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神之泪 04.

爱神之泪 04.

龚俊去上班之前进了一趟张哲瀚的卧室,给他在床头放了一杯纯净水。

张哲瀚醒来看见杯口盖着一张纸杯垫,用的是钢化玻璃杯,省得张哲瀚睡迷糊了又摔碎昂贵的瑞典玻璃杯。

睡得差不多了,头不痛但依旧带点昏沉,张哲瀚仰躺着懒得动,便又开始思考。

张家曾祖父那一代起由钢工厂起家,从祖父接手家业后开始接受造船的委托,扩张到如今成为当地港口最大的货轮供应商。祖父五十多岁就退休了,集团的权力移交到三子张恒言,也就是张哲瀚父亲手上,祖父还算公平,可即便其他子女也分到应有的持分,几乎所有人都对拿到手的不够满意。

有道是不患寡而患不均,可人人都不满意,反倒又是种情感上的均等了。

在张哲瀚的印象里,祖父是一个特别严厉但不多话的人。虽然父亲曾说过祖父年事已高思想迂腐,看不见大局,在集团扩展新型事业体时厉声反对,可那时还年幼的张哲瀚另有想法——祖父虽然有些严肃,不会像别人家的长辈一般每次见面都给他红包和糖,但是会听他讲余翔偷掀女生裙子结果是苏禾被误会让人打了巴掌的琐事,是一个很有智慧的长辈。

学校的假期令张哲瀚难熬,因为父母渐渐不再彼此沟通,家里的气氛僵得让人不适,可余翔和苏禾有自己的家,假期都有了安排,唯独他实在待不住家里,就往祖父疗养的宅子里跑。

祖父病了很久,六十多就已经不便行走,在床上躺了超过十年,但最后的日子里依然头脑清醒。临终前他让亲戚们在他面前请律师宣读遗嘱,结束后把所有人赶了出去,把年仅十二岁的长孙张哲翰单独叫到病床跟前。

祖父的呼吸微弱,眼神睁得很大,目光却不知道聚焦在哪里,枯瘦的手牵着张哲瀚,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人当不忮不求,如果水缸里混入了一点脏污,通常只能往里加清水稀释,可是缸就那么大,届时总会溢出,你永远不知道还有多少脏水在里头,只有砸碎了缸子才能有机会让水回到清澈的状态。

祖父还说,我们是一艘离港的船,载着人和愿景,在还没见到陆地以前,不能翻。后来又说,小哲,太硬直容易被折弯,别做钢铁,要做琥珀。

也只有祖父会喊他小哲了,于是他点点头,任对方抓着自己的手直到祖父阖上了眼睛。

张哲瀚那时根本听不懂祖父说的是什么,直到第二个、第三个带着孩子闹上门的女子出现,他才明白脏污并不是字面上的意思。父亲张恒言没有让妈妈以外的女人进门,可不解释也不讨论,渐渐耗尽了他们母子俩的信任。

母亲马恬宁是临市一个大户人家的幺女,家里世代做的是进口艺品生意,在当地有头有脸,她从小学的就是西洋艺术,与出差的张恒言在法国相识相爱,出身富家自幼受宠,个性却是过于优柔寡断,张恒言在接管集团以后事务渐多,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后来干脆常住在公司附近的酒店里,缺乏交流使得夫妻感情越发淡薄。

可张马两家联姻时是全城皆知的喜事,若离婚必定会重创两家的商业价值,又正值长白集团的扩张期,于是便一直拖着,外传马恬宁是舍不得张家财产,张家这里的亲戚也多对她冷嘲热讽。

母亲太温和了,说话都不曾大声过,张哲瀚很早就得挡在马恬宁前面,故而养成了牙尖嘴利、得理不饶人的性格,对待恶意从来不留情面。

祖父过世后张家人彼此之间关系更加分裂,可即便如此,毕竟是怡城第一大家,按例每年除夕都还是会一起吃顿饭。

龚俊来到张家那年,张恒言带着张哲瀚和他一起回了祖父过世前居住的宅子,这栋老房子归了大伯张博文一家,佣人管家也都是旧人。张恒言是本代家主,却和在场亲戚说了两句话介绍一下龚俊的身份后,连饭都没吃就走了,留下张哲瀚母子和龚俊吃这个烫嘴的年夜饭。

