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神之泪 03.
张哲瀚曾替人照顾过一只猫,短毛暹罗,叫奥利奥。
马恬宁对猫毛过敏,他便把奥利奥带到公司的小隔间养着,反正他加班时间长,倒也天天都能照顾到。
那猫不挠人,却不好相处。过了好几日,猫始终不愿意与他共处一室,都要等张哲瀚的气息消失了才愿意出来吃几口鲜肉,不管饿不饿、不管张哲瀚给它准备的分量多寡,张哲瀚来收碗时总会在猫盘边沿看到一圈整齐的肉末渣籽。
张哲瀚那台私人小冰柜里有一整层都是昂贵的真空鲜肉饼,他还照着叮嘱加了营养预拌粉,这吃饭总要留剩的臭毛病也不知道是不是它主人娇惯出来的。
其实也就是相处短暂的一个月,那猫又是短毛种,不怎么需要梳理,只要不饿着猫让它瘦了,便算是能和猫主人交代了,张哲瀚却没有断过想与它建立亲密关系的想法,还给他买了小红书上推荐的设计精美的逗猫棒,粉红色的,全然忘记猫是红绿色盲。
无奈猫的心思当真难以捉摸,张哲瀚顶多只能感受到他进房时有双炯炯的眼睛跟着自己。
或者在他埋首于工作废寝忘食的时候,听见那房间有杯水被翻倒的声响。
自然,等他前去查看时,只能听到猫爪子在地面踏出轻快的答答声和一地狼藉。直到猫主人把奥利奥接回去,那猫才在猫笼里对他喵呜好长一声,搞不清楚是呵欠还是道别。
※
「吵到你了?抱歉,我不小心碰翻了杯子。」张哲瀚端着笑容,而龚俊看见张哲瀚脚边的狼藉,快步走了过来,抓着他的脚踝把两条腿都挪上了床。
张哲瀚被他手掌的热度一震,但已经不再像最开始的时候有什么反抗心理,只是搓了搓自己的脚背,有些心虚地抿了抿嘴唇。
「没关系,你先别下地,我去拿扫把来。」龚俊说这话的口气并不如他想表现出的温和,可能是被吵醒而感到不悦,也像是在忍耐些什么,张哲瀚垂下眼,应了声哦。
龚俊拿了抹布和小扫把进来蹲在地上扫碎片,把床头灯调亮了一点,张哲瀚看着床头的暖黄灯光在龚俊发顶晕开一个圈,像达芬奇画作中小天使头上的光环。
这人生得真是好看。
张哲瀚这个常与艺术品打交道的人都不由自主地赞叹:哪个角度都没得挑剔,即便是这么浅的光照下来,浓密的睫毛也能投落一层阴影。
相处了几个月,张哲瀚还是觉得这个弟弟从外表到照顾他的方方面面都好得不像是真的,妥贴周到,反倒像是他花大钱雇来的贴身助理,亦或是,不得不表现得如此。龚俊有目的,有所隐瞒也有所求。
这人刚才抓住他脚踝的力度和偶尔没藏好的危险气息,提醒着张哲瀚真正受制于人的是谁。
张哲瀚在这个又臭又深的潭里长大,虽然离家多年,与生俱来的敏锐还是让他保持着警惕。
有些碎片沾了水扫不起来,龚俊便低着头用手专注地一块一块捡拾。
龚俊的手很美,关节不粗大,略有骨感,手指纤长掌幅宽阔,指甲修剪得整齐,粉色中露出健康的甲半月。很适合被描绘下来,或被刻成雕塑,放在展厅里供人鉴赏,若能天天看见这双手,会让人心情愉悦。
张哲瀚舔著有些干燥的嘴唇,脑子里生出一个自己都觉得很不妙的想法——他突然很想看看这莹白修长的手指玻璃刺伤,鲜血淋漓的样子。
自出事以来张哲瀚经常有这种思绪跳跃的时候,仿佛他走在一条直线上,却时不时踏出路径以外的地方,对着龚俊这个人总会勾起他心中那一些从未有过的怪异想法。但那又像是源自于自己的脑袋,当他停下来,会发现有走过的痕迹。
张哲瀚很仔细地回想了过去三十二年的人生经验,确定自己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嗜好,更别说对着自己的弟弟。
这种近似于发散又收融的感觉也适用于他和龚俊现在的关系。
从车祸醒来、对久未见过的弟弟感到陌生,但又从对方的眉目里找出些熟悉和记忆相符的部分,也就是说,大概还是能看出是那个曾在上学途中沉默地听他一路叨念的瘦高孩子。
这些带有违和感的分岔,就是龚俊对车祸受伤的自己近乎无微不至的照顾,他甚至不用开口,龚俊就为他事先打理好每一个需求,好像即便分隔多年,他们之间仍有着他都不曾察觉过的默契和亲密。
