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神之吻 27.

酒神之吻 27.

韩烨接近他的目的已经完全不重要了,张哲瀚紧紧盯住韩烨,他要知道龚俊到底瞒了他什么,又在害怕什么。

对面的男人并不为张哲瀚的气势所震慑:「我和张董,在吉知酒店宴会会场外的长廊小聊过,你喝了一整瓶罗曼尼康地,说话有些含糊,我则是在怡成首富张家的场子里附庸风雅的看客。」

越过一段尚未褪色的回忆,韩烨目光变得遥远起来。

尚未对外营运的全新五星酒店,为一位富家子弟的生日宴点亮了灯,在百位宾客面前接受道贺,当时怡城还没有摆脱重工业造成的灰色,但在这一晚映出了未来的繁华,仿佛这个怡城的金童将会如同收到得祝福,辉煌一生。

「那里有扇大窗,我们就在窗边客套地聊了下大学的志愿、对市政的展望和对事业的理想。不过也就是说说罢了,我们无从依自己的喜好做选择,从出生到出社会的路早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韩烨苦笑,「聊着还发现我们两个都是晕船体质,就算成年也进不了邮轮赌场。」

「交谈结束之前,张董看着窗外的夕阳,笑着问我:『韩烨,你知道人要从多高往下跳,才能摔死在海面上?』」

韩烨停下来,观察了一会儿张哲瀚的表情,喝口茶继续说。

「我说基本上摔不死,只是会多重骨折。要是真的想死,干脆在口袋里放满石头,直接走入海中,等你被发现至少是一周以后的事。我还劝你别做傻事,否则你祖父遗嘱中的百分之八长白股权,就都便宜你弟弟了。」

「石头?」

张哲瀚注视着茶杯里泛起的一边金圈,低声喃喃:「可我还在这里。」

「张董,说实话我也不认为那场对话内容有什么特别的。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当天你身为生日宴的主角,收了各种昂贵的礼物和祝福,正式继承祖父的遗产,弹了一首浪漫的琴曲,看起来却摇摇欲坠,像随时都会毁灭。」

就像刚才片刻被照亮的苍白,一种待折的脆弱转瞬即逝。

张哲瀚沉默了,钝痛的脑袋里好像有这部分记忆的残片,随时间融化了初始的形状,拼凑不出原来的模样。

为什么他会忘掉这些?又为什么龚俊不想让他想起这些?

酒后胡言很正常,可张哲瀚自认不是喝了酒后会做出荒唐事的人。他会设定目标,制定计画,踏出那一步之前,他已预想到结局。

所以是什么改变了他早已存在的自毁念头?

韩烨在等待张哲瀚的反应时,突然感觉到一阵惆怅。这段久远的回忆,只有眼前一个分享的对象,对方却不记得了。

他释然地笑了笑:「我没能用有趣的话题逗寿星开心,你回到供餐区,把餐盘里仅存的乳酪酥全用手帕包起来,收进口袋里,对着我说:『装不下石头了』,接着就就从会场上消失了。」

张哲瀚记得这件事——他拿着乳酪酥去找不知何时就不见踪影的龚俊了。

狗崽子身穿他亲手挑的昂贵礼服,身为他的弟弟,却得处处看人脸色,早先量身时瘦得让张哲瀚直皱眉,可想而知在这种场合里肯定也不会好好吃东西。

韩烨微扬起了下巴,示意张哲瀚收下桌上的名片:「张董,今天就到这吧,我稍后还有事情必须失陪了。你有我的电话,还想知道些什么,下次再约。」

对面的人离席后,张哲瀚仍独自在位置上坐着,直到口袋里的手机传来震动。

是来自无声竞标的结标通知——大堂那座雕塑已经有了新的买主。

然后是龚俊给他发了条消息,张哲瀚点开看见一张照片,龚俊离开酒店前拍下了沐浴在阳光里的爱神和赛姬。

狗崽子接着照片后还说了一句:哥,我爱你。

对张利吟来说,这是个资讯量爆炸的一天。

但他有个长处,消化能力特好。长这么大,没吃过肠胃药。

傍晚他在白露酒店接到了衣装楚楚的大堂哥,衣服还是早上他去取的。

等车开出一段之后,后座的张哲瀚突然开口:「吃过东西没有?」

「没有……」张利吟不饿,但立刻反应过来张哲瀚为何这么问,喝酒前要吃点东西垫胃。

「董事长,我没关系的。」

坦白说张利吟并不十分享受声色场所,他时常出入不过是因为富家子弟的消遣多半如此,比资产、比拥有的游艇,比玩过的女人,他必须很努力才能继续待在所谓的上流圈,否则只能被排挤,成为这群人下一个寻乐的目标。

