也与父族几乎没有往来,可到底也算是周家的千金之一,她外型和背景条件都好,目前事业也稳定,没道理配不上这个男人。
张哲瀚与她寒暄几句就见到了前来与周秋桐会合的周凯伶。
周凯伶是特地来给马蔚南送礼的,见到已故好友的儿子先是惊讶,接着感到一阵鼻酸。
她忍住没让完美的妆容被泪水融花,慰问道:「哲瀚,告别式也过去一阵子了,身体恢复了吗?」
「还行,谢谢猫姐。」
张家马家不再为婚姻所捆绑,周凯伶自然也不会往怡城走动,不过前阵子长白集团的新闻全国皆知,张恒言的失踪本就离奇且充满争议,周凯伶也觉得遭逢车祸意外而丧母,父亲失踪超过十年宣告死亡的张哲瀚承受了常人无法想象的压力。
周凯伶斟酌一会儿还是道:「那你和龚俊怎么样了?」
张哲瀚抬了抬眉,意外会在对方口中听到弟弟的名字。
「丧礼那天见你气色不好,龚俊忙着接待其他宾客,我就没想多打扰,希望你们现在一切都好。」
周凯伶没注意到他的停顿,叹了口气,似乎是感到唏嘘:「你成年生日宴的兄弟俩妆造都是我做的,礼服也是托我找设计师订制的,回想起来,好像也不过是昨天的事。」
「猫姐,其实您可以不必放在心上。」闻言张哲瀚礼貌答复,表情没变,皮鞋的鞋尖却稍微往旁偏了几度。
话题终止在这个有些突兀的地方,张哲瀚就不再多说了,似乎正坐实了他和弟弟因为继承权闹得不愉快的传闻。
寿宴结束之前有人上前问张哲瀚在临市将停留多久,府上最近有设宴活动,递出邀约想让这位青年才俊赏个脸,家中有刚回国的未婚女眷,海归年轻人之间有共同话题,可以多认识认识。
张哲瀚正值青壮年,事业做得有声有色,从各方面来看都是炙手可热的黄金单身汉。
龚俊当然清楚自己的哥哥就是只美丽得让人眩目的花蝴蝶,最让他心烦的是面对这些意图明显的邀约,张哲瀚并未果断地拒绝,至今与周秋桐也保持着在外人看来有些暧昧不清的关系。
对于曾经的海运霸主,外界多把关注点放在长白的新掌权人龚俊身上,明面上龚俊有长白副董和CEO的身分,张哲瀚却用另一种方式着手在进行长白的人事渗透,试图撮合龚俊和张亦鸣,也是他不曾显露出来的巨大计画中的一环。
起先龚俊还以为,收购兆驹堂只是张哲瀚的一时兴起,直到这时候他站到了哥哥的角度,才把这一切都想通了。
面对进口关税的增加,和国内艺术品市场的萎缩,马蔚南清楚传承了多代的兆驹堂早已风光不再,业绩逐季衰退,被强势的竞业并吞只是迟早的事,而在寿宴上她也听张哲瀚浅浅透漏长白的造船与船运业务正在裁减,以谋求新的转型,想多角化尝试。
长白旗下的基金会为怡城投资了数十年的基础建设、医疗与文教,已摸索出了一套成功的共益模式,张哲瀚策展经验丰富,又身负文策院带动倡议的使命,考虑直接收购一个有口碑的成熟艺术品牌结合营运,能让美感教育的普及化事半功倍。
张马两家合作终止关系破裂后,马蔚南忽略了外孙许久,现下想多补偿关照一些,便催促着儿子马虹玨促成此事——原来马虹玨所受到的压力,正是来自于自己的母亲。
张哲瀚这是玩得好一手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长白的内务由龚俊负责,对外关系便都由哥哥张哲瀚包揽下来。如果他们兄弟之间没有结合,没有相爱,没有信任,这个局根本不能成。
父母的死亡、起了异心的发小、堂妹、外婆和舅舅、再到自己的弟弟……张哲瀚几乎利用了身边的所有人。
该说张恒言这种将儿子推下悬崖的教育方式残酷但确实有用,还是张哲瀚的心天生就有像筛子一样多的孔眼?
