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神之吻 26.
「不介意,这是我的荣幸,张先生。」
没有人会向美人说不,就算是身处于文娱产业高位、见多了各种美丽的人事物的韩烨也一样。
所以面对这张好看得让人屏息的面庞,韩烨欣然同意,向张哲瀚回以微笑,并招手让服务员再上一份餐盘和不占肚子的消化饼。
「上回没能与韩先生喝上咖啡很抱歉,不过我不喝咖啡,给我红茶就好。」
瞳色较淡的人一般会较深瞳的人畏光,这是白露酒店辰瑕餐厅采光最好的位置,阳光从挑高的维多利亚式凸窗穿透进来,却也只是让张哲瀚那双虹彩颜色特别淡的眼睛眯起,犹如琥珀般的剔透晶体。
就像韩烨那天在江石艺博馆见到这人时,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纯净而无杂质的原石,可琥珀其实是沉积了千万年的化石。
韩烨对张哲瀚的兴趣到了此时攀升到最高点——真正藏有秘密的人,从不惧于曝在光线底下,才不让人察觉到任何弱点。
张哲瀚敛下眼皮拿起一杯新端上的早餐茶,有苹果的香气,倒有些像自家花园里月季特殊的花香,心里感到有些可惜,无法好好和狗崽子从容地度过这个早晨。
韩烨顺着张哲瀚方才仅仅是瞥过去的视线望过去,那是与张哲瀚同桌的男人离经的方向。有一座立于中央大堂的爱神与赛姬雕塑,光从十七层的建筑顶端洒躺下来,像一片来自穹顶的祝福,落在爱侣的发顶和肩头,以及蝴蝶停驻的掌心。
雕塑前净空的地板上,有一行光刻般的字,得停下来细细阅读才能辨清:
「梦的小船在记忆的河上泛游,蝴蝶在我的手上停留。 」[13]
地板上就这一行字,没有别的解释,得拿出手机扫码作品台作一角毫不起眼的二维码才知道这个作品的来历和故事的全貌,以及一个不断往上跳动的数字。
而若不是参与竞标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这是个正在无声竞标的拍卖品。行经此处的酒店宾客只像受到感召了一般,放缓脚步,欣赏这一场天神与凡人相爱的诗响。
韩烨不由得赞叹:「不愧是艺术经纪公司的总监和文化策进院的董事,新古典主义的雕像价格也就一般,你竟能想得到用这样的方式镀金,还引用了贝兹鲁奇的《蝴蝶》,一次展出就让喊价翻了几倍。」
「没有韩董你的协助,我也没办法把雕塑搬进白露酒店里,我还得谢谢你。」张哲瀚不过是做了自己擅长的事—–策划、连结和传达,并不引以为傲。
「不过你说错了,我这么做不是为了增值。法国国家博物馆联合会遇上了财政难题,我只是碰巧知道有钱人集中在何处,以及我的提案能帮上忙。约瑟芬皇后品味高尚,留下的珠宝与艺术品不需要我锦上添花,能够让更多国人欣赏到这件作品,对我来说就是一笔好交易。」
韩烨还是笑,对张哲瀚称呼他为韩董,却不与他使用敬语一点也不介意。
大约是从栀子华艺经公司频频拿下炽城各大公部门展览型标案开始,韩烨从侧面观察张哲瀚很长一段时间了。
那日张哲瀚见了他手里的东西,仍能压下情绪,没有泄漏一丝动摇。此时再见面,张哲瀚已经理好错综复杂的暗线,神色自若,甚至带着一种类似餍足后的倦懒。
沿着餐厅外的长廊往西一路走到底,是咸丰年间的市政厅遗迹,酒店建造时出于对历史文化的尊重,将遗迹规划在整体建筑设计的考量内,才能将两个建筑体相互适当地结合。而市政厅遗迹是省定古迹,该部分产权属于国有,白露酒店就算只是修个人行道地砖,也得上报文旅部。
古迹保存、文化建设,再到先前在江石博物馆由馆方主持的与中央城市发展研究院代表的会面,这些归在哪个单位底下管理,张哲瀚身为文策院董事,其实见面那天就该想明白了。
张哲瀚手中握有的英商白露集团的股权是龚俊转让出的一半,也就是张恒言的遗产之一,先前两人从未参与过白露的任何股东活动,短短几天,张哲瀚就把韩烨同为董事之一的身分,或者更多个人资讯都给摸清楚了。
同为这间酒店的董事,他们确实不需要相让。
他们年龄相当、身世相当、地位相当,论才智,或许也是不相上下。
「张董不必客气,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也超过十五年,算是朋友了,就以名字相称吧。」
闻言,张哲瀚轻抬眼皮——他张哲瀚这一生中,哪有几个朋友?
