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神之吻 23.

酒神之吻 23.

龚俊驾的飞驰消失在视线内后,张哲瀚突然感到有些后悔。

他不该答应狗崽子的。

不该答应考虑留在这个空气污浊的城市,听了龚俊的旅游安排,也应该直接拒绝。没把握能兑现的承诺,就跟自己痛恨的谎言没什么两样。龚俊到底在他吃的饭里和汤里下了什么药?怎么一看见这个狗崽子垮下眉尾和嘴角,他就立刻心软了呢?

他进厨房给自己泡了杯复方花茶,穿过客厅,行经被他拨弄过钟摆的擒纵钟,驻足几秒便越了过去。失准也无所谓,自此产生了偏差又如何,每个人所理解的正确,其实是不会相交的歪斜。

张哲瀚推开落地窗进到庭院,踏过他不久前才覆上的新土,检视张亦鸣送的四季桂苗是否适应这里的土质与环境。

大堂妹方才发来讯息,通过了视频面试,说后天就要去炽城他那间公司报到,加入策展团队。余总助给张哲瀚发讯息说小哲要不你回来坐镇,这间公司只能有一个张家大小姐。

张哲瀚没理会他的挑衅,直接无视了,他太了解发小,这是好多年没见到这个世交家族的妹妹而感到紧张。张亦鸣现在是个优雅知性的美女,和从前大不一样了。

不过毕竟是有血缘关系的堂兄妹,其实小女孩还是个小肉团时和年幼的张哲瀚很相像,直至现在仍有一两分相似,否则张哲瀚也不会动了凑合张亦鸣和龚俊的心思。

不过看来狗崽子不仅仅是喜欢他的皮囊,而是连他的灵魂和精神都不愿放过。

隔着软胶拖鞋,张哲瀚他也能感觉脚下的土壤微湿,并越发松软,他再不走开,就会化为把他困住的黑不见底的深潭泥沼。

张哲瀚知道自己正在清醒地沉沦。

他花了半辈子所建构的一切防卫已然崩坏、瓦解,像他一直不愿亲近的那片海洋,他试过逃离,仍徒劳地被其吞没,消散于这个平静的毁灭。

在胸腔里跳动的那颗心脏,早就不是自己的了,不然怎么一向冰冷的身体,偶尔会感到温暖,也会因为注视或亲吻而变得滚烫,必须攀附在龚俊身上,才缓解要将他融化的燠热?

张哲瀚在庭院廊檐下的玻璃桌边坐了一会儿,看眼前满丛盛放的橘橙色月季鲜艳如焰火,他慢慢把茶喝光,让弟弟为他做的早餐在胃里消化。

即便已经和对方亲近到这个地步,张哲瀚仍不想把今天的日程如实告知龚俊。

心情全被一个人完全牵动,令张哲瀚本能地不悦,尤其龚俊说不过他就摆出一张臭脸,见张哲瀚没有因此动摇,就像受了天大的委屈般开始掉眼泪,哭着哭着还能发起烧,这两天狗崽子明明什么都没做,便把他整得够呛。

谈个恋爱怎么就这么累人?才刚谈没几天,张哲瀚就已经嫌烦了。

狗崽子和他还有一层兄弟关系,想断也断不了,要是张家哪个人挂了,他俩葬礼上都得见面,而龚俊那转个弯都不愿意的狗脾气,以及曾经在他面前泄露出过的狠戾和癫狂,也让张哲瀚担心对方一个不高兴了,就与余下的张家人玉石俱焚。

那是「张」家人,平时本就不来往,与龚俊基本上没什么关系。

张哲瀚又想起一些事情,他在同一个雨夜得知龚俊父母离世的真相,没有时间留给自己震惊,而是少有地害怕。

他怕龚俊不回答他的问题,是因为张恒言口中、龚俊手里那份航海日志是真的,怕龚俊来到张家的那一刻起就在欺骗他,害怕他好不容易建立的那一点信任被破坏,自己会怒不可遏,对龚俊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来。

他对自己的亲生父亲都能下得去手,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又算得了什么?

