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石 27.

太阳石 27.

叶白衣眼神暗下来,被三双眼睛盯着也不怵,一会儿笑出了声。

他抬起眼皮,问:「姓周的小子,把问题丢给别人转移炮火,是你从秦怀章身上学的把戏?」

「我都被你们绑在这里了,还能转移些什么?」周子舒烦躁地抿着起了皮的嘴唇,「张哲瀚就在青泽康乐育幼院,你们白天才去协助救援的地方。」

话还没说完,龚俊已经冲了出去,铁门只卷了一半就听「匡当」一声,整个铁皮屋都震了震。

「这里距离青泽有一小时车程,你也够聪明的了,支走了在场唯一能杀你的人。」叶白衣语气淡淡,却没有半点责怪的意思。

铁门外的引擎声已经远去,瞬间被雨声吞噬。

周子舒没有露出得意或懊悔,他只是低着头,任由灯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投出阴影。筋骨仍在发疼,痛感被压在理智之下,像一条随时可能挣脱的蛇。

「你不怕我是随口胡诌的,姓张的其实已经死了?」周子舒笑,跟龚俊缠斗时破裂的牙龈染了一嘴的鲜红。

「若那小子死了,该害怕的不是我。」叶白衣慢条斯理地拨弄手里的银链,「沈家化工厂的爆炸案,我在风竹医院只救了龚俊的半条命,他有自残倾向,后来是因为遇见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记者,他才有了求生意志。今天你抓了他那口子,在普通人身上用了寒蝉,如果又让他白跑一趟,他把你四肢剁了丢去喂狗,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周子舒满不在乎地耸耸肩,仿佛叶白衣恐吓的人不是自己般。

「你真的给那小子注射了寒蝉吗?」

叶白衣的笑容有几分嘲讽,「寒蝉血案发生后,没多久市面上就出现同名的致幻毒品。那时候的资讯不透明,官方说法是因为寒蝉具有解毒效果才会引起有心人士抢夺,所以又怎么可能是所谓的毒品?真正具有细胞强化功能的寒蝉早就存量紧张,但研发团队全数死亡,青崖制药的接班人罗浮梦没有复刻配方的能力,寒蝉早就停产了。你们对寒蝉有依赖性,内需大得很,这么珍贵的物资,你又怎么可能会用在普通人身上。」

「呵。」周子舒身体僵了一瞬,接着一笑,「那只黑蝶可没听出这么多。」

「他是黑蝶,另一半出事,失去应有的判断能力也很正常。」枯瘦的手从口袋里摸出被挤压变形的烟盒,拿出一根弯曲的烟叼在嘴里,「我早就没血没泪,看着他这样,还是挺有感触。」

沈慎先是被叶白衣揍过一顿绑来这里,后来又被龚俊揍了一顿,全身都疼,在地上闷咳了一声,喉咙里带着血腥味的湿气。他越听越觉得背脊发凉,他知道张哲瀚一直在找他,而他却始终不露面,让这个年轻正直的后辈身陷危险之中,确实是他的责任。

他自己爬到一个货架旁,慢慢坐起身体。方才的对话当中,他听到了某个关键,却没有插话,只是睁着那双浮肿的眼睛,看着椅子上的周子舒——他不由得迟疑,以杀害他父母的组织的首领来说,周子舒太过年轻了。

叶白衣只睨了沈慎一眼,没有太在意他的动作:「我本来以为,把黑蝶引去化工厂是姓沈的手笔,如此看来还是天窗布了线,想把你和黑蝶一网打尽。」

「姓沈的,如果你说的、查到的都是真的,那么寒蝉相关人士连同黑蝶计画成员都被天窗赶尽杀绝,寒蝉血案的资料经由天窗成员外泄,爆炸案出自天窗,张哲瀚正在做的调查,今天想必也是天窗的情报网传递到你手中的。是苏青鸾,对吧?」

叶白衣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摆明了有人要黑吃黑,这都看不出来,真是一群秦怀章教出来的好小子们。」

「就算你是冬种的研发者,所有寒蝉的大前辈,不代表我就会听你说的话。秦怀章是我的老师没有错,可天窗的成员都是从小就在机构长大,经过严格试炼生存下来的菁英,只服从组织的命令。」