这样的张哲瀚却在身边看顾了他一天一夜,还安分地躺在他怀里酣睡,令龚俊感到甜蜜,和随之而来的惶恐。
他想到了梦里要连同船只货运拖进海中的暴风雨和海妖,随即又想到了,他搭乘着以为永无止境的摩天轮,哥哥却等在月台上,接他落地。
哥哥为他操了一天心累坏了,睡得好熟,连手被他捧起来,一根一根顺着指节摩娑,张哲瀚都没有醒过来。
龚俊拿过手机读完了特助传来这一天的工作报告,他这才知道为什么港务局长办公室的秘书刁难了长白许久,却答应了张哲瀚约的这个饭局。临市的寿宴后,张哲瀚就已经和旌处长在怡城港务局任职的胞妹有了接触,要再往局长办公室传递讯息,就不是太难了。
床头上放着的阿斯匹林又少了一片,张哲瀚前一日去的江石艺博馆,到底见到了谁?他再检视家中保全系统的来访纪录,今天进屋的这个医生,跟先前的睡眠顾问林深长得如此相像,又是什么人?
龚俊不想要张哲瀚只是原谅他、信任他,他对张哲瀚爱得痛心入骨,再也不满足于仅仅作为张哲瀚的利刃和驯犬。
他想知道张哲瀚的一切,分担哥哥的痛苦,他还要自己成为张哲瀚的支撑,成为张哲瀚赖以为生的养分。
龚俊不敢奢望此刻的平静会持久恒常,就算这个人永远善变、无法被看透,他还是能从张哲瀚待他的所作所为当中,尝到一丝丝难以察觉的细腻温柔。
他执着地认为那就是张哲瀚的爱,缓慢地侵蚀着他的骨血和自我,比起失去,他可以承受这种带着痒痛的蚕食,直到他完全被张哲瀚吃掉,或者在过程中他先忍不住把张哲瀚吃了。
这种疯狂的念头竟让龚俊安下心来——到那个时候他们就是一体的,再也无法被分开了。
睡着的人没有反应,张哲瀚手腕上有几道浅浅的红印,整齐得像是被谁紧握了许久。
龚俊愣愣地松开了自己的掌心。
自己在睡梦之中奋力抓取的,就是他的蝴蝶。
※
张哲瀚这觉睡得特别好,若不是龚俊起床时冷空气钻入了棉被,他根本不想醒。
「几点了?」他还想着要与龚俊交接昨日的工作,有些困难地睁开眼,伸了个懒腰努力从被窝中爬起来。
入夏后山区清晨依旧才十多度,龚俊衬衫还没系上钮扣,赶紧回到床边把被角压实了,生怕哥哥受到一点凉:「才六点半,你再睡会儿吧,我和邹颖交接也一样。」
「操……」
早晨的温情旖旎因为一句话被破坏殆尽,低血压的昏沉和这个人的不解风情让张哲瀚气不打一处来:「龚俊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从我床上起来第一句跟我提你助理?」
「哥,抱歉……」龚俊不知道哪里说错了,这明明还是他的床,但嘴已经反射出下一句,试图哄他哥:「那我们一起吃早餐好吗?你想吃什么?」
「不想吃,」张哲瀚一把甩开棉被,瞪了他一眼,从另一侧下床:「气都气饱了。」
在张哲瀚的脚碰到地毯前,龚俊已经迅速绕到那一侧抓住哥哥的脚踝,找到拖鞋套上去。
哥哥的怒气来得突然,龚俊搓着手里的脚腕,意识到些什么——这好像不是第一次张哲瀚为类似的原因对他生气了。
第一次是被张哲瀚吻了以后,他逃避对方的试探不回家睡在办公室,起床时正要打电话给邹特助,被怒气冲冲的哥哥逮个正着;第二次是他周日不吃早餐,想在家办公,被张哲瀚甩了脸。
一经回想,他竟感到有一丝甜蜜从某处裂缝泄了进来。
虽然深知龚俊变成了不近人情的工作机器与自己过去的作为脱不了干系,张哲瀚仍然相当不悦,脚又甩不开,正准备踹人,便听龚俊说:「哥,你不用吃醋,没有任何东西比你重要。」
被握住脚踝的人听得一愣,半晌,张哲瀚狠狠踢了一下龚俊的肩膀,才终于挣脱了狗崽子的手,嘟囔骂道:「他妈的……」
他吃醋?吃谁的醋?工作还是邹助理的醋?
