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神之泪 07.

爱神之泪 07.

余翔还有一大串代办事项,处理完张哲瀚这头,便赶飞机回炽城了。

龚俊下了班,开进车道时看见宅子室外门道灯没开觉得有点奇怪,张哲瀚以往过了下午五点便会把家里内外的灯都打开,龚俊换的遥控灯方便得很,张哲瀚躺着就能把屋子弄得亮堂堂,可这时龚俊从窗外看进去,却是一片漆黑。

他停好车在车库里拉出保全系统的面板,只看见两笔访客出入纪录,余翔来访前已经告知过他了。龚俊推开后门,窜进鼻间的一阵浓烈发酵果香给了他答案。

只有玄关和走道灯亮着,龚俊开了大灯后走到了客厅,不出他所料看见桌上是装了酒的巴卡拉水晶杯,旁边冰球桶中的冰已经化成水了,桶身外凝结的水珠在桌上汇集成一大滩水渍,好好的帕格达黑色大理石台面上乱糟糟的。

张哲瀚把四十三度的烈酒喝了大半,侧着身子躺在沙发的长位上,背对着龚俊的方向,面朝着落地窗,从耸起的肩头再到陡然收紧的腰线,随着呼吸起伏,像秘境里一座藏于云雾之中的峰峦。

从龚俊进门的那一刻又开始飘起了雨,张哲瀚受过伤的关节受不了湿气,即便室内二十四小时开着除湿空调,身体仍酸得微微蜷了起来。龚俊不知道躺着的人不知是睡是醒,直到走近了,才听到他很轻很轻地喊了声自己的名字:「龚俊。」

龚俊有些迟疑,他看了一眼仍侧躺着没动的张哲瀚,那声呼唤飘过耳边,像是一句梦呓。

他没停下手上的动作,迅速收拾好桌子,准备把冰桶和酒瓶拿去厨房,才听张哲瀚又张口道:「我刚才做了一个梦。」

张哲瀚没转过身,语气依旧很轻:「你想听吗?」

龚俊想了想,放下手中的东西,在张哲瀚旁边坐下,问:「……梦见什么了。」

雨渐渐变大,密密麻麻拍在玻璃上,也打湿了植在窗外花园里的月季,像浸在杯中吸饱了酒液一样,从花瓣滴落琥珀色的水滴。

张哲瀚又不说梦了,他说花园里的月季是妈妈最喜欢的花,外公宠女儿,特别从美国带来的,是月季中最强悍美丽又古老的品种,叫做琥珀女王。花季很长,抗病抗旱,照顾得好的话一年四季都会开花,开花时有苹果和柠檬的复合香气,日照越是足够,花朵呈现出的颜色越接近琥珀。

张哲瀚又说,外公带来的是一大包种子,他和妈妈戴着草帽一起蹲在花园里松土、做穴,再一颗一颗把种子放进挖好的穴里,那年他五岁,还保有对事物美好想象的那份天真,每埋下一颗种子,便许下一个愿望,以为浇了水种子就会发芽,开了花愿望就会实现。

「你许了什么愿?」龚俊问。

张哲瀚肩膀抖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他说:「那时候的我比大部分人拥有的都多,你觉得我想要什么特别的东西,需要去跟种子许愿?」

龚俊没回话,张哲瀚则继续说:「我说我想要爸爸工作不要那么累那么忙,这样他就每天都可以回家了。」

琥珀女王虽然强悍,但等到了张哲瀚上初中那年才开了第一朵花,而十二岁的张哲瀚却已经不不再期待爸爸回家了。唯一不让张哲瀚恨意如灌木丛生的理由,仅仅是张恒言为了维持张家家庭和美的表像,让张哲瀚稳坐张家长子的位置,妈妈也还是人人口中那个才貌兼备又顾家贤淑的美妇,他们仍旧过着人上人的生活。