「你们组织的命令,是用意外掩盖所有的灭门杀人?」

看着周子舒仍然沉着的模样,沈慎顿时又愤慨起来:「我爸妈死在化工厂意外,我当时因为门禁卡失效了才没一起进实验室,不然也会跟着死在那里,我眼睁睁看着实验室里的设备在短短几秒内变形,连耐高温合金都像蜡一样塌了下去。陆叔叔夫妻和他们女儿女婿去家庭旅游时死在了汽车油箱爆炸,过去曾是五湖营的人,包含他们的孩子,每个都在天窗猎杀的名单上……你们行事有一定原则,张哲瀚不该是你们的目标。」

「你又好到哪里去?」

叶白衣对这些早就知道的讯息毫无感觉,他只感到七十多年来从未卸下的无力与疲惫。这些小辈像无头苍蝇般行事,他若不给点提示,没有一个人有能力扳倒幕后的那只黑手。

「你不过是因为想活命又想追查父母死亡的真相,把无辜的后辈一步步牵扯进这些是非,没资格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指责任何人。」

医药科学是多方资源结合的产物,没有张玉森的资金、没有高崇的号召、没有赫连政权支持、没有统筹五湖营集会的陆氏或少了沈炎夫妇的原料供给,寒蝉也无法成功被研发出来——在这个共构的罪恶深渊里,没有人是无辜的。

叶白衣眯起眼审视着面前两个年轻人,沈慎能躲过天窗的耳目藏身这么长时间,懂得利用他人的正直和恻隐之心,倒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但真要用起来,还是不够顺手,聪慧程度差了张哲瀚那么一点。沈慎竟还不知道天窗既是由寒蝉组成,那么就和黑蝶一样,受赫连翊所掌控。

周子舒仍沉着脸色,掰着自己的大拇指,他是天窗的首领,可从来也不是真正决定大方向的人。

今天的行动不是组织的任务,完全是他擅作主张。好不容易见到一张他找了多年的面孔,他没有耐住性子出手而被反制,断不能让这件事传回去。

就算是有血缘关系的亲戚,也不会容许这种差错。

叶白衣咂着嘴,转向周子舒:「姓周的小子,你不要误会了,我之所以能活到现在,正是因为我知道自己的斤两,从来没有想要矫正任何事情。思考这件事情看个人,能不能找出答案看本事。」

「你既然接掌了秦怀章的位置,拥有的情报权限够你厘清寒蝉的机制:之所以叫寒蝉,就是因为它能让人『不知春秋』。寒蝉对病毒和肿瘤疾病免疫,一般意外,也不太可能直接取寒蝉性命。我就想问你,我的宝贝学生秦怀章怎么死的?」

既是研发出冬种的人,当然知道这个无法被解决的问题,周子舒不明白为什么叶白衣还要问。

他想到恩师离世前后所有发生的事,咬着牙回答:「……多重器官衰竭。」

「秦怀章啊……是我还在军事科学所时,教过最优秀的学生,我本以为他会大有作为,没想到他自愿成为寒蝉还未稳定时的受试者。寒蝉会破坏男性造精和女性排卵的功能,注射后不孕的可能性超过百分之七十,施打药剂那年,秦怀章已经二十七岁,有妻子,有孩子。」叶白衣缅怀了一下过去,接着又问:「无论你有没有挂记的人,你也想象他那样死吗?」

周子舒一愣,他当然不想。

秦怀章很温和,温和得不像一个能用剥皮的方式拷问目标的杀手。

他们在荒岛上的逃杀早就学会了为活命而杀人的本事,诱惑和欺骗的手段却都是这个人教出来的。秦怀章教的不是战斗,而是觉察。教他们如何观察、如何拆解人性、如何在必要时掐断自己的恻隐。所有残酷的测验,都是为了让他们成为最锋利的刀。

秦怀章死时正值壮年,临死前七孔流血,因为内脏融化而胸腹塌陷,周子舒不会忘记。早熟的秦九霄失去父亲,在他怀里默默流泪的模样,浸湿胸口的热度,他也几乎无法承受。

秦怀章死后,遗体成为了实验材料,周子舒也是因此才了解寒蝉最终会怎么毁了他们身体,他老师的身体被剖开,没有几个器官还维持原样,骨头像是被烤过一样,内侧漆黑焦化,轻轻一掰就碎了。仿佛注射寒蝉的那一天起,一颗小型的核融质就在他们体内疯狂运转,直到生命被焚毁。

周子舒连着几个月,看到带骨的肉就吐。

他也有一刻想过,为什么他们为组织卖命,只能得到这一种结局?因为他们的亲人是背叛赫连家族的战犯,所以只能靠杀害名单上的人物,来证明自己的忠诚?