「韩董,我高攀不起。」
韩烨被拒绝了也不动气,张哲瀚是什么人物,他早已有底。
媒体报导的和流传于艺术圈内的内容,不管好坏,都是仅仅是这个人展露出来的表象,而对方真实的其中一面,很久以前他见过那么一次。
「刚才和张董一起用早餐的,是长白集团的执行长,同时是集团副董龚俊对吧?」
韩烨迳自收起打量的目光,浅喝一口杯里肯亚与阿萨姆的混合红茶,「他看起来很年轻,应该还不到三十?」
这不是第一次了,无论是谁开的口,当话题被引导到龚俊身上,张哲瀚便会本能地感到不悦。
韩烨提出的疑问也是股东们的疑问,龚俊究竟有没有坐在这个位置上的资格与能力,自有长白的财务和永续报告可以验证,张哲瀚也早就在先前养伤试探龚俊的时候,把对方查个一清二楚。
龚俊的生活,仿佛就是按照那纸他离去前留下的合约备忘录所打造出来的乏味苦闷,只有工作没有其他,查不到的几天空白,是去海桥无人礁上和货柜和残骸待在一起,用思念和罪恶感凌迟自己。
张哲瀚每每思及,都会再度体会一遍知晓这一切时心脏和脑袋所遭受到的剜痛,如果那是惩罚,也已经够了。
铅箭和金箭同时射穿了他们,所有的悲伤和痛苦都将不顾意愿地传达给彼此。
「如果冒犯到张董我很抱歉,我没有别的意思,龚董虽然年轻,但很优秀。」
韩烨摆摆手,他清楚要建立张哲瀚的好感很困难,因为他身边也有一个与之相似的人。同样漂亮夺目,同样如何都看不透。
明明坐在无从躲藏的阳光底下,仍裹着一层神秘的迷雾。
张哲瀚没再动一口面前的茶,韩烨便知道对方正在失去耐性。
这点又和那个人完全不一样了。那个人会稍微迎合他,虽然心不甘情不愿,至少还清楚自己有履行合约的义务,再生气也不会真的拿茶水泼甲方。
「长白是大企业,历经了三代家族传承,令尊在世时缔造了难以超越的成绩,如今有那么多只手按在船舵上,这样量体的企业要前进或改变方向,是件难事。」
开门见山不是他习惯的对谈方式,韩烨喝了口茶,继续道。
「可长白今年Q1的营收创了历史新高,近期法说会公布的新发展策略和永续转型计划蓝图也很值得关注。」
他不疾不徐,道出自己的观察:「这个飞跃性的成长,以及股价冲破多年停滞的时间点,是发生在张董车祸后半年,也就是令尊的失踪满十年被宣告死亡的那个时候。然后你为长白集团修改了章程,股东名册也近乎洗了一次牌,这些和十年前前董事长的失踪之际,发生在长白的内部和股东层变动,非常雷同。」
张哲瀚扯了下嘴角:「巧合罢了,韩董。」
「你们兄弟俩似乎不像外界传闻,因为十年的分离、父亲的失踪再到遗产分配不均而感情决裂,反而在各方面都……处得很融洽。」筹码是一枚一枚放上桌的,韩烨不着急。
「谁说感情不和就不能坐一张桌子吃饭?」张哲瀚笑着反问。
倘若龚俊真的是一只狗,张哲瀚也从来没有试着驯养对方。龚俊对他的患得患失和执着已经有些病态,张哲瀚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为此心软。
