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神之泪 01.

爱神之泪 01.

张哲瀚再度自梦中惊醒。

天花板上映着一点被稀薄光线透过玻璃投射出的模糊影子,他瞪大眼,喘了几口气才回神过来自己在卧室里。

床头灯的最低亮度已没什么照明的作用,室内昏黑暗沉,周遭泛着一股浓郁的蓝色,像压在他身上,有几分沉重。

他分辨不清现在的时刻,只能看向窗外。

天气一如入睡前的糟,或者更糟,只是他没什么心思去比较。时间是模糊的,思绪也是细碎的,距离事故发生的那个雨天已经过了半年,他却觉得这场雨从那天一直下到了现在。

约有豆大的雨滴敲在窗户上,迅疾猛烈,似迫切寻求庇护的路人,亦像……争先恐后找他索命的鬼魂。

张哲瀚伸手朝床边的茶几摸索到手机,萤幕亮起白光,显示出的数字可能是这栋房子里唯一清晰的事物。

四点二十三分,他犹豫了一会儿才坐起身,惊醒的余悸令他失去再度入睡的欲望。

他的睡眠品质差不多一直都这样,比较糟跟更糟的差别。事故后头几个月他几乎夜不能寐,闭眼就是一大片血光,靠着安眠药才能得一点短暂的休息,或者说喘息之机。后来他被那种一睡就不省人事、醒来好像有什么记不得的丢失感弄得有些害怕,只得改为睡不着就给朋友发讯息轰炸,非得把对面的人给闹起床。

余翔被他连续几天缠到睡眠不足,工作时差点闯下祸来,他痛苦地给张哲瀚发语音:「我说大哥,你如果不想吃药,要不就去找心理师做谘商吧?再这样下连去我也发疯,这间小公司可真没人能做事了。」

张哲瀚隔着手机想要把文件甩在他身上并说自己没疯。

「麻烦你叫小钟用人话把这份企划重写一遍,直接做成图表吧,看数字看到我头疼。」

「你现在不就在养伤吗,还管工作干嘛呢?」

余翔还想劝他吃止痛药,被他狠狠拒绝了。吃药吃药,那药就是要让他不能思考用的,让他不要去想事情,要不了多久,他就真成个废人了。

张哲瀚自我调适了好一段时间,在复健房泄愤似地捏复健球、踏平衡球,简单的几个动作便把自己搞得气喘吁吁满身大汗,才达到可以勉强能入眠的程度,但睡得说不上好,醒来时周身疲累,仿佛没睡,可能白天还要回床上躺一下,再睁眼有时都天黑了。

作息不正常真的很麻烦,张哲瀚想,躺在柔软白净的大床上,整个人从里至外却是一团混乱,但是他没有什么好办法来应对糟糕的睡眠和无力的梦境,像被困住了。

他时常梦到妈妈和小师弟。他们在一起前往师弟首次个展开幕酒会的路上,外面下着雨,张哲瀚车开得不快,转头调侃妈妈的蓝色丝巾很美,和展览的主视觉很呼应,是不是背着我们偷偷恋爱了?

师弟吴玉理自豪地说那是他陪阿姨去挑的,这个颜色能把阿姨衬托得气色好,看着年轻好几岁。

马恬宁立刻回嘴道没有的事,张哲瀚看妈妈有些羞赧的样子不禁也笑起来,指着放在后座的一个包,里面放了些点心,可以在酒会前先垫垫胃。

也就是一个转头的瞬间,半秒也不到,连续的长且尖锐的车鸣刺入耳中,迎面一道刺眼的强光,张哲瀚脑海中最后的念头是自己用最大的力气踩下刹车,将方向盘打了两圈,尽可能让撞击落在自己这一侧。

那道刺耳的摩擦声像在他耳边鸣了许久,戛然而止的霎那,剧痛刺穿了张哲瀚的意识,迫使他醒来。

他像是感觉不到痛,顾不得身上各处粉碎的关节骨,挣扎着要下床去找同行的两人。激烈的动作使插着输液管的皮肤渗出了血丝,伤口迸裂,病号服瞬间染了一片红,仪器大声作响,护理师、他的朋友余翔和苏禾、乃至周围的一些人轮番扑上来都架不住他。

突然一个无法挣脱的力道将他按回病床,随即冰冷的镇定剂被不容拒绝地注射进他的身体。

来不及做出挣扎,黑暗又沉沉地袭上来。

待张哲瀚再一次睁开眼睛,周遭安静得可怕,只有液体滴入滴室规律的声音,他略略转头便看见苏禾一个人在一旁垂着头削苹果,手边放了数十片已经削好的苹果块,苹果块有的染上了氧化后的黄斑,也不知道这是削了多久。

苏禾见张哲瀚醒了,正准备张口说些什么,又将头低下,声音微微颤抖:「兄弟你要坚强,我和小雨都在,你可千万不要做什么傻事。」

体内残存着镇定剂的药效或许发挥了一些作用,又或者是全身缠满绷带和石膏令他动弹不得,张哲瀚以相对平静的姿态接受了事实——母亲马恬宁在车祸中当场死亡,他刚得了CCAA新人奖的师弟当时坐在副驾,经过三个小时的抢救之后仍宣告不治;张哲瀚自己则是肋骨断裂三根,一根戳进了肺,头部脑震荡,左肩与锁骨断裂,左膝盖粉碎,小腿骨断裂,在昏迷期间已经连续动了四场手术。

