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神之泪 02.
张哲瀚十七岁那年,父亲张恒言带了龚俊回家。
说是朋友的遗孤,花了好长时间才辗转找到了他。不过依张哲瀚对父亲了解,他当然不会全盘接收张恒言的说辞。毕竟自他懂事以来,带着孩子来认亲的女子他没少见过,虽然张恒言一个也没认,这般消极的态度仍让马恬宁伤透了心。
彼时他们正住在怡城的老家,是张恒言结婚那年建成的,三层楼的欧式洋房,张哲瀚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一直垂头,一语不发的男孩。
男孩十二岁了,瘦得脱型,衣服皱巴巴的,也不合身,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很多,脚边放着一个破旧的旅行袋,张哲和注意到那旅行袋上头,还有缝补过的痕迹,倒像是过得很清苦。
张恒言就如往常一样,把话说得很慢,几乎是一个字又一个字地再吐,却没说出张哲瀚想听的。
他只说了自己给龚俊报的是张哲瀚读过的初中,这样他们上学走能走同一条路,而且已经事先和学校沟通过,直接去露面就能入学了,正巧碰上张哲瀚还没出门,可以顺带陪龚俊走一段,认认路。
他吩咐完,又让家里做事的人都出来认个脸,这就是二少爷了。接着没多做停留,直接坐了司机的车去了公司。管家钟叔拿走男孩脚边的旅行袋,放到安排好的房间,确认没有其他需要后就去忙了,留下两个男孩干瞪眼,其中一个还一直没把头抬起来正视对方,像是在逃避些什么。
张哲瀚那时候正在准备考试,每天被试题卷子压得喘不过气,看什么都不顺眼,于是对这个便宜弟弟并不是特别感兴趣,眼下妈妈和朋友去别的城市旅游散心,他待在这个房子多一秒钟都嫌浪费。不过他自知迁怒有失教养,还是耐着性子,拎着书包从楼梯上走下来,对男孩抬了抬下巴。
「我是张哲瀚。」
男孩这才有些窘迫地抬起头,低声回道:「我……我叫龚俊。」
张哲瀚惊讶于对方那张过分俊秀的脸,男孩的眼睛亮得惊人,他的唇色偏红,衬着苍白的肤色,看上去就不是那种健康的类型,但整体来说就是一个漂亮的孩子,是处在那个年纪的张哲瀚还难以用字汇所形容的,好看。
龚俊见张哲瀚没什么反应,抓着书包背带的手指紧了紧,又再重复一遍:「我叫做龚俊。」
龚俊不傻,似乎看得出张哲瀚不是那种容易讨好的类型,没有马上开口叫出哥哥这种刻意拉近距离的称呼。
张哲瀚回过神:「哦,龚俊,哪个龚?怎么写?」
男孩正打开书包想找出刚拿到的身分证,张哲瀚已经把手伸到他面前:「写给我看。」
龚俊愣了愣,才小心翼翼地一手捏着张哲瀚的手指,一手在白软厚实的掌心轻轻写下龚俊两个字。
张哲瀚怕痒,龚俊又一笔一划写得很慢,指腹粗糙,在他掌心滑动的时候让他一度想将手抽回来,但男孩写得很认真,他便忍耐住了。写完手被放开后张哲瀚想,笔画怎么这么多,到底哪个龚啊,还是没明白。
他捏紧自己的掌心,把书包往后一背,清了清喉咙:「走吧龚俊,带你去学校。早饭吃了没有?我妈不在家的时候我是不在家吃早饭的,不过我可以等你,你也可以上去看一下房间。」
龚俊并不想消耗张哲瀚看起来并不多的耐心,赶紧道:「我不饿,现在就走吧。」
张哲瀚看了他瘦得能戳痛人的骨头,嗤了一声。
「你确定?我自行车昨天撞坏了,上学这条路得走半小时,路上你饿了不要跟我说,肚子叫也不准让我听到。」
「好,我不会的。」
张哲瀚看着他又笑了下,转身穿鞋去了。
后来张哲瀚在出了小区向路边小摊买煎饼果子的时候,还是也给龚俊买了一份,加了一颗蛋还浇了剁椒酱,没给对方拒绝的机会直接塞进龚俊怀里。
「我爸基本上不住家里,我也不会照顾人,你需要什么得大声说出来,不然你在这个家不是闷死就是饿死。」
龚俊被刚出炉的煎饼果子的高温给烫了一下,愣愣地看了眼纸袋,又看了看张哲瀚,觉得热度像穿过胸膛直接烙烫在心脏一样。
「啊,但是我妈很好的,就是不太会做家务,也不常进厨房……这些都是罗姨在做,你太瘦了,我让罗姨给你加餐,你还要长身体、学习,是应该多吃点。」
