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神之泪 05.

爱神之泪 05.

张哲瀚出院那天,龚俊把车驶进老家所在的华滨区后雨势更大了,油桐满开后被雨水打湿落了满地,那条连结了他整个童年、柔白似雪的道路都显得有些疏离苍白。

张哲瀚把头抵在车窗上,摇摇晃晃的,突然有些恍惚——这条花径竟然没变,是他和龚俊曾一起走过上学必经的道路。

那时候至少还有余翔和苏禾,不像现在在车内的沉默令他感到压抑。

龚俊挂了来自公司的电话后一直都安静地开车,张哲瀚则是思索着是否要主动开口,他的目光后来就一直放在窗外,就算是客套寒暄也好,习惯了交际应酬的他不喜欢道歉,不想开口就摆低了姿态,尽管他除了这句以外想不出别的了。

他该说什么好?他回到国内已有五年时间,两人之间几乎没有联系,他都不知道龚俊怎么想的,什么也不与他说便都打点好了,照顾伤患分明是一件费神费力又不讨好的事情。

自他清醒过来以后,住院期间只见过龚俊两次,第一次是基本上都在争吵的家族会议,第二次是律师来与他核对妈妈的遗产分配与后续集团结构的变动。

那两次会面苏禾和余翔都不适合在场,龚俊除了必要的问答以外不怎么说话,这点似乎又比张哲瀚记忆中的他更加安静寡言。

唯独介入争吵那一次龚俊打断了大伯冒犯张哲瀚的发言,张哲瀚讶异于龚俊红肿的双眼透漏出的一点情绪,更意外于那群鬣狗一般的亲戚对龚俊的服从。

尽管他自认不怎么照顾过这个弟弟,龚俊也确实还是长大了,而且远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成熟稳重,在长白内做到海运总公司的总经理,为此张哲瀚感到内疚的同时,也有一些无法掩饰的自豪。

马恬宁是意外过世,没有来得及立遗嘱,所以财产平均分配给了张哲瀚和龚俊,张哲瀚签字的时候脑子是木的,什么也没想,甚至觉得全部都留给龚俊也可以,他还没意识到自己到底失去了什么,便觉得都不重要了。

那天龚俊送律师离开病房,张哲瀚看着自己用来签字的右手在发呆,长时间的卧床让他的皮肤惨白浮肿,青色的静脉脉络清晰可布,看上去和尸体没什么两样。直到打着石膏的左手传来一阵轻微的压迫感,他转头才看见龚俊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了病房,坐在旁边正握着他露出在石膏外的左手手指。

那只手刚做了神经修复的手术,还需要一段时间的复健才能完全恢复知觉功能,他只能感受到有个力道在触碰他的左手,他试着回握住龚俊,试了几次都没成功,除了指尖的颤抖他什么都做不到,最后有些气恼地用没受伤的右手把龚俊挥开了。

龚俊沉默了一阵,张哲瀚没再看向他,只听见他离开前低低地说,我出院那天再来接你。

张哲瀚挥开他的那一瞬间就后悔了,梗在喉咙里的那句对不起却没有说出口。

他想起自己离家出城念大学时未好好地与龚俊道别已经是有些逃避的意味,又在抱持着补偿心态回城参加龚俊的初中毕业典礼时,从男孩看向他的神情里读到了些他无法回应的期待。

而如今,他已经错过了不知道多少次龚俊的毕业典礼,这么多年来,他终究没有准备好做一个真正的哥哥。师弟入籍的事情被张哲瀚自己主动喊了停,他突然觉得累了,人都走了他一个人还坚持着干什么,公证手续繁杂费时,他一个伤患什么也干不了,也不想再麻烦龚俊。

出院的前一天,警方得知张哲瀚已经清醒的消息,派了负责调查车祸的警察来给张哲瀚录口供。那是一场意料外的会面,张哲瀚不知道原来警方在他昏迷期间来过好多次,没有余翔和苏禾或者律师在场,他的神经紧绷,知道自己不宜开口。

事实上张哲瀚对车祸发生时的情况记得的不多,他有轻度的脑震荡——血光、雨水、煞车,所有事物都是破碎的,他没办法好好地串在一起,他隐隐感到不安,除了妈妈和师弟,与他发生擦撞的另一辆驾驶也丧生了,这场车祸张哲瀚势必也要负担一部分责任。