他允许狗崽子的亲近,让狗崽子看清他正在布的局,用狗崽子想要的东西,例如性事、陪伴、亲吻和情话,若有似无地诱哄着对方。龚俊当然也有自己的思量,为了得到想要的,为了加深与哥哥的连结,就算不满也不会在外做出任何逾矩的行为。
从出了房间直到龚俊离开餐桌前,两人甚至没有一点肢体接触。韩烨可能仅仅撞见了他们藏于眼神之间的交流,或者是纯粹臆测。
「韩董,你应该比我更懂顾及大局的重要性,知道什么叫做逢场作戏。」
他面上浅笑,口中却意有所指,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轻轻一顿,貌似不经意地落在韩烨右手中指的素圈玉戒上。
那大概是张哲瀚见过水头最长的老种玉,目测初估就价值连城,绝不是当代的出品。若不细看,就像一滴净水落在韩烨细长雪白的手指上,明亮温润,和配戴者一样引人钦慕,然而何尝不是一道无形的枷锁。
这回换韩烨眯起了眼,不愧是巨鲸之子,张哲瀚不比曾经牵制过韩家的张恒言差,早看出来任韩两家的姻亲关系,是为何存在,为何无法解绑。
韩烨必须承认这也是为什么,他对十多年前年少的张哲瀚与他在生日宴上有过的交谈,至今仍记忆深刻的原因,也是他几日前带着损毁的胸针找上对方,今天坐在这张餐桌上的目的。
「你说得对,」韩烨为这个人的精明和谋略轻叹一口气,非到不得已,他实在不想与对方为敌,「你我这样的人,哪里配拥有真情实感?」
张哲瀚开始感到厌烦,一天有一场谈判饭局对他而言就够了,晚上还得喝一桌酒,跟韩烨交谈着实累人。
「韩董,关于莱佛士的蜜蜂胸针,我按当初兆驹堂与令尊签定的五倍价格赔偿给你,可以吧?」
韩烨摇摇头:「破坏了张董早晨的好心情,我很抱歉。不过容我拒绝你这项大方的提议。」
「我一直想找机会与你聊聊,胸针不过是个引子。」他的语气充满真诚的歉意,双手放在座椅扶手上,靠上椅背,像个熟悉玩法的老练玩家,这才亮出自己的筹码。
张哲瀚不动,只疑惑地挑起了眉。
「张董不记得我们在生日宴上交谈的内容,不清楚那艘沉没的走私船所载运的除了艺术品和珠宝,其实还有些无法被打捞起来的东西。」
韩烨一枚一枚,轻巧地将筹码往上叠加。
「你认定我在意的是这枚胸针的毁损,证明了你没有看过这批走私品的原始清单;你故意让走私品回流到市场,是想引出当时的买家,代表你也没有看过买家名单。」
对面的人不置可否,只有脸色稍比方才白了些许。由于阳光的照射,又不显得冰冷,而是一种使人想要触碰的脆弱和无助。
「又或者,你看过,但你不记得了,」韩烨叹着气,语气充满遗憾,「张董,去年那场不幸的车祸是不是对你造成了脑损伤?」
张哲瀚说不出话。他正在用尽全力不发作,让自己看起来无动于衷。
那个曾经关押他的黑暗,什么时候又垄罩住了他?