张哲瀚一般不和任何人谈论自己家里的事,平时憋得久了,总有些忧郁的倾向。他看出龚俊仍有些怯生,但自己开口时,他总是会微微倾着脑袋,像是认真地在聆听,便忍不住多说几句。
他吃东西急,讲话也快,龚俊不敢打断他,便安静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他看着张哲瀚没停下过的嘴,努力消化着食物和对方说的话。
张哲瀚从怡城的特色菜再讲到法餐,吃完了回过头看到龚俊红通通的嘴唇,有些不好意思道:「抱歉,我忘了先问你吃不吃辣。」
「可以吃,只是有点烫。」
龚俊赶紧用手背抹了把嘴,唇上被带起一点缺乏水分的干皮。
张哲瀚扁扁嘴不再说话,自小到大周围的人多半顺着他,可他不享受勉强别人的感觉,也没那么有少爷脾性,欺负软柿子可没什么意思,不禁怀疑龚俊的回答也许只是顺应自己罢了。
他确实第一眼不怎么待见龚俊,觉得这个男孩言行举止都有些世故,但这一刻对方看起来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做事不敢出格、明明饿了但不敢说的十二岁男孩。
在他掌心写字的手指好看得像葱白似的,却不知道从前是过的什么生活,指腹竟然覆上了茧。
张哲瀚把吃完的纸袋揉成一团丢入路边的垃圾桶,又问龚俊有没有手机,龚俊点点头从口袋拿出来,按张哲瀚的要求输入了他的手机号,又给张哲瀚拨一个电话过去。
张哲瀚不高兴了就不想说话,两人一路沉默到初中校门口,他正准备向龚俊交代什么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后头喊他,回头一看,是一个骑着自行车的高挑少年,穿着和张哲瀚同样的校服。
余翔把车停在他们旁边,有些学生认出了这两个毕业学长,开始和身边的人交头接耳起来。
「你还敢来啊,不怕教务长又冲出来抽你。」余翔目光往那些学生身上扫去,竟有女孩子发出了夸张的惊呼声。余翔家里做的是马达生意,供货对象遍及海陆空,不只有钱人也干脆,张余两家住得近也有些生意往来,性格上也投契,所以他从小就和张哲瀚玩在一起。
张哲瀚生得出众,习惯了被注目,从没在意这些,看了眼局促不安的龚俊,啧了一声,抓着男孩没扎好的衣摆用力扯了扯,把龚俊扯得差点跌跤。
龚俊身上穿的白衬衫都发皱了,好在还算干净,但是裤子应该是捡了大人的来穿,松垮垮的裤脚还往上卷了好几吋。大概今天才会领到校服,张哲瀚只想把皱褶抚平让他看上去体面一些。
他不知道父亲有没有好好地和龚俊说过话,给他一个十二岁孩子真正需要的东西,第一天来到新环境,连行李都没整理就被拎着上学,无论是加入这个家还是学校,张哲瀚怀疑龚俊根本不知道要面对些什么。
他心里烦躁,又从自己的书包内袋里摸出三百块钱到龚俊手里,龚俊像被烫到一样,原本抽回手没打算拿,张哲瀚却没让,用了点力,在龚俊掌心抠了下小声说:「拿着,我不缺这点。」
但龚俊缺。
龚俊低头看了眼手中的钱,张口还想说什么,但也知道忤逆张哲瀚还是不太妥当的,就乖巧地收进了书包。
张哲瀚用手肘撞了正在拨弄头发装模作样的余翔,没好气道:「我送人上学,又没打算进去。再说了毕业时校长都能送我走出校门,教务长又能拿我怎么样?」
「好,我们张哥你面子大。我就说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出门呢,在你家门口半天没等到人。谁啊这位?」余翔打量的目光落在龚俊身上,不过他算是有礼貌的那类型,没有盯得令龚俊难受。
「喔这是龚俊,这是余翔,你们认识一下。」
「啥?」余翔听了有点惊讶,嘴巴张得很大,为了掩饰自己又找补了一句,「哪个龚?怎么写?」
这样听起来就只是在对龚俊的姓氏感到好奇而已,不至于失礼。
张哲瀚白了他一眼:「自己查字典。」
转头又对龚俊说:「我放学要留校自习,司机陪同我妈出城了,路记住了,自己能回去吧?」
「嗯。」
「有事打电话啊。」张哲瀚犹不放心,又叮嘱他一遍。
「好。」龚俊闷闷应了一声,还是低着头,越接近敲钟时间,身旁经过的学生越多,没穿校服的男孩看上去孤单又扎眼。