二伯张彦纶带来的不知道第几房太太看龚俊并不得张恒言多少偏爱,她因为给二伯生了个儿子才得以挤进张家大门,龚俊的出现挡着她的道了,便大着胆子要来下马威。她开口一句怎么张家儿子却不姓张,张哲瀚手一滑,热茶就泼到她身上。

他蹙着眉头睁大那双好看的杏眼递上一条手帕说,伯母,你看着这么年轻但我该叫你伯母对吧,我弟弟虽然是张家人了,不过在外头生活久,个性比较真诚,不愿意改姓。

他虽然道了歉,却是连站起来都懒得,他说:「不好意思,我刚才真的不是故意的,衣服多少钱,这个款式好像在我平常兼职的店里也有,回头我给你带一件新的。」

张哲瀚是个名副其实的大少爷,哪里在外头兼过职,不过是拐弯抹角骂人廉价,提醒那人别忘了自己来自何处。

他确实有必要这么提醒在场的所有人。

祖父的遗嘱中写道,张哲瀚成年之时可以分得集团百分之八的股份,遗嘱宣读的当时他还没有那么多堂弟堂妹,所以将是孙字辈中持分最多的人,若无意外,他也将会从张恒言手中接下长白集团。唯二能使之无效的条件,只有张哲瀚死亡或是在遗嘱效期之前做出任何一件违法的事,那怕只是一个乱丢垃圾的警告。

这些亲戚天天都盼着他犯事露出马脚,好能为自己的孩子争取张哲瀚将继承的资产,偏偏张哲瀚比他们想得清楚透彻,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品学兼优完美得找不出一点错,他待人大方也和善,和当地名门的同辈都有交情,遇事了总会有人乐意伸手帮一把做个人情。说白了,谁不想和长白未来的继承人打好关系。

然而身分显赫必然有坏处——张哲瀚在成年之前遭遇过三次绑架,前两次是自己脏兮兮地找了回家,最后一次靠自己冷静又清晰的口述笔录和一个被自己打成重伤的污点证人,送了自己的叔叔进了看守所。

事关张家颜面,张哲瀚的父母倾向于低调解决,张恒言压下媒体,将此事交由儿子全权处理,后来张哲瀚选择了撤诉,在那之前同样用一杯热茶淋在对方头上。

叔叔张仁清是父辈中的幺弟,在和张哲瀚交谈时他认下了至今发生过的三起绑架案。张哲瀚那年只有十六岁,他不要监护人陪同,在看守所的会谈室里,面对绑架了自己的叔叔却很平静,他的右手手指关节伤得很重,绷带缠了厚厚一圈,是因为逃脱时和试图制服他的人动了粗。

张哲瀚说,叔叔我不怪你,你一定是迫不得已的,大家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困难不如说出来一起解决,我虽然说话还没什么份量,但一定会支持你。

张仁清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头怪物一样。

那个被打伤的匪徒最后领了终身残障的手册,事后张哲瀚即便是自己骑车回家也没人敢再对他动什么心思,他不再对父母表达失望,他能保护自己,把自己锻成一块钢铁。

可是龚俊出现了,龚俊还是个孩子,张哲瀚对他只身上下学总是不大放心,也很难开口对龚俊解释。

纵观下来,他总是忙碌于「自己」,龚俊并不在他预想的人生规划上,以至于他没办法分出太多心思给对方,对方也并未开这个口。于是张哲瀚仍旧选了距离怡城开车需要六小时车程的学校,在学校旁的一个安静小区租了一间套房。

他好强又高傲,顶着怡城首富之子的光环出生,小时候被亲戚的眼睛盯着,大些了更被外界的眼光盯着,让他从记事以来就不得不时刻保持张家少爷的稳妥形象。

张哲瀚大学二年级下的期末考正好碰上龚俊初中毕业典礼,原本马恬宁打算出席,但龚俊说不用麻烦阿姨了。张哲瀚是考完最后一门课的当天接到马恬宁打来的电话,说是有点担心龚俊,应届毕业生里有市长的侄女,排场不小,而龚俊身为张家人,难免是容易被议论比较的对象。

为了期末考试,张哲瀚熬了几天都没睡觉,但他没有多加思考,还是驱车从大学所在的峰城回了怡城。

自上了大学,他大概每隔半年才会见到一次龚俊,这次回来龚俊又长高了许多,他看见龚俊上台致词时抬头挺胸,面容越发英俊出众,礼堂的灯光和目光仿佛全都集中在少年身上。张哲瀚都不知道原来龚俊是年级第一、三好学生、毕业代表。

