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神之泪 06.
隔日,马恬宁与吴玉理葬礼结束的回程,张家的车队被没收到讣函的不入流记者给跟了,龚俊让载着张哲瀚的余翔脱离车队切小路先回老宅,自己则是领着车队开上主要干道,遛着跟车的人在怡城外围绕了两圈,加足马力把油箱耗空了才甩开他们回到家。
被余翔送回家后张哲瀚在沙发旁发了三个小时的呆,才等回神情疲惫的龚俊,本想问为什么拖了这么久时间,在看到龚俊脱下被雨淋湿的西装外套时,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自动自发地操作轮椅去餐厅,从流理台下方的碗橱拿出两个餐盘,把罗姨送来的两大盒食物挑挑拣拣分出两份,放进水波炉。他们家过去的家政罗明仪是江西人,给他们备的都是故乡的家常菜。
龚俊换了身居家服走回餐厅时便看见餐桌上摆了一盘糊成一团的炒面和酒槽鱼,装着人参鸡汤的瓦罐却是空的,让张哲瀚一个人喝光了。
龚俊在家里绕了一圈,上了楼在卧室见到张哲瀚不知道用什么方法自己爬上了床,衣服也没换,厚重的鸭绒被只勘勘盖住腹部,人却已经埋在枕头里,显然是不愿意交流了。
张哲瀚明明什么也没做却觉得很累,伤处也很痛,前一晚二人并不算相谈甚欢,甚至觉得龚俊是在埋怨他,可葬礼上龚俊的表现又挑不出错,让他觉得自己太小心眼。他疲于思考和面对,只感觉到龚俊轻手轻脚地给他拉被子。
出席葬礼的人虽然不多,可该来的都来了。张哲瀚看见这些熟悉的面孔,竟然浮现了一丝想要逃离的念头。龚俊站在小讲台前念完哀章并感谢到场的亲友,像曾经的毕业典礼上,保守且得体。而张哲瀚坐在他身边,觉得来宾的目光都化为具象,他只想把自己缩得很小,干脆消失在那件不属于他的西装外套里。
相比张哲瀚选择作为新事业起点的炽城,家乡怡城其实是个小地方,说到能够发达的理由,张家功不可没,也因此张家人的一举一动,都引人注目。
怡城位于国土靠海处,张哲瀚的祖父年轻时因接触了舶来生意,看到其所带来的商机与人们对外来文化的莫名渴慕产生的无形价值而获得启发,将家中船只底座加工厂的旧单消耗掉后开始尝试远洋商船的制造。
从而渐渐开始有了更多不同类型的船种需求,单量大的时候几乎怡城的每一个工厂的机器与工人都匡当匡当没有停歇,同时带动相关零件制造产业,让这座小城终于脱离过去缺乏生气、死板的老工业城市的印象,目前除了军用船的产线被收为国有以外,其余船种的制造在怡城仍为产值最大的产业。
张哲瀚的父亲张恒言,并没有跟着兄父自小一起待在造船厂,而是喜欢跟着船队出海。
大概是预见了重工业未来的路不一定比现在更加稳坦,不顾自身父亲与兄弟的反对,将自己可控的资金大量转为投入至运输产业。他不比其他兄弟更懂造船的眉角,却多了许多在外接触新思想的机会,懂得眼光放远的道理。
张恒言将长白从造船厂扩张至股票上市公司,又因擅长交际公关,在初中同学做为新市长上任时就透过他与港务管理局交好,获得了怡城港口最大数量的船只停泊权,在大家对进口生意趋之若鹜的时候,长白已经大至发展成为拥有两间子公司的集团,在出口贸易上占了先机。直至今日,造船厂带给长白集团的收益占比已经降低至不到百分之十,是正式告别了传统工业。
这在当年张哲瀚祖父的眼里看起来,实属拿从曾字辈打拼至今的家族基业与全家二十几口的经济命脉开玩笑,却让他赌赢了。