于是张哲瀚离开这栋房子,几乎是住在长白大楼里,仅去附近月租的酒店房内盥洗,每日工作超过十二小时,核对一笔一笔帐款、货物、重量、各种数字,并列出一个一个名单,剔除掉任何可能威胁到龚俊的存在,把公司整顿干净。他思深忧远为弟弟做好奠基,安排对方一步步接管长白的整个庞大产业。

他以为这些足够绑缚住一个只为复仇而来的人了,可人人垂涎的金苹果,或许在龚俊眼里根本不值一文。

能够绑住龚俊的根本不是这些身外之物,龚俊真正想要的东西,其实也就仅仅一样而已。

沉积多年的回忆和情绪此时才从底层浮升上来,被阳光映照,碎光粼粼,像珍珠一般,被张哲瀚想起,他并不觉得抱歉,也不认为自己理解得太晚。

昨晚为狗崽子擦身时,发现龚俊因为他而忙前忙后,好像比先前瘦了。

三楼除了特别为张哲瀚设计的高球室,其余运动器材龚俊也会使用,张哲瀚以为自己不会在意,却能记得龚俊每一次留下的杠片重量,比他习惯的都重。

难道是因为年龄的差距?狗崽子人看着那么高挑瘦长,张哲瀚不知道那些使不完的力气都来自于哪里,怎么能够支撑自己的体重,把他整个人抱起来用性器钉在墙上操的?

他只不过是爱上了一个人,可又因为这个人不是别人,而是弟弟龚俊,所有原先所做的计画已不再适用,张哲瀚意识到自己摇摇晃晃踩着的那条细细的钢索必须拓宽为一条平广的道路,才足够两个人一起走。

他不得不考量得更加深入周详,于是打点关系、周旋于各个势力之间,重新牵起路网桥梁,又变成了自己逃避不得的责任。

余翔狠狠骂过他找罪受,张哲瀚放下茶杯自嘲地轻笑一声,同意自己确实是活该,可一想到这种不适、烦躁和心被揪扯的紧痛,肯定不只有他一个人尝到,那么他也没什么好不平衡的了。

他回到书房,整理资料开始一天的工作,经过由龚俊订下的严格条件筛选,总算确认了合适的家政人选,隔天就要来屋子里做第一次清扫,也要分担龚俊坚持亲手做吃食给张哲瀚的劳务,张哲瀚对这个家的配置有些想法,打算今日就完成规划。

约莫十点,电子邮箱准时收到了他等候了两天的信件。

他迅速浏览过一遍档案内容——十六年前,他的生日宴宾客名单和收到的礼物清单。

张哲瀚没办法靠自己想起关于生日宴的细节,只要他试图挖掘脑袋里的东西,后脑杓就会不受控制地痛起来,韩烨裹在绒布里的猫眼石蜜蜂胸针使他的头更痛,偏偏狗崽子在他身上装了雷达似地灵敏,自己的身体有些什么异状都让龚俊如临大敌,张哲瀚只能请当时参与张恒言身边一切事务的老秘书萧晟帮忙。

他比对完萧晟提供的名单,复习一些熟悉的名字,例如义圣集团的林圣伟,如今他的两个儿子,更正,是独生子林深与太太的侄子凌睿,也都如龚俊差不多大的年纪,特别是林深,幸好是在国外长大直至大学毕业后才归国,否则张哲瀚在对方来安装床垫的那一天就露馅了。

接着张哲瀚顺着礼物清单才记起原来自己一口气喝光的那瓶61年罗曼尼康帝,正是靖天的韩仲远所赠。

刚成年的少年人不理解这瓶酒的价值,所以韩仲远大抵是借着张哲瀚生日宴的名目,送来给张恒言的。

由此可见韩家和张家早有往来,渊源颇深,再结合那枚有缺损的胸针,想必也与走私贸易脱不了关系。

张哲瀚终究还是逃不开祖父、父亲传承下来的业,可若走私曝光,对所有相关人士都是危害,所以韩烨在展览馆接近他,试探他,到底用意何在?难道是想要赔偿?