这本身就是一个前后相悖的想法,一定有什么被遗漏了。
好怪异,又说不上来哪里怪,总得有个对比,可是张哲瀚又突然无法辨认哪个部分是属于发散,哪个部份是原始的条路径了。
「是不是又做恶梦了?」龚俊见惯了张哲瀚惊梦,观察了一会儿对方似乎没什么大碍,语气平静地问道。
张哲瀚点点头,龚俊又起身带着扫好的碎片出了房门,回来时手上拿着一杯热牛奶,冒着白烟的马克杯里,散发着蜂蜜的甜味。
他不愿意再吃安眠药,龚俊特地打电话问了罗姨才得知张哲瀚小时候曾用过这样一种助眠的偏方,而张哲瀚因为始终觉得蜂蜜牛奶是哄小孩子的东西,从来不主动开口索要、更加不会自己动手——张哲瀚不会调饮料,哪怕是泡速溶咖啡,他甚至分不太清耐热杯跟一般玻璃杯的差异,只是在龚俊拿过来时,会默默地接过。
张哲瀚喝了牛奶,才找回点被恶梦强制剥离的睡意,龚俊伸手探了探他的额温,手有点凉,指腹离开前偏偏又摩挲了一下车祸留在他额角的疤痕……像是对待小孩的方式应该要令他不满,他却莫名地放松下来。
雨还没有停,奇怪的是张哲瀚感到天似乎慢慢在变亮,窗外透进来青白的光照射在龚俊身上开始转为暖和的粉红和金色,像正在苏醒的英雄艾尼亚斯[1]。
张哲瀚背对着窗户,仰看着龚俊,像看一场电影般欣赏这个投射在对方身上的如梦似幻的日出。
龚俊收回手,淡淡道:「如果还睡得着就多睡会儿吧,现在还不到五点,这样生物钟会乱掉,你身体还在复原期,自己……也该注意点。」
「嗯。你还要上班,还能睡回去吗?」张哲瀚看着龚俊垂下来的眼睫,为对方听起来生硬但确实是关心的话语而有所触动,语气更柔软了些。
「我没关系,少睡一两个小时没影响。」
龚俊见张哲瀚喝空了杯底,便接过空杯转身出去又拿了杯温水给张哲瀚漱口,后者漱完了口钻回被子里闭上眼睛,任龚俊帮他把被角掖好。打着石膏时被龚俊伺候习惯了,即便现在四肢活动自由,他也继续自然地享受对方的周到。
被子有些重,但是又很软,张哲瀚依稀记得在哪里看过一篇文献,是说重的被子更有利于入睡。
他把头闷在棉被里,羊毛地毯吃掉了龚俊离开床边的脚步声,屋子里的一切都安静下来,他只听见厚重的木门要被阖上之前发出的一声吱呀。
「龚俊。」张哲瀚突然出声。
龚俊回过头,应了一声:「嗯?」
「不忙的话,早点回家。」
龚俊的身子顿了顿,捏紧了手中的门把,床铺里的张哲瀚已经翻过身去背对着门口,良久,龚俊才应了声好。
※
在张哲瀚的印象里,龚俊从到了张家以来就懂事,懂事得过了头。
龚俊能对把自己领进张宅的张恒言其实不住在家里这件事视而不见,甚至一句也不曾问过,对张太太马恬宁和家里工作的人都也都保持着礼貌,每天安安静静地和哥哥张哲瀚一起走同一条路上学。
龚俊也见过马恬宁在丈夫回到家却选择睡在了另一间卧房而落一整晚的泪,他会学罗姨泡一杯安神的花草茶给马恬宁,但不会留下来听这个寂寞的女性诉苦,他会回到房间内预习功课,直到听见张哲瀚进家门的声音再熄灯。与其说龚俊不在意张家和睦与否,不如说,他从来都不想加入这个家庭。
姓龚和姓张是不一样的。
龚俊来到张家的第二个星期,张哲瀚新买的一台进口自行车送到了家里,但他载人的技术奇差,带着龚俊一起摔了,两人傻坐在地上,被余翔和苏禾嘲笑了好久。龚俊手肘膝盖磨破了皮,才刚拿到没多久的新校服立刻染上了血。
张哲瀚怕被妈妈和罗姨发现会没收他的自行车,那天千叮咛万嘱咐龚俊千万别把衣服扔洗衣机,他翘掉晚修赶回来把衣服从龚俊身上扒下来,自己拿洗衣板和洗手台上的香皂乱搓一通,虽然看不出血迹了,但领口的扣子被张哲瀚没有控制好的力道扯掉了一颗,龚俊被张哲瀚的手艺吓坏了,赶紧把校服拿回去,说自己能缝。
张哲瀚挂不住面子,后来说要给龚俊也买一辆自行车,龚俊不肯要,张哲瀚皱着眉犹豫了一下,还是转头跟余翔说到中学这段路他牵车陪龚俊走,送了龚俊进校门再与他们会合骑车去自己的学校。