为什么同是寒蝉,黑蝶就得以侥幸存活,能安顿下来落户,还与爱人相拥而眠?而他只能让真正的自己死在了荒岛的滨海,毫无感情地完成一项又一项的任务,他再从这些任务里,试图寻找故人的影子。组织的任务也包含处理「失效」的寒蝉,没有定期施打寒蝉的下场,他再清楚不过。

在政权转移之前,管理寒蝉库存的是段鹏举,据说是目前唯一一个施打过寒蝉却没有获得强化也没有不良反应的受试者。因为知道得太多,又有些反间手段,所以在天窗的位置反而稳固。段鹏举出任情报处长后,周子舒接手库存管理,才知道真正的库存量一直都是赤字,段鹏举过去每年提交给组织的清点数字竟都是虚报。随着按照成员们施打寒蝉的速度看来,再过几年,库存就该一点不剩了。

过一阵子完成交接,他接管秦怀章的职责,成为了天窗的首领。他向上报告库存状况,并未得到回应,但照顾天窗余下的成员是他的责任,于是他向下布达任务时新增一个方向:尽可能搜刮寒蝉药剂,任何相关的讯息都不要放过。

今日见到龚俊,亲口否认他以为的那个身分,再为另一个人的安危发狠暴怒的样子,周子舒才真正意识到,支撑他信念的,可能真的只是一个谎言。而他在找的人,早早脱离了天窗,没有定期注射寒蝉又能活多久?

「温客行」很有可能,早已成为一具为霜江填海造陆的枯骨。

见在场的两人双双沉默,叶白衣开始无聊了。他在铁皮屋的杂物里东翻西找,淘出一瓶高粱,眯着眼看了看酒标,徒手拧开酒瓶对嘴灌了一大口。

「姓张的随身不离的那台相机内存,你看过了吗?」叶白衣突然想到什么似地,张口一问。

周子舒不答话,不过沉默已经出卖了他。

「『青泽康乐』育幼院的启用典礼,还是赫连翊带夫人一同剪彩的呢。」叶白衣看出他的动摇,乐了,「苏青鸾在赫连翊身边做了二十年的秘书,她抱着的孩子,你不会看不出来像谁吧?」

坐在地板上的沈慎惊愕地张大了嘴巴。

周子舒的表情出现了一道裂痕:「那孩子才多大,能看出些什么?」

「没沉住气呀。」叶白衣摇了摇头,年轻人终究是年轻人,随便一诈都有反应。可他又看出周子舒真动怒了。

秦怀章教出来的,到底不会是什么奸恶之人。至少都是有些责任感和良知的。

「我再好心给你个提示。」叶白衣又笑,「你要找的人或许就在霜江,但是没有龚俊或张哲瀚的帮助,你不可能见得到他。」

周子舒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温客行」的存在与否本身就是个谜,除了今天见到龚俊,他从未向第三个人透漏过自己正在寻找着谁,这个男人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叶白衣笑而不答,一边拍着屁股下的板凳打起节拍,一边用粤剧里乙反的声线哼唱起来:「『越明显之恶,越容易抵抗;鬼祟隐晦的小东西,才能让人伏首。』」

周子舒听他唱完这句词,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看着叶白衣。

这人疯疯癫癫的,每一字每句却都是直指核心的毒箭,精准地扎在他最不敢触碰的恐惧之上。他要知道答案,但这个答案有代价。

叶白衣又恢复那个诡异又愉悦的笑:「我不指望你会因为今天听到的这些,就改变想法。」

接着他起身,伸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不小心还踩到了地板上的沈慎,就听见一声闷哼。

就在他弯腰去检查有没踩断沈慎的手指瞬间,「呼咻」一声,周子舒猛地从椅子上窜了起来。

喝空的空酒瓶摔碎在地板上,玻璃四溅。

叶白衣侧身躲过周子舒成爪的手势,只觉手腕一紧,那条本来绕在自己手上的银链就已被拉扯过去,力道又大又狠,叶白衣不打算跟周子舒硬碰硬,只能顺着那股强劲的力道,撞上了一旁的杂物堆。