苏禾见张哲瀚表情没什么波动,又补充:「你断断续续睡三个礼拜了,阿姨他们……已经被修复好,等到你觉得可以了,我们会说服医师,让我们陪你去看一看,因为……放得太久也不好,所以丧礼也都先安排上了,预计在月底。」

修复,这个字用在妈妈和师弟身上让张哲瀚感到说不出的怪异,他本能觉得不悦,不过他的脑袋像是有一处空白,怎么也无法想象亲人破碎的样子,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哭,眼眶的附近伤口被带有盐分的液体碰到,痛得他嘶了一声。

苏禾担心他情绪太过激动牵动伤口,放下手中的刀和水果凑上来查看,又转身有些紧张地确认生理监视器的数字没有异常。

「你现在是在怡城一家叫朴星的医院,我和小雨他们讨论过了,你需要安心静养,这里的隐密性比较高,而且还有长白基金会的支持,各方面来说都比较方便。」

苏禾用棉签沾了点水润在张哲瀚干得起皮的唇上,继续道:「炽城的房子先别住了,出院后就留在这儿的老家,至少有人打理,我和小雨还要先帮你管着公司可能没办法好好顾你,至于长白,阿姨不在了,董事会现在吵成一团,你昏迷的时候集团法务部的王律师来过,他说会再来和你确认一些事情……唉,我一个做设计的人,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张哲瀚闭上眼,液体便顺着眼角滑落,他太久没开口说话了,嘴唇和喉咙干得像有火在烧,声音粗砺,听着都不像自己的:「我……我躺在这,那是谁安排的这些?」

苏禾想起张哲瀚昏迷了这么久,没有医师的特别允许,也不能直接进食,于是收回了要给他递苹果片的手,神情里有些困惑:「你弟弟,龚俊啊。」

苏禾向张哲瀚提起龚俊这两个字时,张哲瀚久未工作的大脑没有马上反应过来,愣了一会儿,他才想起老家有个异姓弟弟。

这里是他离开了有十年的怡城,怪不得有点冷。

他回忆事情时前额便开始钝痛。张哲瀚这时只感到困惑,总觉得自己和龚俊关系不甚亲近,这个弟弟他养不熟也好多年没联络了,怎么愿意帮他处理这种麻烦事。

出院之前,张哲瀚被五六个在董事会有席位的亲戚,以探病为由堵在病房,开了一场畸形的家族会议。

他师弟吴玉理算是半个孤儿,已经没有现存的亲人了,六等亲以内都没有,六等亲以外也不必找了。他出事前,马恬宁和他有讨论过收养吴玉理的事,不过正式手续都还没开始办……现在人没了,张哲瀚想让他以自己弟弟的身分下葬,大部分亲戚表达了不赞成,一如他们看不惯张哲瀚过去的所作所为。

张哲瀚在病床上撑起身子,呵呵一笑,这个陈旧、封建的家族,平时彼此之间就已经斗得不可开交,现下又统一阵线,要对付起他这个久未归家的人来了。

尽管师弟在艺术圈以新人之姿崭露头角,杂志专刊都能看到吴玉理这个值得注意跟讨论的名字,但据闻他念书时是张哲瀚资助的钱——张哲瀚强调过他与旗下的艺术家都只有工作关系,但传出去的永远都不堪入耳。

有钱又风流的小张总和肤白貌美的新锐艺术家,谁不想看他们的绯闻?

就算真的不流行这样的组合了,八卦小报也缺题材,他和吴玉理注定是不会被放过的那一个。

「那是集团固定捐给学校的奖学金,玉理靠自己能力争取的,你们一个个的在外都是体面人,道听途说,也该有个限度,」张哲瀚捏紧病床的床单,手背上冒出青筋,咬着牙说:「怎么了,我只是说现在暂时不管集团了,我自己的家事,还轮不到我自己做主了是吗?」

「大侄子,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那人虽说是孤儿,实际上是因为父母不详什么也查不到,说不定本来就打着别的心思呢?你都已经离家这么久了,整个家族牵一发动全身,有些对外的关系你可能不是很清楚——」

「哈,你这话说得——」张哲瀚看着说话的人心虚又贪婪的嘴脸,怒极反笑地打断他:「旁支岂能干预主支,我不清楚,谁又能清楚?」

张哲瀚脸颊上有道拆了缝线的伤口,周围泛着青紫,动怒起来活像是随时能爆起揍人的刺头,他手脚都打着石膏,他的大伯张博文仍被他的愤怒的样子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但仗着长辈身分又稳住脚下,正要开口,一个低沉且有点哑的男声介入了争吵。

「大伯,我们不能这样议论已经逝去的人。」

说话的人是龚俊,张哲瀚这才注意到角落的他,青年穿着一件白衬衫和牛仔裤,又高又瘦,和记忆里的模样相去不远,可是看着他时张哲瀚还是感到一阵恍惚。

原来……龚俊都已经这么大了吗?原来自己离家真的有这么久了吗?