张哲瀚知道龚俊是很好的聆听者,从刚来到张家就是如此,好像这是一份工作,一份他该做而且很擅长的事,张哲瀚终于,缓缓地开了这个口。

他翻过了身,见龚俊垂着头,像极了罗丹雕刻刀下的沉思者,俊美又忧愁,他忍不住伸手碰了碰对方左右紧紧交握,浮出了浅色筋脉的双手。

「龚俊?」

龚俊手指动了动,没抽开,抬眼看着张哲瀚,他声音低厚,似乎包裹着什么情绪,问:「嗯,然后呢。」

「我又梦见我种下这些月季的那一天了。」

张哲瀚坐直了身子,瞳色偏淡的眸子里映出了烈酒一样馥郁的颜色。

龚俊突然想起了一个久远的回忆——张哲瀚陪他上学的那段时间里,有天为了闹他,先是往前跑把他和余翔甩开一大段距离,在他们气喘吁吁追上的时候站起身回过头,双手捧成一个盒状,凑到龚俊面前,突然打开。

是一只凤蝶,重获自由前,还停在龚俊的鼻尖上扇了扇翅膀。蝶翅上的鳞粉让龚俊打了一个喷嚏,接着在张哲瀚的笑声中,蝶翅斑斓的纹路映进对方眼里,折射出绚丽的色彩,龚俊只一眨眼,蝴蝶便飞远了。

「我记得很清楚,埋下种子的那天,天气很好,太阳很大,汗水顺着脸颊滑下滴进土里,妈妈给我擦汗的手帕还有月桃香皂的味道。很奇怪,我印象中以前怡城不像现在那么常下雨。」

张哲瀚靠上沙发椅背闭上了眼睛,方才梦里的景象又再度浮现于脑海中,大概是和现在差不多的雨天,雨势让听觉和视觉像隔着一层薄膜,没什么色彩,空气中仿佛有重量似的,沉沉地压下来。

花园里有两个人,其中一名蹲着,高定的手工皮鞋泥泞不堪,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显得筋疲力尽,苍白的面庞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修身的衬衫贴着皮肤,冷得呼吸都打颤,指缝和掌心,沾满了深色的脏污。

旁边的另一人垂着头,手里握着把铁锹撑着地,如雕塑一般始终沉默着。接着那人蹲下身,一起把土覆上去,在模糊的雨幕里,一切像一首朦胧的诗。

「可是梦里,却下着雨,没有妈妈,没有太阳,和我一起把土覆在种子上的,是你。」

张哲瀚拿起茶几上的玻璃杯,饮尽最后一口已被融化的冰块稀释到近乎无味的朗姆酒,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龚俊。

「是你啊,龚俊。」

张哲瀚回老宅后和龚俊起的第一个冲突,不是由双方迥异的生活习惯造成的,而是因为擦澡,两人差点在浴室里大打出手。

住院期间张哲瀚的盥洗都是由苏禾和余翔轮流协助,出院第一天回家龚俊问过张哲瀚意见,张哲瀚坚持不请护工,他的惯用手尚能使用,并不觉得自己擦身能有多难。

没想到他一个人在浴室里弯下腰的时候,拉扯到股二头肌,连带牵动了重新接上的胫骨,疼得他死死咬住了嘴唇,没有嚎出声音惊动隔壁房间的龚俊,等缓过来后,自己直接拿湿毛巾潦草地擦擦了事。

三周后龚俊带张哲瀚回医院拆石膏,龚俊的特助邹颖那天正好与老板有工作要对接,便充当司机送他们一程。

骨科主任姓刘,在给张哲瀚进行按压触诊时,发现他的疼痛反应比预期的大,喊了复健科的医生来做了详尽的B超才检查出全身有几处新添的肌肉拉伤,有些还是深层的,全拜张哲瀚自己逞强所赐。

按照原定治疗计画,这次回诊后不需要再坐轮椅,但由于多处拉伤,直接让张哲瀚坐轮椅的时间再延长两周。张哲瀚在诊疗床上前后晃动着脚,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一点也不心虚。

朴星是怡城资源最好的私立医院,张哲瀚出国前成立的基金会依旧持续为医院提供资金,面对金主,刘主任自然是和颜悦色,于是把责备的目光投向一旁没什么表情的龚俊。

龚俊垂下眼皮受了这一记无形的责备,倒不像那个人前严肃冷峻的龚总经理,在继承马恬宁的部份股权后他被董事会提名,现在是整个集团的CEO了,却蹲下身子正在帮张哲瀚整理方便诊疗而被卷起的裤脚和袖子,动作很轻且熟练,看起来很有那么点兄友弟恭的氛围,他听完了医嘱点点头,让邹颖领了诊疗单下楼缴费拿药。