龚俊其实不理解为什么张哲瀚坚持要陪他上学,一开始张哲瀚明明总是不太耐烦的样子,这段路就一公里多一些,没几个弯,也不难记,龚俊更不是路痴——难道还会有什么危险不成。
在龚俊开口要拒绝的时候,站在一旁的苏禾对他摇摇头,示意他听张哲瀚的。
苏禾比起余翔寡言得很,难得会提醒他,龚俊虽然对他没太大好感,但还是照做了。
龚俊的心智比外表看起来成熟,张哲瀚亦有所保留。
因为张哲瀚还是不知道龚俊究竟为什么会被带到他家,这是一个对谁都很难问出口的问题,好像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深信不疑的答案,却都不打算说出来。
他和父亲张恒言很难平心静气说话,愈到对话的尾声愈是尖锐而阴阳怪气,张恒言是个转圜的高手,从不直接面对张哲瀚的问题,这让张哲瀚很难抑制自己的攻击性。
多年后的张哲瀚再回头看这件事,并不觉得现在的自己能做得比少年时更好更隐忍。他依旧讨厌谎言。
说不上亏待,张恒言给了张哲瀚和马恬宁极好的物质生活,可除了钱他什么也不曾拿回家来。
唯一的意外就是他给张哲瀚带了个弟弟回来。
因此,张恒言将龚俊带回家这个行为,看在张哲瀚眼里其用意远比表象要复杂得多。
所以张哲瀚不会伸手摸龚俊的头,他对这个弟弟始终抱持着一份怀疑,毕竟自己也不算是在健全的家庭关系中长大,分不了多少关心给别人。
可是有时候他也会觉得自己做得过分了——龚俊的眼睛那样干净,干净得都能清楚看见自己映在其中的倒影。
他只能说龚俊,无论你在哪里听到、看到些什么,你需要牢牢记住,怡城张家并不是表面上的样子,就连我也不是,记住你自己的样子,然后努力活出另一个模样,把真正的自己保护好。
张哲瀚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立场,摆出年长者的姿态这么说道:「虽然不知道能做到什么程度,不过在哥哥毕业之前,陪你上学还是不难的。」
龚俊听见他自称哥哥两个字,抬眼看向张哲翰,眼神像被触动了般有些摇晃,张哲翰正帮他上药的手指关节也有些擦伤,过了一会儿龚俊才说,好,那谢谢哥哥。
「龚俊,你既然叫我哥哥,为什么有事不给我打电话?」
张哲瀚捏着沾了碘酒的棉签戳在龚俊手臂的伤口上,没怎么用劲,但龚俊仍察觉到了他不高兴。
今天龚俊在学校被一个高年级的学生找上,推进教学楼与实验楼中间的角落揍了。
就因为龚俊是张家人,由张恒言一个电话就安排到升学班的张家养子。
张哲瀚对主使者没印象,是出身自几年前才搬到怡城的富商之子,张哲瀚甚至觉得这个家族应该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家世,或许是暴发户出身,搬了家好叫没人能认出来历,只是十七岁的张哲瀚没有可以对别人做背调的助手去核实他的推测,实际上也并不在乎这些人。
原来这位主使者的胞姐初中时和张哲瀚同届,还是当时的校花,追求张哲瀚被拒绝了。
喜欢张哲瀚的女孩子不少,但高调追求的没几个,那女孩给张哲瀚写了半年情书,张哲瀚只说了一句别再我身上浪费时间了,多放点心思在课业上吧。
大抵是这样用心却被视若无睹,女孩子受了委屈总是惹人疼惜,更何况张哲瀚在学校里虽然人缘不错,看他不顺眼的仇富者却也不少,整个学校因为这事风波迭起,断断续续闹了有一学期。
张哲瀚有自己的学业规划,根本没空理会,加上张家有权有势、学校每年捐款感谢状都挂着他父亲的名字,没人真敢动他不说,起哄的学生年纪小掀更不了什么风浪。
那个女孩被再三拂了面子,自己主动转学,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直到张哲瀚毕业。
张哲瀚哪里能想到自己三年前的帐会算到龚俊头上,也不知道原来龚俊是自己父亲以这样的方式送进学校。明知张家人到哪都是被人注目的对象,把人送进去了之后也没打算管,实际上回想起来,和自己入学时的状况,好像也没什么分别。