从未被识破的隐事,被对方一条一列地道出来,张哲瀚仿佛跌进一片吞没他的感官的深水当中,听力和视线都变得很模糊,嗅觉失灵般闻到了古典餐厅里不该出现的血锈味。
唯有痛觉,如针刺一样,细密地从他无法逃避的角度戳进了脑袋里。
眼前的餐桌和男人在他视线里扭曲,他像艘破了洞的船,即将沉没,不透光的海流涌过他的身体,泡沫在将他托起之前就全数破裂,他只能任自己往下,再往下,像坠落又像是被拉扯进更黑暗的深处。
张哲瀚不太确定过了多久,才感到冰凉的手指恢复了一点知觉。
他小幅度地动了动手臂,问:「韩董,你究竟想要什么?」
韩烨回望进这双烈酒一样漂亮慑人的眼瞳里,欣赏其中剧烈的动摇。
「我在你的成年生日宴上,就见过半大的龚董,当时我还没有察觉那股熟悉感从何而来,直到去年那场为了说明张前董事长继承权的记者会召开,我才发现坐在主席台上的龚董长得和他的生母龚惠非常相像。」
张哲瀚别开目光,感觉脑袋又被扎了一针。
「龚女士的丈夫是做什么职业的就不用我多提了,张董也许知道龚惠女士是很优秀的会计师,但可能不知道,她生前除了为令尊境外公司做外帐,同时为我们韩家做了二十多年的海外资金管理。她过世时儿子还很年幼,不过基因这种事很玄妙,龚董会不会遗传到了母亲过目不忘的本事?」
韩烨是不太相信巧合的,尤其对张哲瀚这种人物来说,哪有什么预料不到的事。
「张董,你觉得龚董看过走私品的清单吗?买家名单呢?」
张哲瀚的指甲深深抠进自己的手心里,背上发凉,是汗湿的衬衫紧紧贴着脊柱。
「有话直说吧。」他知道对面的人早已掌握了事实,不在乎他的答案。
「本来我打算以龚董的身世要胁你退出兆驹堂的收购计画让给我,」韩烨转了转手上的戒指,「但是今天稍早我看见两位在餐桌上的情景,就改变主意了。」
没有感情不好的人能够用指节碰对方的茶杯,皱着眉说「不够热让人换一壶」的。
「我还是想跟张董交个朋友,」韩烨把筹码摆放得整整齐齐,但是没有推出去,「谈个交易吧,你也知道我是个影视制作人,我想要一个故事,张董只要抽空与我的编剧聊聊就好。」
张哲瀚再度抬起眼皮看向对面端雅温和的男人,韩烨已经拿走这张餐桌上全数的话语权,却止住了威胁。
为了博取信任,韩烨拿出他不怎么使用的名片,写下自己的私人手机号推到张哲瀚面前。
「你放心,我是正经人,只做正经事,对长白集团或那些旧事不感兴趣。作为交换,我告诉你在生日宴上我们到底聊了些什么。」
张哲瀚的手指按住了那张名片,止住韩烨继续加注:「我现在就要知道。」
他不能忍耐黑暗、噪音,更不能接受自己被要挟、被欺瞒。除此之外,刚才那阵使他脑袋欲裂的疼痛过后,张哲瀚便想起来了。
0429。
他第一次问起的时候,龚俊怎么说的?
——比他生日早几天,倒也好记。
对方为他建造的坚固堡垒生出缝隙,不知何时被悲伤撑裂,渗漏出苦咸的水。
龚俊的手机锁屏密码,就是那场生日宴印在邀请函上烫了金的错误日期,甚至才刚过没多久。张哲瀚不是忘记了这个日期,他以为这出闹剧早已过去,不明白这有什么值得作为密码的理由。
那阵悲伤的阻力背后是什么,让龚俊如此慎重地埋藏?
注17:出自捷克诗人彼得·贝兹鲁奇(Petr Bezruč,1867-1958)的短诗《蝴蝶》。全文:「清风像云雀般翩跹,在松树和枞树的枝干间穿流;梦的小船在记忆的河上泛游,蝴蝶在我的手上停留。你可是爱情,你可是幸福,妩媚的蝴蝶?飞开吧,去把少男少女点缀,点缀乌黑的头发,白嫩的手……我怎麽,我怎麽和你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