龚俊的致词很保守,感谢师长、同学和家人,他的目光笔直,直到说完都没有发现在观众席最后一排的张哲瀚。这让张哲瀚感到有点难受,因为他分明看到龚俊的眼神一点也没在观众席停留,像认定了没有他期待的人会来,像来到张家的那一天,是孤单的一个人。

张哲瀚过去只希望龚俊做个低调的人不要惹事,不要和自己太亲近,现在又觉得龚俊不应该被这样对待。他只是个孩子,校服裹着的身板那么瘦,像耐不住风吹的细竹。

到了献花的环节,张哲瀚一站起身便感觉到不少目光投落到自己身上,张少爷是当地名人,更在离开怡城上了大学之后就开始被各界注意,他未着正装,只穿着T恤和牛仔裤,从容地随着献花的家长队伍走上台,最后停在了一脸不可置信的龚俊前面。

花束是去朋友的花店临时买的,因为赶时间包装得有些粗糙,向日葵的花瓣还沾着水,只配上棉花、卡斯比亚和兔尾草。相比其他毕业生拿到的精致花束,大概也就是在数量上比较抢眼。

张哲瀚想他永远都记得,刹那间龚俊眼里出现的那场雨和彩虹。

龚俊接过花束时声音有点颤抖,他说,哥哥,谢谢。

张哲瀚同市长侄女一家人以及几位在校时熟识的师长打过招呼,典礼结束后带着龚俊走出会场,竟然看见了几家媒体在外面候着,不知道是为谁而来。张哲瀚拉开外套,将一脸懞的龚俊连同花束一裹,塞进车里。

后来怎么了,张哲瀚已经记不大清了。本就是计划之外的事情,只记得那日他陪龚俊和妈妈吃了顿晚餐,未作停留,又匆匆地赶回了峰城。

他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在集团的公司内实习,虽然和父亲不亲近,但也并非对集团毫不挂心,张哲瀚清楚长白是多大的一个缸子,在公司内即便只是见习也是尽了全力。做项目时跟进的速度总是最快、预判最准确的,在毕业前就成为了集团重点业务的核心人员,他是对得起张恒言对他的期待的。

长白集团后来经历了一次几乎瘫垮的危机,张哲瀚投入全部心力平息此事,长白被整顿一番,事后带着母亲马恬宁出了国,完成研究所的学业,过了五年才回到国内。

张哲瀚回到国内似乎是刻意与长白集团做切割,没有回到集团内的想法,依旧只在集团内挂名董事,自己则和两位发小在炽城一起创立了一间艺术经纪公司,做策展和艺品中介。母亲马恬宁出身艺商世家,他用母亲的名字开了一间画廊,能让她再次拾起爱好似乎就是张哲瀚的一大心愿。

媒体杂志里总说小张总年轻英俊,是海归的高知识分子,品味不凡又有野心,不依赖家族基业,自行创业经营得有声有色。

张哲瀚交际手腕出色,出席各种场合都会带着不同体面的伴,他确实是个多金又才华横溢的单身男人,多数谈及小张总的言词都是些褒奖和可惜他的流水无情,他走得很快,似乎没为谁停一停过。

传闻里也有相对矛盾的部分,有人说张哲瀚脾气其实很不好,面对过于究柢的八卦小报和不识好歹的亲戚能把人怼到中风,亦有着狠戾的一面——才十六岁就能把自己的叔叔送进看守所,和长白集团里的亲戚之间关系似乎并不融洽。

可令人费解的是,张哲瀚又与家族共存共荣,在家族企业最艰难的时候,他能狠心割肉帮助集团度过难关,出国前甚至还用集团的名义成立基金会资助教育和医疗建设,是怡城的张小善人。对此,他低调沉默,从未解释。

他并不常接受采访,感情生活却备受关注,躲不掉的时候总会被问到还有没有未实践的目标,有没有考虑结婚?最近公司签下的新锐艺术家和你是什么关系?

他记得自己没有改过的答案,是早已备好的稿子:希望妈妈身体健康,公司稳定成长,集团兴旺。

似乎没留什么给自己,理所当然也遗忘了龚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