然而张哲瀚总觉得那张温润的面容与气质底下,藏着的并不是这般俗侩的目的。

光独自思索不会为满腹的疑问找到答案,他需要再见这个男人一面才行。

放在一旁的手机震响打断张哲瀚的思绪,他接了起来:「萧叔,我收到名单了,谢谢。」

「少爷。」

为张恒言服务了半辈子的老秘书萧晟还是无法改掉称呼,喊了声张哲瀚从小到大的身分。

萧晟记得某个清晨,他载着老板张恒言从公司所在的尚丰区赶回华滨区的房子,十二岁的张哲瀚浑身脏兮兮,刚由员警护送回家,皮肤可见之处都有细小的血痕,走路一拐一拐的,原本细瘦的脚踝肿胀了一圈。

少爷洗干净后被母亲心疼地抱了会儿,让医生检查上药,可是张哲瀚在马恬宁要碰他左手心时躲了躲,脚也缩了起来,仿佛那里有道一碰就疼的伤。

张哲瀚自小虽然娇惯,可也一直都是很能忍耐的性子,极少喊过痛,被绑架超过三天,待在母亲怀里也没有嚎啕大哭,而是垂着一双该是明亮的眼睛,不愿张口说出自己在这几天到底有什么遭遇,像是未能从严重的惊吓中恢复过来,又像内心早有主意。

张哲瀚微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父亲张恒言,用平淡又缓慢的语气打了一通又一通的电话,一点也不像是在向媒体施压。

萧晟想,少爷是什么时候不再跟着身为秘书的他,追问爸爸这星期会不会回家的?

萧晟有那么一刻觉得,张哲瀚握紧不让触碰的手心里,是这个从小就含着金汤匙出生,看似什么也不缺的小少爷所拥有的,唯一一件不是由这个家族继承下来,只属于自己的秘密。

陈旧的回忆像影子般掠过脑海,萧晟沉默了一阵,语重心长地提醒:「大少爷,最近又有风声传开,你和二少爷务必要小心点。」

作为长白的前第一秘书,萧晟几乎知道这个企业与家族的所有不可告人的事情,下着暴雨的那晚他等在那座大房子前接应老板——张恒言没有如预期出现,大概是永远不会再走出来了。

萧晟犹记得那场将怡城清洗过一遍的大雨过后没多久,大少爷打通了他的电话,寄来一份新的身分证件,保证他仅存的家人受到长白的资助,要「萧晟」消失在国土境内。而后他路过的所有电视屏幕都在不停播放着长白集团接受贪腐调查,张哲瀚是如何暂代下落不明的父亲职位,将这个巨大的企业改造变革,从丑闻和舆论中重塑了形象。

张哲瀚只用一年的时间就做到了张恒言拖了好几年的事,萧晟惊讶于巨鲸之子的坚韧和铁血,他放不下自己父母双亡的外甥女,没有按照大少爷的要求离开,而是一路躲躲藏藏,找机会回去探望外甥女,没有注意到张哲瀚是哪一天离开长白的。

这令萧晟不解,他以为张哲瀚这么做都是为了接管父亲的产业,没想到是利用张恒言的失踪,让长白的经营权成为了一个看得见却吃不到的抽象之物。

再到几年前,一个年轻男人找上了多年来不停转移落脚点的他,穿着体面的三件套西装,身板笔挺,衬衫袖扣刻着英文字母Z。

长大成人的龚俊没有寒暄,没有问候,手里拿着同校师妹邹颖,同时也是萧晟外甥女的详尽背调,语气没有一丝情感地要求他全盘托出关于长白的走私业务的细节,包含所有货物清单、停靠点、接头人的联系方式,拼凑出这艘船可能的沉没座标。

萧晟不知道龚俊掌握了多少情资,只知道这个人就是黑船驾驶员陈友骅和会计师龚惠的儿子。

他年近七十了,人生早就没有其他盼头,为了自己的外甥女,选择将烂在肚子里的证据,交给这个看着并不宽容的接班者。

龚俊买下了一座看着什么都没有的海礁,把打捞上岸的走私品堆放在这个无人的地带,几个月后又给了萧晟一笔开店的钱,许诺了邹颖在长白工作的职位,让老人在海桥的渔人码头守着,如果有人想渡过海桥,就即时回报。