前来盘问的警察叫李谊,似乎是问讯的老手,好整以暇地坐在VIP病房宽大的沙发里,好脾气地说可以等到张哲瀚的律师到场再开始问话。

张哲瀚联系不到会议中的余翔和苏禾,直觉想到了龚俊,但发现自己并不知道龚俊的号码,只能麻烦医院帮忙联系。

电话响了几声就被接起,龚俊在电话里的声音被电流压缩过后听起来闷闷的,更加低沉磁性,却也有些冷淡。听完张哲瀚的叙述才说他现在走不开,但会尽快找律师给张哲瀚。

张哲瀚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放心,看了一眼正在翻弄治疗小脑萎缩症简章的李谊,也只能答应。

被龚俊找来的律师是小有知名度的叶信尧,动作很是迅速,到医院的时候连相关的资料都备齐了,跟着他到来的是一名女子,向张哲瀚递出名片自我介绍时说叫做邹颖,是龚俊的特别助理,年轻却精明干练的气质和龚俊有点相似,令张哲瀚绷紧的神经稍微放松下来。

邹颖和叶信尧很快地进入状况,不让李谊直接对张哲瀚提出问题,一轮交手过后,李谊面对有所准备的他们没办法问出太多有用的资讯,交换了名片后摸摸鼻子走了。

邹颖起身去送李谊,叶信尧这才一边整理资料一边跟张哲瀚解释,这场车祸目前了解到的是对方疲劳驾驶不小心开上对向道路,两辆车并没有相撞,而是为了闪避而各自调转了方向失控分别撞上了山壁和坠崖,张哲瀚没有任何的刑事责任,集团方还给予对方驾驶的家属一笔可观的和解金,目前的证据都足以证明这一个说法,有鉴于张哲瀚是唯一的生还者,警方还是需要与张哲瀚对一次口供,不过会等到医生评估张哲瀚状态稳定才会进行。

这个完美毫无破绽的说法一定已经经过了严密的商讨,张哲瀚直觉这都是龚俊的安排,但也确实没办法组织出更具体的资讯,每当他试着拼凑不停萦绕在梦里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头就开始疼痛,不自觉流下冷汗,着实是一种折磨,选择叶信尧的这一个说法,会让各方面都简单很多。

邹颖回到病房时叶信尧已经离开了,她手里提着一篮看起来要价不菲的进口水果,放在张哲瀚的桌边,拿起一颗苹果一边削皮一边闲聊。

她今年二十四岁,是龚俊大学的师妹,过去在长白集团的大公司实习两年,表现良好,毕业之后被龚俊安排到身边做特助。聊了几句之后便发现这个传闻中的小张总虽然伤痕累累看着有些吓人,其实长得好看谈吐也很风趣,已经亲亲热热地喊上了哲瀚哥。

她与张哲瀚再度确认出院的时间,打了一通电话给龚俊回报,讲了几句话后看了眼吃着她削地歪七扭八的苹果的张哲瀚,小声地问:「老板,你要不要和哲瀚哥说说话?」

电话那头一顿,说以你的身分应该叫他张董,虽然还没宣布,但他现在是长白集团的董事长。

邹颖撇撇嘴,说叫董事长多显老啊,哲瀚哥这么年轻又好看。

张哲瀚在一旁看见邹颖作怪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无所谓,又不是在公司,我也不给你发薪水,你想叫什么都行。」

张哲瀚又问:「龚总要和我说话吗?」

邹颖嘻嘻笑地回复电话:「老板听见没有,哲瀚哥说想怎么叫都行,所以你到底要不要和哲瀚哥说话呀?」

张哲瀚用湿纸巾草草擦过了手,都做好接过电话的准备了,才听到邹颖连着对电话应了几声,说好,那老板我等会儿就去买,再见。邹颖挂上电话,有些尴尬地对张哲瀚耸耸肩,说抱歉哲瀚哥,老板也是在会议中抽空接的电话,没办法讲太久。

张哲瀚垂下眼睑,眼神落了灰似的,淡淡地说没关系。

张哲瀚原先对于回老家养伤这个安排没太大意见,但坐在龚俊的车上,当伴他出生长大的房子在前方的视野里渐渐清晰,像是一座历经战争后损毁的堡垒又一砖一瓦地被重新建构起来,张哲瀚却感到手脚冰冷,仿佛即将要打开一个百斤沉重的箱子,也许是因为和龚俊的朝夕相处充满未知,也许是他终于要面对他亲手阖上的一些回忆,包含父亲、妈妈,和龚俊的。