无论哪一个都很可笑。
「哥,别气了,」龚俊被踢了仍没挪动身体,张哲瀚用力与否代表了真实的心情,他干脆跪在张哲瀚腿边,手掌刚好包裹住两个膝盖,把脸也靠了上去,「你得吃早餐,不然胃又要不舒服了。」
「你这狗崽子……」张哲瀚对上龚俊这个仰视的目光,突然感觉脸有点热,嘴角一抽,被塞在拖鞋里的脚趾都不自在起来,想要起身,「随便,你看着办吧。」
「好,早上凉,你出房门再多穿件衣服。」见张哲瀚气似乎消了一点,龚俊给人披上一件罩衫就起身去弄早饭了。
张哲瀚把身上那件罩衫一把扯了扔床上,才踏出房门就觉得冷,又默默把衣服捡回来穿上身,磨磨蹭蹭地走下楼,摸到餐桌边坐好。
他看着厨房正在打鲜奶泡的背影,因为刚才自己莫名其妙就被哄好了,总感觉有些不是滋味。
直到龚俊把散发热雾的热奶茶端上来,张哲瀚嗅出了麦芽的甜香,还是没想明白。
他从来也不去思考每顿饭要吃的内容,所以都说的随便,可龚俊给了他用烤得微脆的白吐司切了边,再整整齐齐对切成两个方形,夹层里裹着蔓越莓果酱,还撒了点杏仁碎,另外有两颗水煮蛋和一盘金黄色泛着牛油香的法式炒蛋,隐隐约约能辨别出横切的西兰花茎和点点绿色的花蕊。
龚俊大概还记得不久前因为只做了一份早餐,让张哲瀚朝他发过脾气,这回东西都准备了双份,在自己的杯子里装的是浓黑色的美式。
张哲瀚看男人先帮他把吃食都弄好装盘端上来,再回到厨房把切下来的吐司边放进烤箱里,火力转得大了点,又掀了一旁的锅盖,散发出高丽菜和鸡肉的鲜美气味,才坐到对面和他一起吃早餐。
张哲瀚吃了半个果酱三明治,眉头一皱:「我没吃醋。」
龚俊点点头应声:「嗯。」
「嗯个屁。」对面的人沉默淡定,张哲瀚突然又觉得回到去年他养伤时龚俊对他无理取闹任性妄为的冷处理,仿佛一切不耐和躁怒都是他自寻烦恼。
「龚俊,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
龚俊定定地看向张哲瀚,好像知道原因,又不那么肯定地点了下头。
他的哥哥任性妄为又擅于躲藏,分明不喜欢被他过问行踪,却不以同样的准则要求自己。可是他那么爱张哲瀚,尤其在渐渐了解张哲瀚的想法,确切感受到张哲瀚的回应以后,他就不再计较对方的阴晴不定了。
他咽下口中早已习惯的苦涩,放下自己的咖啡杯,说:「哥,你今天要出门吗?我送你,你办完了事再发消息给我,我派人去接你。」
张哲瀚冷哼一声,可龚俊没听见答案也不在意,抬起头看着他,拿过一颗水煮蛋用银汤匙背面敲了敲。
「你马上要过生日了,我带你去云椽涧玩,那里有高球场、林间靶场和泳池,各种水疗设施,」龚俊一边说,一边把蛋剥好了壳放到张哲瀚面前装有薄盐酱油的小瓷盘里,「酒店离森林景区很近,往下走还能溯溪,水源干净,晚上能看见萤火虫,我看过近两周的天气预报了,晴天能见度好,往山上走可以看星星和日出。」
「你干什么?」张哲瀚没有动作,眉间紧蹙望着自己盘里光滑无瑕的水煮蛋,龚俊剥下的蛋壳,连碎痕都分布得很均匀,他还是不悦:「我生日是周三,你不用上班?」
「我累积了好多假都没有休,」龚俊握住张哲瀚放在桌面上的手,轻轻摩挲红痕消退恢复白皙的手腕,「我们远离工作和家事,一起去旅行放松一下,好不好?」
张哲瀚被摸得发痒,尽管龚俊说起这些旅行安排的陈述方式一点也没有吸引力,业务能力简直为零。
可这个提议他并不是不喜欢,他只是从来没有过这些普通的念头。
回想起来人生最轻松的日子,竟然是在怡城养伤,记忆模糊的那半年;睡过最安稳的觉,也都是在龚俊的身边。
被管束干涉时的烦躁、被照料呵护时的暖意,被拥抱安抚时的充实,被回避拒绝而发火,被眼泪和控诉所动摇,再到想和对方亲吻交缠的冲动,那些张哲瀚难能定义且不曾有过的感受,全部源自于龚俊。
张哲瀚和龚俊都死过——又救活了彼此。
哥哥没有立刻答应,让龚俊多少有点气馁,但是他相信自己的直觉,相信张哲瀚昨晚睡前给予他的承诺。
他也相信张哲瀚扫过远方摩天轮的神情,单纯而真实,不带一点欺骗性。
既然落于凡间,就有权利体会这些凡人才有的细碎烦恼和喜悦。