萧晟感到起浪前降低的气压,猜测可能是得知了真相的龚俊打算以此设下陷阱,诱使贪心的始作俑者,却在那座海礁迎来第一位访客时,萧晟才想起来龚俊用的袖扣,应该原是属于谁的——龚俊在等的人,正是已经离家了十年的哥哥张哲瀚。

后来萧晟接到龚俊委托帮忙处理走私品时没有推脱,也不打算深究大少爷和二少爷打算做什么,邹颖有能力足够照顾自己了,他打算继续留在码头附近开着钓具店,既然已经为张家做了超过四十年的影子,以这个身分死去也无所谓。

张哲瀚没问萧晟指的风声是什么,电话那头隐约能听见模糊的海浪,有些恍神,过了好几秒问:「萧叔,你还在海桥?」

「是,有什么我能帮上少爷的忙吗?」

「不用⋯⋯没什么。」

张哲瀚否认的同时,想起了那片灰白的沙岸,表漆蚀损的旧货柜有一股湿腐的气息,四周吹着刮人刺骨的风,闭上眼,脑海就浮现一座仅仅回荡着冷寂回忆的建筑。

那一天龚俊开了七小时的车,将他从溺毙般的疼痛拯救出来,搂紧他,愤怒又悲伤地告诉他这座建筑的由来、这座海礁存在的意义。

小时候在黑暗里他未能窥见真面目的天使,躲避灯塔的光线,逃离这个世界的所有探寻,与他翻云覆雨,倾诉凶恸爱意,隔日一大早以为张哲瀚又不告而别,跌跌撞撞从建筑里追了出来,在他张开双臂拥抱对方之前,惶恐且绝望得如世界崩毁了一般。

心脏不受控地紧缩,张哲瀚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不适皱起眉,想分散自己的注意力,随口又问老秘书:「那里最近天气好吗?生意怎么样?」

「还可以,暖流回潮,海象还算平静,有固定的钓客,收支正好打平。」

张哲瀚应了一声,视线落在一旁的图纸。

看向前些天他画在地图上的泪滴,边缘似乎被潮气或水迹晕糊了,与阳光穿透玻璃墨水瓶投在纸面上的一片深蓝海域,近乎融合在一起,然后他轻轻盖下眼皮。

他不打算再去无人礁了,那里遗留的是龚俊破碎的部分,使张哲瀚体会到迟来的钝痛,随心跳一收一缩,除非末日或死亡,否则不会停止。

下午张哲瀚穿戴整齐,叫车去了趟市中心。

只要外出,龚俊就一定会收到保全系统的通知,但他倒也没那么在乎龚俊是否会不高兴。

二伯张彦纶喜欢炒房,名下有不少房产,儿子张利吟在其中一套住着。张哲瀚和他约在二环居所附近的咖啡馆,要聊聊进长白实习的事。

对刚成年不久的张利吟来说,大堂哥张哲瀚是全然陌生的存在,不知道是出于厌恶还是惧怕,他的父母几乎不谈论这个人,提到在集团里担任执行长兼副董的二堂哥龚俊的次数还比较多一些。

他知道父亲希望他能跟二堂哥一样,掌握住集团的大权,为此还在他进入海事大学以前就把所有的教授、主任都打点了一轮,也提早要他进入长白实习。

可货轮不比豪华邮轮,没有不限时供应热食的餐厅,也没有任何娱乐设施,更不能在值勤时喝酒,比起长达三周枯燥的船运工作,张利吟还是在接到副董特助邹颖的询问时,答应了做董事长临时助理的提议。

「大堂哥。」

张利吟有些不敢直视张哲瀚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他十四岁时第一次偷喝的烈酒,澄净又锐利。大堂哥面前的热奶茶好像还很烫口,倒入奶精和砂糖后拿搅拌匙搅了几圈,一口也没动,张利吟却已经把自己的冰拿铁都喝完,又叫服务员端上了一杯。