光想象就令他窒息,每当他想干脆放弃一走了之的时候,祖父临终前捏痛他的触感便仿佛不再只停留在手腕上,而是勒着他的脖子,攥着他的脚踝。

张哲瀚没忘记祖父过世前的话,但他不知道不做钢铁,他如何保护自己,如何在家族中立足,如何在大风大浪中领航。他甚至也是不谅解祖父的,不知道为什么祖父要对十二岁的他说这种话,赋予了他让人垂涎的财产和权力,而却不曾教会他生存的能力。

张哲瀚肩负的责任和压力从没和任何人分享过,就连余翔和苏禾也并非全盘了解,他更不想让妈妈烦忧。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晚上在回家的路上看着自己被路灯拉长的影子,回想起幼年时被人强行拉上车,被人蒙上双眼关押起来分不清楚日夜,让他错觉所有的人事物带有锋利的边角,随时都能划开他的喉咙。

如今他身为张家本代当家,拥有长白集团所有决策的最高否定权,董事会的亲戚多数都见识过张哲瀚从小到大的作为,对他可以说是又恨又怕,可所有人都清楚若没有张哲瀚,长白走不到今天。

几年前为了挽救在危机中张家一落千丈的名声,张哲瀚成立了基金会,将集团百分之五的收益投入了怡城的教育建设,为三间母校捐赠奖学金,让张家在怡城始终能抬着头,但是慈善终归是支出,对集团内大部分成员来说,只增加了对张哲瀚的不满。

做出出国这个决定时,张哲瀚在董事会上声明他将不干涉大公司与其他子公司的具体营运,除了自己保留的股份,其余平均分给了妈妈和当时还在念书的龚俊,变成各董事持股相当,集团内无集权者。于是在他离开后至今,名义上他仍是董事,但这几年间的重大决策他也只是过目,未参与或介入。后来自己新创的公司为独立的事业体,也不归属于长白集团。

也因为他不依靠集团,新创公司的财务状况一直都不太理想,他尽量满足母亲对艺经公司的想法,让他除了要面对来自外界的公关压力,也要尽可能开发资金来源和拉拢投资,虽然有朋友的帮助,但各方面来说他都不算有太多余裕。

张哲瀚并非完全如外界所形容的那么顺遂,他也会独自一人在偌大的办公室里,盯着报表上的数字,一口一口地喝着威士忌,天快亮了才回家。

在张哲瀚成长的过程里,就没有向谁撒娇过,因为张恒言是整个集团的主心骨,分不得多少心力给自己的家庭,而马恬宁在这一段婚姻、在这个深似海的家庭关系里也是汲汲营营,所以他一直以来都是个懂事的儿子。他只不过希望让妈妈能像年轻时的照片上那个天真的富家女孩,开怀地笑一笑而已。

以至于他在真切感受到妈妈已经过世,巨大悲恸笼罩他的同时,又矛盾地感到如释重负——也许其实他一直都想有一天他能不计代价地挣脱。

龚俊把车子停进车库,下了车架好轮椅站在张哲瀚那侧的车门边准备开门时,张哲瀚的手指正停留在车窗上,描绘着龚俊被水痕溶得变形的轮廓。

龚俊没有动,定定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像是也隔着车窗在认真地注视着张哲瀚。如果不是这一片玻璃扭曲了光线,也许都会发现彼此的目光里,都有几分深沉的情绪。

直到张哲瀚回过神,试着自己去拉把手,龚俊才帮着他打开车门,要抱他上轮椅。

张哲瀚有些不大习惯突然拉近的距离,下意识抬手要避开龚俊的动作,对方却像是没察觉,手臂强势地穿过张哲瀚的腿弯,似乎没费什么劲就将他抱起,转过身放上了轮椅,张哲瀚摒住呼吸瞪大了眼睛,花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面对龚俊,他是完全处于弱势的。

龚俊将张哲瀚从车库推进了后门,房子里的格局和摆设和记忆中没什么差异,张哲瀚注意到明显不同的是所有家具的边角都被包了一层防撞条,连结三层楼的阶梯被改为缓坡,轮椅可以毫无障碍地爬上三楼。