邹颖陪他们来这趟医院最大的目的也就是想和张家的漂亮哥哥说说话,但出了诊间,老板全程冷着一张脸,她做完龚俊吩咐的事情也只能紧跟在一步之后不敢逾矩,趁龚俊去和院长打招呼的时候才偷偷和张哲瀚交换了微信号。

张哲瀚自从邹颖带着叶信尧帮忙应对警方时就有了不错的第一印象,觉得这个助理能干嘴甜会来事,长得也比余翔顺眼多了,他一般对好看的人事物都有着额外的耐心,那些在住院时和他已经熟撚起来的小护士和年轻医师也都能和他打上招呼,给人亲和友善的形象,被人仰慕也不无道理。

张哲瀚除了一副精致的外表也有极敏锐的商业直觉,他创造过为长白集团破釜沉舟的传奇,更有盛名在外的强硬手段,却也有人说张少爷天生一副菩萨心肠,对怡城医疗和教育的贡献不容忽视,就连帮他主刀的神经外科和普外科医师,这天都分别来到贵宾室为张董祝福一句早日康复。

龚俊将张哲瀚从轮椅抱上车,收好轮椅,回到驾驶座上把车子开出一段距离,直到邹颖目送他们的身影从后照镜中消失。张哲瀚被龚俊安置在后座,看着对方甚至懒得掩饰的阴沉脸色,心想也不需要为拉伤的原因做解释了。

回到家龚俊说什么也不让张哲瀚单独待在浴室,他锁定了轮椅的按钮,给张哲瀚脱上衣的时候脸上挨了一拳,颧骨立刻泛起了红,眉头也没皱一下,趁张哲瀚因为他没躲闪那一拳而怔愣的瞬间,抓住对方没受伤的那只手,弯下腰,另一手从张哲瀚的腰间穿过去就把人从轮椅上扛了起来,任他怎么挣扎都没用。

张哲瀚再怎么怵龚俊,也不可能心甘情愿地任他摆布,左扭右扯气得满脸通红,还是被龚俊强硬地按回床上铺好的吸水毯上,裤子被一把扯了下来。

先不说刚拆了石膏的左手和左脚,张哲瀚毕竟在医院躺了那么长时间,全身肌肉都有轻微萎缩,一点和龚俊对抗的力量都没有,这么点折腾就已经让他喘得说不上话:「你他妈……」

龚俊按着张哲瀚的劲很大,可是一点也没弄痛他,拿着沾了沐浴露的温毛巾从脚底开始擦拭,准确地避开了张哲瀚做疼痛测试时反应比较大的部位。

张哲瀚手脚乱踢乱蹬,也不知把龚俊踹出多少块瘀青了,嘴里的叫骂也没停过,可龚俊就是充耳不闻。

血液循环欠佳的下肢末梢在龚俊的擦拭下配合着按摩,渐渐从脚底传来一股暖意,缓解不少张哲瀚忍耐了很久的不适。葬礼那天他淋到了点雨,重伤未愈身体还很虚弱,不免还是着了凉,他睡不好,头也痛,都没和龚俊提起,对方却注意到他这些天总是缩着手脚,以及就算没说话也清喉咙的小动作,给张哲瀚做的饭里都放了些姜片或泡着蒜泥,明明没放辣,一顿饭吃下来张哲瀚也是出了一身汗。

张哲瀚在重新拧过的毛巾擦到鼠蹊部时终于放弃挣扎了,自暴自弃地用右手挡着脸,只露出因咬紧牙根而显得线条分明的咀嚼肌。

「我操你妈,龚俊,我明天就回炽城,我他妈不要跟你住一起。」

龚俊并非对张哲瀚的话毫无反应,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法律上而言,十五年前开始,我们就是一个妈了。」

张哲瀚气得继续爆粗口,他第二外语学的是义大利文,脏话说得特别溜,翻来覆去都是操你全家的同义词,龚俊听不懂,权作耳边风了,他大约是洁癖发作,结束了第一回以沾沐浴露的湿毛巾帮张哲瀚擦遍全身之后,又认真地用清水把张哲瀚全身再擦了两回,帮张哲瀚反复拉伸拆了石膏的腿和手,末了还不知道从哪拿出管软膏,仔细地涂在张哲瀚车祸留下大大小小的伤痕上。