「能再给我讲讲工作内容吗?」

「给我开车跑腿,不用随时跟在我身边,但我找你的时候半小时内要到,身上要备着我需要的所有东西,」张哲瀚放下搅拌匙,双手交叠在咖啡桌上,似笑非笑:「工作时间里,我是董事长,你是张助理。」

张利吟想起来了,他的异母姐姐们曾幸灾乐祸地说过,张哲瀚在年夜饭上一杯滚烫的热茶泼在他妈妈身上。那时他两岁不到,对这件事一点印象也没有,也很难想象出来。

「好……好的,董事长。」

「虽然助理的工作一般很琐碎,但暑假也就两个月,有什么不懂的可以请教你母亲。车我让邹特助准备好了,你晚点去长白集团大楼开出来。」张哲瀚看着小堂弟局促的模样,勾起嘴角,从口袋拿出一把车钥匙,放到对方手心里。

怎么说也该是张家受宠的小儿子,可张利吟上面三位姐姐分别是由张彦纶的前两任妻子所生,张哲瀚知道二伯的三任太太之间总是剑拔弩张的,随着孩子长大,家中的气氛愈发不好,否则张利吟也不会选择搬出来住,可见这小少爷长大的过程里大概承受了不小的压力。

也难怪张利吟虽然有些纨绔的骄纵习性,学业成绩只能用普通形容,从进了咖啡厅到现在却显得小心翼翼。

面对自己都紧张成这样了,若进了运务部,能在龚副董前面打直腿,站稳脚步吗?

「明天穿正式的西装,下午五点半来接我,陪我到新悦会馆和港务局长吃顿饭,带上消化片和解酒的补充品,先约好晚上十点半的代驾。」

张利吟赶紧记下这些事项,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张哲瀚说可以问他母亲,便透过玻璃窗看见一台车停在了咖啡厅外。

车身明明是低调的纯黑色烤漆——今年的宾利飞驰新款依旧吸引了许多目光。

张哲瀚也注意到了窗外的骚动,却只是浅浅瞥了一眼,满不在乎地掏出了手机按下号码,朝接起电话的人问:「刚过五点而已,我都不知道下班时间提早了?」

张哲瀚长了这样的外表,只要笑一笑就让人怔愣,张利吟不知道和大堂哥通电话的人是谁,只感觉张哲瀚说的话像在教训下属,语气和表情却不是那么一回事。

「嗯,聊得差不多了。」

听到这句话张利吟便知道这个会面结束了,自动自发地准备要结帐,只见对方挂上电话,和他加上微信交换电话号码,才慢吞吞地起身扣上西装钮扣,再拿走帐单朝他温声道:「我先走了,明天别迟到。」

「大堂哥……」

张利吟喊住了往门口走的张哲瀚,对方回头看了他一眼:「嗯?」

「大堂哥,我会好好做的,我知道所有兄弟姐妹到大学的学费,都是你负担的。」

不管是贵族私校还是其他,这些晚辈们的学费加总起来也没多少钱,张哲瀚连信托经理每年寄来的明细都懒得打开来确认。

「不是我负担的,」张哲瀚笑着否认:「你没见过爷爷,我只不过是把他留下来的东西,公平分配给你们罢了。」

爷爷?不就是因为爷爷在遗嘱里将集团百分之八的股份全给了大堂哥,才造成了父辈们至今仍在为此明争暗抢,认为这个大家族里就不存在着公平二字。

张利吟站在门口目送大堂哥坐进了黑色宾利的后座,有些不明白张哲瀚的这句话,也不明白对方为什么离去前的表情带上了欣慰的笑意。

他只是注意到大堂哥打开车门前,前额的发丝被风吹起时,他好像看见了额角有一道浅浅的伤疤。

长白集团的执行长兼副董等车门一阖上,就先朝哥哥开口:「网约车不是全部都安全,何况你要见的是张彦纶的儿子,之前窃贼试图闯入家里,人都还没抓到,说不定就是张彦纶的手笔。」

刚上车的人优雅地理袖子,解外扣,也没朝前座的人看一眼。

龚俊见张哲瀚没答腔,也有些急了:「你明明知道以前他和张博文对你……让你……」

张哲瀚还是不理他,抱着双臂等他把话说完,接着反而是龚俊慌了,这些不堪回首的记忆对张哲瀚是不是另一种伤害?他哥才好转了一些,难道他是在亲手把张哲瀚推回原点?