不用问也知道这是出自龚俊的手笔,他抬头只能看见龚俊锐利的下颚线,内心升起一股难以言状的暖意。

房子靠近山区,在下雨的日子里湿气一向很重,但是室内却没有预想中的潮湿,空调系统应该更新过,强大的除湿功能保持了室内的干爽,还能嗅到家具淡淡的柚木气味。

龚俊推着张哲瀚来到二楼的卧室,将他推到床边后便退了出去,房子很大,不像医院有来来往往的护士和家属,突如其来的空旷感让张哲瀚心里一慌,忙喊了一声:「龚俊,去哪呢?」

龚俊停在门边,有些不解地回道:「我要去车上拿你的行李。」

张哲瀚口气缓了缓,问:「等等再拿吧,你先休息一下……罗姨和钟叔呢?」

「退休好几年了,钟叔今年刚过七十,罗姨也被她儿子接回去养老了。」

「怎么没再请新的人?」

听到这句话龚俊牵了牵嘴角,垂下头掩饰一丝难以察觉的情绪,口气听起来像挖苦:「这里就我一个人住,用得着请家政吗?」

张哲瀚捕捉到了龚俊言语中那极细微的委屈,他内心一刺,当年带着妈妈出国,即便房子有人打理,但他似乎是没有考虑过钟叔和罗姨总有一天也会离开,龚俊会独自留在这栋豪华却冷清的房子里。

张哲瀚想说对不起,话都到了嘴边,龚俊却已经先一步离开他的卧室。

张哲瀚的东西不多,必要用品早已被苏禾帮忙请物流公司送过来安放好了,龚俊拎着行李箱和一大袋药回到张哲瀚房里,张哲瀚拉开了窗帘正望着窗外出了神,他的虹膜颜色比较淡,有光线折射时看上去是一块澄澈的琥珀。

张哲瀚右手握着一个相框,是幼年的他和妈妈的合照。失去了至亲的张哲瀚至今没有哭过,窗上滑落的雨影映在他平静的面容上,一道一道的,像是无喜无悲的神祇,终于流下了眼泪。

龚俊无意打扰这份沉默的哀悼,默不作声地将行李箱打开了开始帮他整理,等张哲瀚回过头时便看见龚俊正在专注地阅读药品上的标签,将它们分门别类按照顺序地放进抽屉里。

张哲瀚单手推着轮椅有些吃力,但还是一停一顿地移动到了龚俊身边。

龚俊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在该放的位置后才转过头来看他,抿着嘴唇也不说话,张哲瀚想了一会儿才问:「罗姨退休了,晚餐怎么办?」

「今天太晚了来不及做饭,我叫了外卖。等一下我再帮你把晚餐拿上来,」龚俊拿手机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全是未读的信息提醒,又说,「你吃完就早点休息,明天葬礼会有很多人出席,可能会有媒体,你的状态不能太差。」

张哲瀚抬头,一向擅长谈判的他竟然读不出龚俊的情绪,仿佛对方刚才的一瞬失态,只是他的错觉。

「你真的想全天候照顾我?你才刚升职,你也知道那群姓张的都不是吃素的,公司那边可以放着吗?」

「远端工作是可行的,除非必要我可以不进公司。」

「我不想请护工,难道你还扶我上厕所,给我擦澡?」张哲瀚突然对他的淡定感到恼怒,口气控制不住尖锐起来。

龚俊垂下眼睫,不咸不淡道:「是,在拆石膏之前,你如厕和擦澡都还是要人帮忙,我请教过医院的护工了,应该没问题。」

「为什么,龚俊?你吃饱了撑着?我都不知道哪家公司的CEO这么闲的?」

「这是医生的评估,只要你有需求,我都配合。」

「我是问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你大可不必管我,我不想要长白集团,董事长的位置我随时都能让给你,把我留在身边对你没有好处,我那个小公司根本不怎么赚钱,估计你也看不上眼。」

张哲瀚蹙起了眉头,他不喜欢龚俊的态度,不喜欢这种被人安排的感觉,商场上的各方都会有想要的东西才有可能达成合作意向,即便处于被动,他也非要找出这个对龚俊而言看似吃亏的究竟意欲为何,手中握有筹码才能让他稍微有安全感。

他仰着头看向龚俊,对方依旧波澜不惊。

「你还不明白吗?哲瀚哥。」

龚俊倾下身靠近他,他们自身都带有很强烈的边界感,又强迫拉近彼此的距离,他们敛着呼吸,像是一不小心就会伤到对方,张哲瀚眼睛一眨也不眨地回视他,僵持了许久,才听见龚俊像叹息一样的低语。

「因为我们只剩下彼此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