他多半在座位上放空,灌下一杯又一杯的酒,适时地发出迎合的笑声,隐藏某些冒犯异性的话题对自己造成的不自在——他的母亲是父亲张彦纶炒房时认识的房仲,两人纠缠时父亲还在第二段婚姻当中,母亲肚子里已经有了他。

在这个时代情妇上位早已不在少数,可仍鲜少能获得祝福与接纳。

他一周回一次父母家,姐姐们把他当空气,母亲则是上来就问公司是不是排了重要任务给他,神情隐隐有些迫切。母亲生他时很年轻,现在依旧漂亮,从皮肤到指甲再到衣装都好得让人羡慕。

因为钱,因为身分,张利吟被吹捧着长大,可这就是怡城张家吗?他从没有看见过祖父所建立起来的长白,以造船公司起家的价值。

他只看见光鲜亮丽的表象,金钱堆积出来的浮华和虚荣,所有用来掩盖空洞的装饰。

张利吟借此明白了什么,自己就是母亲能够立足于这个家族的唯一筹码,所有人对待他母亲的态度,取决于他在长白的表现。

取决于后座这位大堂哥给他的机会。

张哲瀚在前一天的会面里和他交谈不多,可也不吝啬地给他指了一条路。

无论出生在何处,平凡、普通都不是什么错事,他没必要为此感到割裂。要让人看得起,首先要尊重自己,不要辜负自己的意志和精神。

比起张哲瀚现在看不出情绪的表情,张利吟更怕他去公司取资料时偶然遇上的二堂哥龚俊,对方眼神黑黢黢的,不带一点温度,让他打了个冷颤。

他还去了趟人事部,告知父亲自己正在张哲瀚手底下做助理,这两个月会好好学习。

张彦纶已经不指望三个对自己越发疏远的女儿能起到什么作用,如今张利吟被放在张哲瀚眼皮下破坏了他原先的计画,每件事都脱离了掌控,他没能维持住平日的和善,迁怒于儿子,让人滚出办公室。

「张助理,今天虽然是应酬,但我也不想见到自己的员工胃穿孔送医,若有不舒服就直说,不要勉强。」

张哲瀚的声音打断张利吟的思考,让他不用再去回想父亲愠怒的神情。

张利吟很久没感受过这种关心,他感激地朝后照镜里的大堂哥笑了一笑:「真的没关系,我很能喝。」

张哲瀚的目光扫过张利吟备在置物箱里的解酒饮料,随口问了些这两天让对方读的关于智慧化港口的相关材料,张利吟选了和龚俊相同的本科专业,利用实务入手虽然难了些,不过能学到不少。

所幸张利吟脑袋不笨,回答得虽不流畅,但大差不差,张哲瀚这才面色好了点。

酒席倒是没有张利吟想得可怕,港务局陈局长意料外是个很爽朗的人,张哲瀚其实也很会躲酒,也不知道施展了什么招数,杯子拿了又放下,只喝了几口,来自贵州的陈局长竟反被哄得喝下大半桌的茅台,把他身边的局长秘书看得直抽嘴角。

这位姜局秘倒是和自己的父亲张彦纶有点像,全程笑咪咪的,只在陈局长要说出什么时出声转开话题。

智慧港口已经正式开始作业一段时间,怡城的多琉港是被立为指标的首座实施港口,若没有长白这样的大型海运企业响应,港务局也很难做出漂亮的成绩往上汇报。若产官能达成共识,对整体的海运发展都有好处。