这模样看得张哲瀚心里不是滋味,想再说什么,但又觉得自己今天已经做了不少多余的事,便想算了。
「那就晚上见了。我们走吧,苏禾一定紧张得要打电话了。」说完,转过身去揽余翔的肩,后者也跟龚俊摆了摆手。
龚俊等到两人已经出了视线才回过神,迈开腿追了出来,用他许久不曾大声过的音量:「谢谢,张哲瀚,我、我……」
「没大没小,要叫哥知不知道!」张哲瀚踩在余翔自行车后轮加装的踏板上,回过头朝龚俊挥挥手。
风吹开了少年的衣摆,洁白的,轻盈的,纷乱的,像在广场上被追逐而惊飞的鸟。
※
在医院躺了一个半月,张哲瀚回了老宅休息一晚隔天就是参加葬礼。
葬礼上来的人很多,包含被挡在场外的不知道怎么得到消息的记者。
余翔和苏禾忙着应付宾客和那些不请自来的人,张哲瀚一个人坐在轮椅上,眼神不落在任何地方。他瘦了很多,身上西装和肌肤之间有很大的缝隙,以至于有人经过身边带起的风都灌进衣袖让他冷得打颤。
他把妈妈和师弟的遗照搂在怀里,听到有人走到跟前来慰问时才会迟钝地把头抬起来回应一下。意料之中马家的人来得很少,张哲瀚和马恬宁娘家的关系有些尴尬,交涉了许久,才谈妥告别式在怡城举办,但骨灰将要送回临市安葬在马家的墓园,看样子自己在马家不受待见的程度也差不多了。
张哲瀚许多年没参与家族相关的事务,自身在炽城的事业也不与长白集团有关联,在场多数宾客只是听过他的八卦,并没有几个人真正见过这个早早离家、离经叛道的小张总,面对这些探究的视线和浮于表面的慰问张哲瀚感到很不自在,但他忍耐着没有表现出来,又或者该说是无力,反正不管他做了什么都有人能曲解,倒不如不说话,好好扮演一个悲伤欲绝的幸存者。
呆直的视线内出现一双腿,在他身旁站了一会,等对方弯下腰帮他披上外套时才发现是龚俊。
龚俊穿着合身的黑色西装,凸显了宽肩窄腰的优越身段,他们俩人待在一起让不少宾客频频往这边投以目光,哀伤肃穆的葬礼上甚至开始有些不合时宜的谈论声。
当这个弟弟站在他身边的时候,张哲瀚会升起不止一种他言语间无法说明的感受——他们实则是没什么话能说,然而对外他倾向做出兄弟和睦的样子去避免不必要的流言,龚俊应当是操办丧礼的主事者,现在却垂着眼,似乎整个场合他只将注意力都放在张哲瀚身上,两只大手按着他肩头,低头在他耳侧轻轻地问:「哲瀚哥,是不是不舒服?」
张哲瀚皱了皱眉,对这个距离不大习惯:「嗯……还好。」
「如果很不舒服就别硬撑,我让小雨哥带你先离场,宾客和媒体我来处理就好。」
张哲瀚不免抬起眼看他,望进他眼底,似乎是真心诚意的关切吧,但他又从这句话中读到点不对劲。
张哲瀚其实说不上来,可能是自己脑部受创,也可能是自己情绪低落,变得出奇的敏感,像有一只手在空无一物的地方捞动、使他分心,但更奇怪的是,对于这样的扰介,他并不是特别讨厌。
「我没事。」张哲瀚说。
※
距离平常起床的时间还有两个小时,张哲瀚放下手机,打消骚扰余翔的念头,又伸手在床头柜上探了探,想调亮床头灯继续读昨晚才看了一章的书,手背不小心碰倒了水杯,来不及反应,杯水倒在摊开的书上,滚了两圈,正好掉在没有地毯覆盖的石英砖地板。
带有重量的玻璃碎裂的声音像被慢速播放,在他听来竟觉得清脆悦耳。
杯子落地时溅起了一些水滴,沾到了他的手臂。他缓缓侧身将腿挪到床沿,床是加高的,脚底悬在离地板几公分的距离上方。
他麻木地看着被浸湿的书页,看着地板上的羊毛地毯由边缘渗开了一点深色,慢慢扩大,再看到散在地面的玻璃碎片,闪着点点亮光。
房外响起一阵脚步声,接着是几声急促的叩门。张哲瀚看了眼门,门是虚掩的,他已能看见有个黑影在门缝外,他没作声,对方等不到回应便直接开了门进来,高大的青年在他房门口,张哲瀚透过从窗外照进来那一点点光线中,很清晰地看见来人的脸。
「哲瀚哥,我听到声音,怎么了吗?」
那双好看的眉毛蹙起,俊逸的五官配上睡得乱糟糟的自然卷发,和平时仪容整齐的样子不同,露出一股傻气。
张哲瀚双手撑在床上,昏暗中朝来人虚虚一笑,也不知道对方能不能看见。是礼貌性的笑容,他难以遏制自己从这样的情境里,品出一点乐趣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