说起来五十年前张家祖父弃了小型的船板打造,转为远程运输货船的生产,何尝不是一种类似的赌徒心态,说到底,确实张恒言比自己的兄弟遗传了更多来自父亲的不安分基因。
进入新兴产业行列的张家远远地走在更前端,成为了怡城的财富象征,张恒言从父亲手中接下长白集团重权的那年,也迎娶了海外结识的马家小姐,同年年底,张家长孙的出世登上了怡城地方的报纸头版。
若说那时候当年张哲瀚的出生有多受到怡城人的祝福和关注,现在的张哲瀚,就有多不想知道怡城对他的传闻和看法。
张哲瀚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什么样的存在,强大到他日日夜夜都怀疑自己,做为张家长子,做得好不好,够不够。卸除了天之骄子的光环,他既不幸运也有着不能对人道出的黑暗面,不该是怡城年轻子弟仰慕的对象或榜样。包含几年前的离开,也都是董事会的亲戚们乐见其成的。
直到那种压着他、喘不过气的感觉,被龚俊用手探查他额温时的触感给一瞬间消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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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翔坐了三小时的飞机加上将近一小时的车程,公事包里装着厚厚一叠资料,包含栀子华公司的各项待批企划、月结财报、投资风险评估来到张家老宅。
这段植满油桐的路他很熟悉,小时候他会骑自行车到门口等张哲瀚出来一起上学,后来张哲瀚带上龚俊,男孩的寡言并不影响到他们之间的吵闹,他们会在卓尔西初中的门口与苏禾会和,六只眼睛看龚俊进了校门,再一路飙车压在钟响前抵达高中。
油桐花季本该是在春夏交际,这时候竟然再度飘起了片雪,余翔下车前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在十一月的深秋,旋转着降落至车窗上的确实是油桐花。
自从在炽城与张哲瀚和苏禾共同创业之后,余翔就很少回怡城了,半年前回来先是为了去医院看张哲瀚,再后来便是每个月一次与张哲瀚交接工作。
他是不赞成让张哲瀚养伤期还要接触工作的,无奈小公司人力有限,他已经尽力将张哲瀚的工作量压缩到最小,一个月一次的汇报和审批还是需要张哲瀚亲自处理的。
他站在门口铃按了半天也等不到人,掏出手机看讯息也没回,只好自己输入访客密码进了房子,探头看一楼客厅和餐厅没有人,餐厅桌面上有吃过的空保鲜盒和喝空的果汁壶,余翔顺手帮忙把桌面整理的时候隐约听到点声响,便在三楼复健房里找到了在打室内高球的张哲瀚。
张哲瀚总算长点肉了,不再是刚出院那一捏就会碎裂的骨感,左手仍旧不能大力挥杆,但基于几个月来积极配合复健治疗,肌肉和神经复原的情况比预期良好,需要稳健收力的平推姿势他已经能够控制得很好了。
余翔想起前几天张哲瀚传来的复检报告,结果很不错,算是康复了,为此龚俊给张哲瀚的物理治疗师开了笔很高的奖金。
复健室里之前那些复健器材只留下了一半,减压地垫被绿色植绒草皮地毯取代,还有起起伏伏的小丘和插旗,看着就是个缩小的高尔夫球场。张哲瀚把球推向终点的球洞,身后响起了几声鼓掌,才回过头和等了许久的朋友打招呼。
「什么时候弄的啊,上次来还只有直向练习毯呢,现在这么齐全,都快变成专业球场了。」
余翔从小就跟着张哲瀚在这栋房子疯跑,上楼前自己熟门熟路地从厨房倒了两杯冰的蜂蜜水,一杯递给了张哲瀚。