周子舒动作极快,丝毫不像个才被断骨又复原的人,一甩银链就击破了悬挂在头顶的灯,周围瞬间陷入黑暗。

等叶白衣从杂物堆里爬起来,周子舒的身影已钻出那扇半开的铁卷门,消失在雨夜。

沈慎大喊:「他跑了!快追啊!」

叶白衣慢吞吞的,好不容易站直身体,他一身老骨头,可不比年轻力壮的寒蝉,追不上也是很正常的,就不去费那个力气了吧。

在周子舒在掰拇指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虽然是不同系统训练出来的寒蝉,逃跑的套路竟都差不多。他得放人走了,让人消化消化,怀疑的种子才有机会发芽。

叶白衣突然蹲下身,一双眼睛在失去光源的铁皮屋里阴恻恻的,把沈慎吓得失声。

「姓沈的小子,听说你藏匿期间,在当黑客啊?」

因为台风后的交通暂时没有管制,龚俊将油门踩到底,一路狂飙,都没被拦下来。

青泽这一带的水还没退全,淹没了半个轮胎,再往前车就该报废了。

他只能将车开上较高的一处空地改为步行,水深大约至他的小腿,阻碍了他的速度。进了育幼院后,他一边喊着张哲瀚的名字,在一堆湿漉漉的孩童玩具和书籍杂物堆里努力刨挖翻找,都没有结果,他找到台阶冲上二楼,终于在一间类似医护室的房间药柜前,发现了一个缩成一团的人。

「张哲瀚!」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把那人拥入怀里。

张哲瀚身上不是最后分别时的装束,应该是被周子舒为了乔装而换过了,仅有一件薄背心和像集中管理营受看守者所穿的棉料长裤。此刻面色惨白,浑身是汗,唇齿却上下发颤,对龚俊的呼唤没有反应,已然失去意识。

「哲瀚……对不起,我来晚了……」龚俊焦急地检查张哲瀚的身体,牙齿完好,指甲一片也没少,有些轻微的碰撞伤,没明显的外伤。

难不成周子舒只是在虚张声势?

龚俊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下压张哲瀚的眼皮,瞳孔呈现散大的状态。

周子舒和他斗殴时每一招都致命,又怎可能轻易放过一个知道许多情报的记者。

他急得汗都滴在张哲瀚的脸颊上,掐着那双总是喜欢捉弄他的手的虎口,感觉自己的声音也在发颤:「哲瀚,听得见我的声音吗?」

怀里的人依旧没什么反应,呼吸又浅又急促,脉搏也很微弱,皮肤烫得不正常。

龚俊从安全屋离开得太仓促,没有顾上拿手机,这里的座机竟也都因为台风天设备泡了水而失去信号,他只能将张哲瀚背在背上。

「撑着点,我带你去医院……」

他才刚要起身,张哲瀚的身体就软绵绵地要往下滑,赶紧托住张哲瀚的臀部。

张哲瀚的手臂垂在他的肩上,毫无力气,随着他的脚步摇晃,他不知道张哲瀚是怎么了,心里的恐慌越来越大,他不能失去张哲瀚,不能失去他的太阳。

龚俊只想着快点,再快点,又努力思考着青泽这一区已完成撤离,半个人影也没有,车子的手套箱有一张市镇地图,最近的医院好像在往东七十三公里。他背着张哲瀚涉水到停车的地方,把人小心翼翼地放到后座,用块干硬的毯子把人裹起来。

上了高速之后走了好一段路,张哲瀚在发烧,龚俊把空调温度调高,怕他发冷。车内慢慢闷热起来,路途颠簸让张哲瀚的头碰撞到椅背,呼吸节奏开始改变,原本无力的手指无意识地抓了一下座椅边缘。

张哲瀚的瞳孔在车内的顶灯下缓慢收缩,视线从涣散到聚焦,像是从极远的深水里被拖回来,模糊地呻吟了一声。

「哲瀚,你醒了!」龚俊顾不得这是在公路上,立即把车停在路肩,爬到后座查看张哲瀚的状况。

张哲瀚还是惨白着一张脸,被扶起身体,整个人十分虚弱,眼神像是没有对焦,对着龚俊的脸却「啪」地就是扎实的一巴掌,把人给直接打懵了。

「妈的……龚俊,你是不是改过名换过姓,在我之前还有个跟我长得很像的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