他和张哲瀚建立了恋爱的亲密关系,那么也该同情侣一般,早晨从同个被窝醒来,在微凉的晨光里黏黏糊糊地接吻,甚至来得及做一回爱,得了空闲,就一起约会或规划个旅行;张哲瀚也说过,他们是家人,若没有什么要紧事,就该同桌吃饭。
他们会吵架,也会和好。有时候会不小心伤害到对方,也会为彼此着想,一起在风浪中掌握着一个沉重的船舵。
张哲瀚抽回手,一口气把奶茶都喝完了,才鬼使神差地回了句:「我后天和港务局陈局长有饭局,得把事情谈妥了才能想这些。」
「好,」龚俊听出这又是张哲瀚让出的一步,感觉自己终于寻到了个破口,便说出了他从邹颖传来的工作报告中读到的内容:「但是我不放心你让张利吟给你做临时助理,我跟你一起去这个饭局行不行?」
张哲瀚想也不想就摇头:「不行,陈局是贵州人,一定半张饭桌都是酒,你喝不了等于谈砸了。」
龚俊着急起来:「协商这事本来就不该麻烦你,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上酒桌?你胃才好了一点。」
「邹特助跟我说了,张彦纶不想让儿子上船,他既然这么着急地让儿子有所表现,那么我就带张利吟上酒桌,」张哲瀚脸上展开的笑容露出了两颗虎牙,更像是只美丽狡黠的生物,「我查过了,他成年之前就已经到处跑趴,酒量意外地挺不错。」
「哥……」
「龚俊,那种场合我多少要沾点酒,你会来接我的吧?」
龚俊对这个方案很不满意,却没办法把目光从正在酝酿一肚子坏水,想好怎么整治别人的哥哥脸上移开,他知道,张哲瀚是在避免他和二伯张彦纶的冲突。
这就是张哲瀚和他的不同,总会有各种更巧妙迂回的方式去达成目标,他生气自己在这方面的短处,又无可奈何,眼下新旧货仓的转移确实迫在眉睫,若让他出马,肯定没办法处理得比张哲瀚更好,他只能答应。
哥哥注意到他本就没什么起伏的面部表情又变得更冷了,揉了一下他的脑袋:「光是把先前我交代给你的那份资料背熟还不够,你得把酒量练好了,以后别的场合你再跟我一起出席。」
只这一句话,龚俊原本阴郁的心情就肉眼可见地好转了。
出门上班前,除了准备好简单的高丽菜桂丁鸡片粥,怕太清淡张哲瀚又要嫌弃,龚俊把烤好的吐司边抹了点无盐奶油再撒上肉桂糖粉,留给张哲瀚当点心吃,一楼都飘着一股细密的甜味。
张哲瀚始终没有答复龚俊对他今日行程的疑问,被掌控的反射抗拒感让他还是做不到完全交代,就连对已经如此靠近自己的龚俊也一样。
他倚在连着车库的后门边,还在出神地思考如何才能抚平心里那股古怪又无解的刮痒,正要拉开驾驶座车门的弟弟又折回来,搂住了他的腰,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就低头吻在他唇上。
「嗯……」张哲瀚把手环上龚俊的肩颈,接受这个没有预兆的吻。
刚才还惹他生气,怎么突然开窍了?
「俊俊……」他被亲得后腰泛起酥痒,侧头想呼吸换气,又被龚俊咬住了下唇,再度覆上来,把他紧紧揽在怀里,吻得更加深入,「你……你到底要不要去上班……」
「要去的……」龚俊感觉张哲瀚的身体在他手里如同滑溜的水蛇,他不是不解风情,只是心疼照顾他一天的哥哥,想让张哲瀚睡久一点。
以前自认为性冷感,可张哲瀚藏在衣物、头发、皮肤、毛孔的心思秘密和像花一样的体香,能让他一嗅到就心神不宁,只要一个眼神或动作就使他如痴如醉,每一场梦里都有蝴蝶穿梭的轻影——他没有一个早晨不是硬着醒过来的。
哥哥已经本能地隔着西装在蹭他,再吻下去就走不了了,龚俊依依不舍地分开沾了胶似的唇瓣,努力平复气息:「我尽量早点结束工作,等我回来煮晚餐,你在家重训不要太过了。」
「龚副董连这都要管?」张哲瀚舔过被吻肿的嘴唇,稍微喘匀了呼吸,勾着嘴角给龚俊重新理了一下衣领和领带,手指拂过平整的西装肩线,「快上车吧,去赚钱回来养我。」
经过这些日子的拉扯,张哲瀚也慢慢清楚只要事关他的身体状况,龚俊就着急地像被拽疼了尾巴,光是他跪地口交就让人哭发烧了,张哲瀚也舍不得狗崽子再为已经过去的事情如此伤心欲绝了。
虽然龚俊拗起来油盐不进,让他气得想拎起来教训一顿,可是他在这世界上,也只爱过这么一只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