张哲瀚接过来咕嘟咕嘟一口喝光,他两周前拔了膝盖里的骨钉,还在适应没有钉子支撑的肌肉反馈,现在套着一个加压的护膝,基于受过伤的一点心理作用,仍把重心放在另一条腿上,很自然地就搭上了余翔的肩膀把对方当成拐杖。
「上周末刚请人来铺好的,怎么样,不错吧?那个角落的大屏幕是能打高远球的。」
张哲瀚把杯子随手放到一边,兴致勃勃地向余翔炫耀他的新玩具,指向房内高至天花板、宽有三米、映着一片绿油油草地的曲面屏幕,正是现下流行的室内高尔夫模拟系统。
余翔吹了一声口哨:「这个,得不少钱吧?」
「不知道,帐单被龚俊拿走了。」
余翔一想起来头就大,他这发小并不是做财务的料,炽城的栀子华艺经公司至今获利仍不算稳定,虽脱离了赤字,但多赚的那一点,也都按照张哲瀚的意思回馈给一起打拼的员工当奖金了。以张哲瀚执拗的性子,更不可能动用一毛自身在长白集团的股票盈利。
张哲瀚毕竟是锦衣玉食长大的富三代,吃穿用度都讲究,车祸以来的开销基本上都由龚俊包办,余翔本来还跟龚俊要过医疗和日常花费的收据,都被对方轻飘飘一句「没关系」给打发了。
张哲瀚全然不知余翔的担忧,还在欣赏他美丽的新碳钢球杆:「你想不想挥一杆?医生说我还不能打高远球,这设备我还没玩过,第一杆就让给你了。」
余翔抓了抓头发,把张哲瀚的球杆抢过来放到一边,把自己带来足有三公斤重的公事包塞到对方怀里,没好气道:「小哲,在老宅日子过得太舒服了是不是,你还记得有工作这件事吗?还想不想要这个公司了?」
「哦……」
张哲瀚这才抱着公事包把余翔领到了二楼的书房,途中余翔还不停抱怨,这半年苏禾生生熬出了白头发,余翔自己的发际线也往后退了半厘米,公司董事身故,又没了张哲瀚坐镇,许多有把握的企划却在直面客户时被拒,公司一片愁云惨雾,张哲瀚明明下个月就要回炽城,怎么身为老板看起来还是这副悠哉的模样,到底有没有在为回归工作冈位做准备?
经过小客厅的时候张哲瀚脚步顿了顿,余翔抬头问怎么了我有说错吗,张哲瀚摇摇头继续往前走,余翔注意到张哲瀚刚才停顿的走道位置旁小座台上,摆着一个厄洛斯[2]铜像,是张家超过二十年的藏品,作者佚名,外传曾被鉴定为出自罗丹的学生布德尔[3]之手。尺寸不大,也就三十公分左右,现在却已经是拍卖行情过五十万的逸品。
进了书房余翔还在念,张哲瀚放下那个感觉像装了板砖的公事包,扁起嘴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好似身体微恙,余翔见了他这副模样更加生气:「你还装,你骗得了龚俊骗不了我,上个月我来你也是这样,这么巧就被龚俊看到了,事后寄了一封八百字的的电邮让我减少你的工作量。」
余翔咬牙切齿:「你的工作量还多了吗?你只需要看总结报告跟签字,字太多了你懒得看,图表太复杂了你懒得读,电子邮箱满到都收不了信了,还得我亲自带过来念给你听。」
张哲瀚被念得仿佛真的全身都疼了起来,皱眉闭起眼嘶了一声:「嘶——我哪有装,是你包太重了,我伤才刚好呢,拿着手都痛。」
余翔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那你为什么扶着头?」
两份企划将近一百页,张哲瀚听完余翔的简报还是认真地给了些意见,垂下眼翻弄着财报,看着没什么起色的数字这回是真的拧起了眉。余翔帮张哲瀚从卧室里找到压在枕头下的手机,张哲瀚接过来打了个电话给一个做艺术杂志的朋友。