「龚俊,你也说说你大哥,做事总是这样不计后果,当年走得那么干脆,现在一回来就……」

龚俊眼眶微红,像是哭过,声音却是异常平稳,他上前一步打断张博文的话:「我的意见是一样的,旁支不该干预主支的事情,家里的内务,作主的当然还是哲瀚哥,更何况,我们长白集团的董事会本来就有哲瀚哥的一席,听他的吧,等决定好我再来安排。」

龚俊说完,张博文扯扯嘴角,他身旁原本的正准备帮腔的二伯张彦纶也只皮笑肉不笑,打消了再张口的念头。

谁和他是「我们」,在座的人里只有他不姓张。

张哲瀚的两位姑姑张昫和张晔倒是放下了些慰问的花束和点心盒,走到床边说了句早日康复。他点点头,朝那盒点心瞥了一眼,倒不是临时在医院附近买的,上头的商标来自一间刚在国内设柜的高级进口品牌。

龚俊替他收下了花,插入洗净的花瓶里,花瓶还是龚俊带来的,张哲瀚记起这花瓶原本放在老家三楼的阳光房圆桌上。龚俊又从点心盒里挑了几块奶酪酥放到医院提供的塑胶盘递到张哲瀚面前,随后便送亲戚们出了病房。

张哲瀚不自觉盯着这人离开的背影,看了很久。

龚俊的肩背很宽阔,但低落地、微微地垮着。

他是在……难过吗?因为妈妈的死吗?张哲瀚认真地想了想,并没有什么龚俊与马恬宁太多交集的印象。

张哲瀚和张家疏远已久,他们视自己为异类已是常态,说句话每个人都有意见,然而怎么龚俊看着斯斯文文,一开口倒是没人再吱声。

张哲瀚想不明白,头又先开始疼起来。

隔周龚俊来接他出院时是自己开的车,黑色的欧规轿车在雨幕中不是很显眼,青年身着西装,神色冷淡,实在让人看不出他是否为家人出院而有任何的情绪波动。

而张哲瀚本人对出院这件事没什么太大感受,因为同样打着石膏不能自理,他只能像个货品被搬来挪去,于他而言,在哪里当废人其实没太多差别。

张哲瀚身在怡城的消息尚未走漏,只是以防万一,余翔还是给他戴上了宽沿的帽子遮住了他大半张脸,推着轮椅走医院偏门。苏禾一手推着行李箱,一边歪着身子吃力地给他们打伞。龚俊远远看见他们,撑起伞一路小跑过来接应,张哲瀚裹在毯子里,看着头上两把伞撞在一起,有雨水滴进他的眼睛,模糊了一瞬。

余翔把张哲瀚从轮椅上抱进了轿车后座,龚俊伸出手扶了他的腿一把,力气很大,张哲瀚不由得身体一僵,让他想起第一次从病床上醒来有人按住了激动得伤口都要迸裂的自己。

张宅和机场在城市南北端,并不顺路,龚俊也就没提出要送他们一程。余翔和苏禾为了处理炽城那头展览取消、公司董事身故的公关问题已是分身乏术,张哲瀚状态也不好,好几次大半夜了还见他睁着眼睛望着病床旁的布帘眼也不眨地在发呆,说实话有点渗人,两人只好分别挤出时间轮流着来看顾张哲瀚,着实都累得够呛。

这时见张哲瀚的弟弟龚俊如此亲力亲为,似乎终于放下了点心,两人和龚俊交代完事情,把行李放进车厢后和张哲瀚道别便去赶回炽城的飞机了。

张哲瀚在后座看着龚俊开车的侧脸,对方用无线耳机接了一个电话,正在沟通些长白集团里的事情,劳务委托合约回签时合作方临时提出了条件修改,要增加提成、要换承办,很琐碎,龚俊一件件地回答,也没避着他,张哲瀚对长白的事物一点也没兴趣,眯着眼毫无顾忌地打量起这个令他感到有些陌生的弟弟。

高眉骨,深眼窝,鼻梁又直又挺,上唇有点薄,对比下唇显得很饱满,整张脸轮廓锋利。身形还是同印象中瘦削,似乎没有疏于锻炼,龚俊一上车就脱下了淋到雨的西装外套,能看见白衬衫包裹着的手臂上覆着一层细紧的肌肉,再往下是一双超出国人平均值的长腿,直条纹的西装裤在他关节处打了一个完美的褶。

张哲瀚刻意不看龚俊握着方向盘的手,尽管那双手很好看,在目光触及方向盘的时候张哲瀚还是感到呼吸困难,没打上石膏的那只手握紧了拳头,才压下了颤抖。

他从醒过来至今一直都尽量让自己保持平静,他习惯了以冷硬的态度去面对剧变,但是他很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睡不着的时候也不敢逼自己睡,因为闭上眼就会浮现妈妈那条丝巾,被夸过很漂亮很合适的丝巾。

被血染得无法分辨原本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