张利吟庆幸自己是喝不醉的体质,他努力记下席间言谈里出现的各个名词,脑袋还算清醒,肚子只有酒水灌多了后的撑胀,让他频频跑厕所。

最后是港务局的人先喝趴下了,留着个还能走直线的助理帮领导安排留宿于会所。张利吟被大堂哥派去协助,暂时离开了包间。

张哲瀚不抽烟,但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拿出个烟盒,给还在座位上的姜秘书递了根烟。

「多谢姜秘书帮忙。」

喝多了的姜胜半抬起眼,接过张哲瀚递过来的烟,提起嘴角:「张先生客气了,我哪里算得上帮忙?先前不知道货仓这事儿被压了这么久,是我们局的疏失,我一定严正督导。我的大舅子在马老太太生日宴上冒犯了您,我还要感谢张先生不计较。」

先前在马蔚南寿宴上那位对张哲瀚出言不逊的旌萱,其胞妹旌燕在港务局任职于资讯处,碰巧是港务局局长秘书姜胜的太太,正在休产假。离预产期不到两周的孕妇情绪容易不稳定,敲打起来实在没什么难度,张哲瀚很快就接到姜局秘主动打来赔罪的电话。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张哲瀚也透过邹颖将茶饼送到了姜局秘手中。他不觉得龚俊做不到这些,大概还是有人从中做梗。

「谁说我不计较?」张哲瀚笑起来,他喝得不多,双颊仍覆了一层暖燥的薄红,「姜秘是明理人,知道我还是要点好处的。」

姜胜看了眼这个长白集团幕后的操盘者,低头给自己把烟点着了,声音里混着酒精和尼古丁,听着不算清晰:「张仁清,是您叔叔吧。」

「是,很久没联络了。」张哲瀚点了下头,手里把玩着一个还残存着点酒液的玻璃杯。

发生在张哲瀚年少时遭遇的最后一次绑架案是上过新闻的,精采的豪门斗争引起民众热烈讨论,张仁清这个名字在外界看来,就是为了钱财而三度绑架自己的侄子,并打算痛下杀手的罪犯。

虽然案件最后选择了和解,张仁清不至于落到人人喊打的地步,可自然不会再受邀至张家的任何场合,长白集团也早就没有他们一家的位置,与被逐出张家没什么两样。

有权有势固然有影响力,可彼此牵制有所顾虑,不会轻易扰动平衡。而有句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一无所有的人也许会不计后果做任何事。

姜胜不再说了,港务局局长两年就换一任,局秘书可不一定会换。他才四十就做到这个位置,正是因为总能看清局势,懂得如何运用手中的情报。

张利吟打开门探头进来时,包厢内只剩一桌空酒杯。

方才满桌话语和酒水的烘热全数散去,空气里空调抽散不掉的烟酒混合的气味留有一股不能被分解的冰凉。

他向正在座位上低头敲着手机的大堂哥问:「董事长,代驾一会儿就到,先送你回华滨吗?」

「不用,你让司机送你回家就好,」张哲瀚收起手机,站起身扣上西装衣扣,理了理头发,「有人来接我。」

大堂哥喝得虽然不多,看着也没醉,可做助理的还是要把领导伺候周到,张利吟送张哲瀚到会所门口,玻璃门外的晚风吹来带着凉意,张哲瀚脚步不像平常稳重,被这一吹,微微踉跄了一下。

张利吟正要扶住大堂哥,就被一只手给挡了开。

「我来就好。」

张利吟眼见张哲瀚被另一个男人给半拉过去靠上胸膛,再迟钝地看向车道上那台前一天才见过的黑色宾利飞驰。

龚俊没打招呼,也没给张利吟再开口的机会,半扶着张哲瀚进了汽车后座。接着煞车灯亮起,张利吟还没反应过来,车子已经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原来张哲瀚说的有人来接是这么回事,两位堂哥住在一起再正常不过,张利吟消化得很快,不过他不知道为什么二堂哥对他这么有敌意。