若非不符成本,张恒言也许真做得出把他们扔在荒岛上一个月,并认为他们可以就此学会求生的技能。
「只是普通的打架,不碍事,我自己能处理。」
龚俊小的时候待过更乱的环境,有太多次面对这样的状况,自然不会乖乖挨揍,三对一龚俊身上却只有一处可见的外伤,刚好和自行车摔伤的位置差不多,本想蒙混过去,没想到被张哲瀚轻易发现了。
「如果是你的什么私人恩怨或者桃花债,我就不管了,但目击者跟我说了,那人找你的时候直接喊的是,张哲瀚的弟弟。」
张哲瀚放下棉签,收拾好用过的纱布和药水,看着面前只有十二岁的男孩,斟酌了一下,语气也不知道该轻还是重。
「你应了他,就表示你觉得自己是张哲瀚的弟弟,那就不只是你的事了。」
「对不起,我下次一定会打电话给你。」龚俊当即认了错,像是被数落了一样垂下了头,将手轻轻覆上张哲瀚帮他浮贴在伤口的纱布。
「身上有伤吗?衣服要不要掀起来我看看?」张哲瀚不想他太沮丧,尝试着转换话题。
「没有。」龚俊有点倔,像拒绝自行车那样再度拒绝了他。
张哲瀚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带上门,放好药箱就回到自己房间,面对书包里那一叠翘掉晚修前领的卷子。
张哲瀚平常待人还算和善,但生起气来必定有人要遭殃。他不搞校园暴力那一套,自己找到了从前那位看他就头痛的教务长。
尔后那个打了龚俊的人被无条件提升到该年级的升学班,却因为程度跟不上,凭一己之力拉低了班平均,才两个月就压力过大开始厌学,由家长带着转到其他普通学校了。
其实后来张哲瀚还是没接到过龚俊的电话,仿佛他对打电话这件事有什么恐惧或障碍,该是进入青春期热衷于社交的年纪,他就没见过龚俊将手机拿出来。
张哲瀚每天晚修结束从高中回家超过十点了,父亲长年不在家,妈妈一向睡得早,家政罗明仪和管家钟维都是在九点半左右就会结束工作,回到一楼自己的房内休息,张哲瀚自然不会去打扰可能在念书或者是睡了的龚俊。
他们俩的房间就在二楼相邻,但短短一学期除了每天早上那一段三十分钟的路程,算下来他们没什么时间能相处。
曾经有一次张哲瀚半夜想微波罗姨给他留的炒粉时,因为不太会操作微波炉而弄出动静,吵醒了龚俊,对方顶着一头睡乱的头发从房间踱步到一楼厨房,看见了手忙脚乱的张哲瀚。
男孩犹豫了一会儿问说他可不可以也吃一点,指着张哲瀚手里的金属容器说这个不能放微波炉,而且炒粉微波会干掉,见张哲瀚茫然的样子,龚俊直接接过容器把炒粉倒入炒锅又翻炒了一遍,看上去是一个自己独立生活惯了的小大人。
两个发育中的男孩把一整锅炒粉都解决了,龚俊不怎么说话,就只是认真地往嘴里塞东西,张哲瀚看着吃得直冒鼻水的龚俊,白皙的脸上鼻头被擤得通红,突然想他是不是真的吃不了辣,加了辣酱的煎饼果子都能吃到嘴唇红肿,他是不是只是想和自己在餐桌上待个三十分钟。
张哲瀚马上就要高考,他没机会跟龚俊说,他想要的志愿都离家很远。龚俊是一个他意料外的变数,却不是能影响到他对未来规划的变数。
龚俊学习认真,学业上表现出色,但不交朋友,总是独来独往不惹事,整体来说倒是符合当初张哲翰希望他做到的低调,可当龚俊真做到了的时候,张哲瀚又感到不是滋味,总觉得自己做错了。
张哲瀚现在发现那种感觉更近似于后悔,他没有好好地深入和龚俊相处过,他甚至没有这个打算。
自己倒是愧对于龚俊喊的他那一声哥哥,这或许是他人生中少数做不好的事情。
[1] 艾尼亚斯,也译作「伊尼亚斯」,特洛伊英雄,安基塞斯王子与女神阿佛洛狄忒(相对于罗马神话中的维纳斯)的儿子。维吉尔的《艾尼亚斯纪》描述了艾尼亚斯从特洛伊逃出,然后建立罗马城的故事。他在希腊与罗马神话及历史中扮演很重要的角色。艾尼亚斯也在荷马史诗《伊利亚特》和莎士比亚的《特洛伊围城记》中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