张哲瀚屁股都还没坐热,就已经感受到狗崽子夹带担忧、委屈和不满的情绪朝他扑面而来,但也没打算这么惯着。

他真的是太过纵容龚俊了,他做得还不够多吗?这狗崽子竟然有胆子对他生气?

他只是不咸不淡地问:「龚俊,你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狗崽子顿时不吭声了,踩油门像在踩仇人的手指,却没忘记要保持车速的平稳,否则张哲瀚会晕车。开了一段路他才瞄向后视镜,哥哥正在闭目养神。

张哲瀚不想把每件事情都告诉他,他也不敢坦承自己追踪了哥哥的手机。

早上分别时还浓情密意,可对方是张哲瀚,就算能把他哄得心里发痒,转头可能又会抛下他,龚俊克制不住自己的不安,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怕好不容易拉近的关系又被自己破坏了,见张哲瀚没有要睁眼理会他的意思,胸口的怒气很快就被惶恐取代,他张口喊了声:「哥……」

张哲瀚半抬起眼皮,盯着后视镜里的观察着他脸色的弟弟,好一会儿才应声:「我没有生气。」

「凡事都有个平衡点,龚俊,如果我们要在一起,你就不能什么都抓得这么紧,我是个活生生的人。」

他在龚俊张口解释之前打断对方:「工作也是这样,长白有上万名员工,你做为领导者应该是要缓解冲突,合理分配劳务和资源,给下属往前的驱动力。张利吟才刚上大学,看着也不是自愿进长白的,实习笔试答得乱七八糟,你是他的二堂哥,至少要好好教。」

张哲瀚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要担当知心大哥哥的角色,他自己就懒得听教,而龚俊明明聪明得很,却只要碰上姓张的人就开始钻牛角尖,他不把话说清楚就看不开似的。

凌医生说过的话不时冒出来提醒他,做为一个爱着龚俊的人,照顾对方的心理健康也是一种责任,补全这十年积欠的部分,他也不是做不到。

就是有点烦罢了。

龚俊垮下来的表情让张哲瀚忍不住要逗逗对方:「你不会是故意制造对立,让我不得不留下来帮你?」

「张哲瀚,我没有,我只是担心你……」龚俊被这话说得委屈极了,那些张哲瀚不在的日子里,他戒慎恐惧,若不抓紧点,哪里守得住哥哥留下的这一切?

他也知道自己不该为难一个十八岁的男孩,可是张哲瀚抛下他时,他也不过才十七岁啊。

龚俊不甘心,明明他才是张哲瀚的弟弟,一个张亦鸣已经让他咬牙切齿,张哲瀚怎么还去关心另外一个堂弟?不会对所有的堂弟堂妹张哲瀚都这么宽容吧?

「嗯,我知道你担心我。不过你工作已经很忙了,才发烧睡了一天一夜,叫都叫不醒,就没想过我也会担心你?」

张哲瀚像前些天那样把手绕过驾驶座的椅背,手指搭在龚俊身上,轻轻按着那对始终紧绷着的肩膀,捏捏连接脖子两侧的扩颈肌:「龚俊,我喜欢吃你做的饭,可你没必要天天做。」

一股电流从被张哲瀚触碰的地方蔓延开来,龚俊握紧方向盘,直视前方平坦的道路,吞了口口水。

「下个匝道口下高速,我在白露酒店订了位,」张哲瀚感觉到手指下的喉结明显的滚动,故意用指甲抠了一下,轻笑:「本来就打算去接你下班,订的七点半,时间还早,先去楼上开个房间休息会儿。」

「哥……」龚俊想起早上那个难分难舍的吻,喉咙发紧,声音都低了两度,连带著有些沙哑。

张哲瀚撩够了就松开手,摸了下自己被龚俊这几声哥喊得发痒的耳根,懒懒地靠回后座椅背上:「专心开车,一会儿你想怎么喊就怎么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