张哲瀚坐上车,就在中间的冷冻置物箱里找到了冰镇的解酒果冻含在嘴里,再朝前座的狗崽子伸手要手机。

龚俊本来还在担心张哲瀚被他要得太过,身体负荷不了,现在看着精神倒还可以。

他们度过了一个暴风雨般的夜晚,晃动的床像随时将翻覆的船,龚俊从张哲瀚攀附他的身体感受到哥哥爱他、接纳他、需要他,可他仍不敢开口求证。

任凭这份暧昧流转于阴暗之处,像一种牙齿相互啃咬着时分泌出来的甜蜜毒素,带来刺疼和满足。

自张哲瀚和他谈恋爱以来,龚俊就生出愈发强烈的占有欲,每当哥哥给予一点回应,自己那股带着腥气的欲望就会更加膨胀,从最开始胸口隐隐的不适,到现在只要察觉到张哲瀚喝酒,做了什么不想让他知道的事,心情就很难好起来。

张哲瀚并不一定每次都会哄他。

接下来他还要忍耐张利吟顶着张天真的脸在自己哥哥身边打转,龚俊就有什么在身体里灼烧的感觉。

不过他仍压下那点燥怒,顺从地把手机递给对方,一边问:「哥,头会痛或者胃难受吗?我买了参鸡汤,回去你喝点再睡。」

张哲瀚嚼着果冻不答话,先是盯着对方的手机屏保画面一会儿,才输入了龚俊的解锁密码,解开后,呆了几秒,又什么没做就把手机扔到一边。

他不再怀疑了,海桥的那一座无人礁,已经证明龚俊曾被剥裂仍剖露给他的真心。

龚俊知晓他所不知道的事实,选择对他隐瞒,想掌控他的行踪,连生活饮食都要插手,张哲瀚当然很生气。

可是当他看清龚俊把他在海岸边模糊的背影设定成了屏保,他就想起龚俊当时鞋都没穿对就冲出来追寻他的凌乱模样,仅仅是一个爱得深切又卑怯的傻瓜。

龚俊的认知太极端,老钻牛角尖,花钱没分寸,买海礁放废弃物,圈地盖俱乐部,今天还把雕像买下来了送给他。

这只傻狗,迟早把家产败光。

他怎么放得下?

张哲瀚闭上眼,把从胃泛上来的酸楚又咽了回去:「刚才都谈好了,陈局已经签了许可。你让下面的人跟进,尽量在两周内完成货仓的转移。」

「好。」龚俊透过后照镜,看着窗外一盏一盏的路灯,路过哥哥清醒与迷茫交错的脸。

在他再度开口之前,张哲瀚先出了声:「龚俊。」

车子正巧碰上了一个红灯,龚俊应声打了空档,回过头,就看见张哲瀚在夜色里模糊不清的表情。哥哥的眼睛很大,只是时常慵懒地半眯起来,这时映着月亮下弦的光,像把悬临又温柔的刀。

「我生日你就陪我去海桥待个两天吧,我想把那里整顿一下。」

龚俊听见自己吞咽的口水的声音,还有哥哥喝了酒后略微沙哑却温柔的嗓音,轻轻擦过他的耳畔。张哲瀚挑逗他时喜欢咬他的耳朵,还调戏说漩涡状的耳轮就像是敏感的私处,舔一下就能让他更猛烈地操弄对方。

张哲瀚想了一下又补充:「这回把东西带够了,我不想再饿肚子。」

龚俊的脑中晃过早晨扰动了宁静的浴缸排水声,水只花几十秒就流干了,他没有正式的约过会,本以为一切热烈都只能化为短暂的欢愉,这瞬间他却感受到残存的余韵。

哥哥在他掌心写下自己的名字,再以亲吻烙印。

他年幼时在铁皮工厂里给张哲瀚写下逃生的时机,到张家时写下的名字,经过这么长的等待,终于获得了回应。

所以他可以不追问为什么张哲瀚没有把爱说出口。

那不像阳光、水或空气般,他明白的,不是所有的爱情都是同一种模样。

龚俊愿意相信,张哲瀚每喊他一声就是一次交付,因为自己的灵魂会为此激动地颤抖,像穿缝而出的植物,一点点养分就足够蔓延,又或者仍深埋在泥底,是幽暗当中易碎的核,在爆发之前,始终隐隐燠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