张哲瀚耐着性子寒暄几句之后聊到了工作,明年初的艺术节栀子华主办的展览想问有没有适合的艺评人可以邀请,对方发了几个名字和电话过来,张哲瀚便对照着一个一个打电话过去,在对话的同时把刚才的企划附注名单做了调整。
至于投资项目,也就是一些有商业潜力的艺术家或艺品,张哲瀚读完了评估报告,打算再压一压,等下个月进了公司再把几个项目个别邀请到公司深入谈谈。
忙完了这些,张哲瀚长舒一口气,趴在柚木长桌上一动也不动。他很久没这样用脑袋了,不免感到有些晕眩。
余翔把刚才讨论的东西输入电脑做好纪录,转头看着张哲瀚连头发都蔫了的样子,才从公事包的内袋里拿出一个玻璃瓶放到张哲瀚的手边。
张哲瀚一听到液体晃动的声音就敏感地抬起头,一看是一瓶奇峰1703朗姆酒,眼睛一亮,瞬间心情就好了起来。
养伤期间龚俊对张哲瀚的生活起居很上心,在饮食方面尤其严格,出院时医嘱便有明说不宜碰辛辣刺激食物与酒精,龚俊将其执行得很彻底。
这点余翔到是不得不佩服龚俊的耐心,毕竟余翔这个啰嗦劲全是被张哲瀚多年来各种不良生活方式给训练出来的,在照顾张哲瀚这份工作上,余翔无法摸着良心否认这不是一件人干的事——即便张哲瀚并不会表现出娇生惯养的性子,可他确实就是那种床垫底下有一颗豌豆就能睡不好的类型。
张哲瀚的母亲自己有房产,随张哲瀚回国后也不与儿子同住,并隔三差两地回娘家,所以张哲瀚的生活是过得有些随便的。
明明是工作之后才开始养成的习惯,张哲瀚酗酒这件事却不知道怎么被龚俊预先知道了,竟然把内嵌在餐厅墙面的储酒收纳墙给封了起来。张哲瀚觊觎已久的一支59年拉菲和一些张恒言的珍贵窖藏就隔着一片三厘米厚的玻璃,当年他离开老宅时没有办法带走,至今都觉得可惜。
马恬宁离世以后,除了余翔和苏禾,张哲瀚身边没有其他信得过的人,两人又得待在炽城工作,前些日子张哲瀚在家里闷得慌,酒虫闹起来想喝口酒,对着酒柜撬了半天没成功,还把家里的无声保全系统给启动了。
龚俊接到保全公司的电话提早回到家,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只看见酒柜的强化玻璃上被人不知用什么酱料写了一串义大利脏话。而张哲瀚本人则是窝在客厅,拿了龚俊做饭用的料酒加在新鲜果汁中,一杯一杯往嘴里灌。
干红葡萄酒度数只有百分之八,张哲瀚因为许久没碰酒,酒精代谢得慢,混着果汁喝了半瓶便已经上头,龚俊抽出他手中的水晶杯时都没反应过来。龚俊用指尖在杯缘沾了一点放进口中尝了下,微蹙起眉,也不多说什么就动手收拾起家里的一片狼藉。
张哲瀚整个人瘫在柔软的小牛皮沙发上,脑子沉沉的懒得动弹,眼睛跟着龚俊沉默忙碌的身影打转,他想到等龚俊收拾完了,连身上的衣服都还没换就会去厨房套上围裙给他做饭,便在心中升起一股隐密的爽快,忍不住咯咯笑出声音,在这混沌失觉的日子里他终于开始厘清第一件事。
张哲瀚坐起身子,把手覆到龚俊擦拭着桌面的手背上,语气温柔地问:「你是不是对我生不了气?」
[2] 在希腊神话中厄洛斯是爱与情欲之神。他的罗马同位体是比较多人熟悉的爱神邱比特,是女神阿佛洛狄忒(罗马同位体为维纳斯)的儿子。
[3]安托万·布德尔(法语:Antoine Bourdelle,1861-1929),法国雕塑家、画家暨教育家,现代雕塑先驱罗丹的助手和学生,早年作品如《贝多芬像》等多模仿其师,后来研究古代东方和中世纪艺术,确立了属于自己的大气磅礴的装饰性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