龚俊很显然是做过功课的,张哲瀚不得不承认他的按摩做得比余翔和苏禾加起来都还要好,从一开始到现在为他穿上衣服,整个过程中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属能动手绝不动口的实干派,也难怪能把公司和那些贪得无厌的亲戚收拾得不敢吱声。

他们同住至今大半个月,却从不闲聊,张哲瀚无从得知对方到底在想什么,以至于在龚俊整理完方才被两人一番角力弄乱的床单和羊毛地毯,蹲在轮椅前与张哲瀚平视时,张哲瀚不自在地往轮椅内缩了缩,对这个他无法拿捏的弟弟有了反射性的抗拒。

龚俊那双眼睛黑沉沉的,那块被张哲瀚打出来的红印在白瓷般的脸颊上很刺眼,语气依旧平淡,却不如刚才行为中的强硬,相反地还有一丝柔软:「你想要去炽城找小雨哥他们或是搬出去住,我都没意见,但让我给你预约心理谘商,你去一次,好不好?你这样不是办法。」

张哲瀚盯着他,像要盯出个洞来,并琢磨他话里的用意,没有回答。

龚俊也不知道应该再说些什么软和话能让张哲瀚更动摇一点,于是叹了一声,起身离开了房间。

晚餐时间张哲瀚破天荒地下了楼,龚俊从笔记型电脑和清炒意面这个难以消化的组合中抬起头,看着张哲瀚慢吞吞地把轮椅停在自己对面,表情有些意外。

张哲瀚看到龚俊这个样子也很意外,龚俊会悉心地为他做好饭,经过简单的摆盘再送进他房间里,然而自己却吃得很随便——盘子里的意面像是大杂烩,他还没换上居家服,仍穿着刚才折腾出皱褶的衬衫,只松开领口的两颗扣子,戴着副金边眼镜一边处理着工作,似乎一点也不在意吃进肚子里的是什么。

龚俊站起身,说:「你等会儿。」

平时龚俊都是先给张哲瀚端进房里,自己再回到餐桌上把锅底剩下的吃了,今天两人闹得不大愉快,龚俊想着晚些张哲瀚气消了再送上去,没料到他会自己主动下楼,猜他大概是饿了。

他以为张哲瀚今晚不会再出房门了,所以只开着餐桌正上方那盏艺术灯,维持自己看电脑时需要的亮度,但是张哲瀚不喜欢黑,于是他把一楼的灯全都打开,在桌面铺上餐垫,摆好了餐具。

铸铁锅保温效果显著,张哲瀚的那份烟熏三文鱼炒栉瓜端上桌时还散着热气,龚俊撒了点压碎的杏仁果,上头的莳萝是漂亮的草叶部位,难入口的梗子和栉瓜蒂头全在龚俊那盘里。

张哲瀚晚餐通常不吃碳水化合物,喜欢喝汤,于是龚俊又盛了一碗不焦的焗洋葱汤给他。

这是同住以来两人第一次同桌吃饭,张哲瀚从小就学习西式的各项礼仪,但不在外人面前他自然不想理会那些规矩,然而他等龚俊阖上电脑摆到一旁坐定位了,才拿起叉子。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张哲瀚却很难专心,他在房里把龚俊说的话反反复复想了很久,作为兄长他的确是缺席了龚俊大段的人生,但他也见过龚俊为他一束花而亮起的、如孩子般的澄净眼神。

如今的龚俊无论在人前还是人后,甚至在他面前都表现得太稳了,像一块谁也敲不响、推不动的石头,他不知道出院回到家的当晚,龚俊说自己一个人住时嘴角的苦笑,和刚才蹲在他面前的那份示弱究竟是不是假的。

左手没了石膏的束缚,张哲瀚很快就解决了晚餐,放下餐具看着面容平静咀嚼着食物的龚俊,不禁去想如果他说已经安排好明天就搬走,对方是否会再露出那个表情——那个彷佛张哲瀚嘴里吐出的不是人话,而是拿刀刺伤了他的表情。

张哲瀚压下心中那点怨毒的想法:「为什么觉得我需要去见心理师?」

龚俊是不多话,但面对张哲瀚的提问没有躲闪:「你可能有创伤后压力症候群,」看着张哲瀚疑惑的眼神又补充道:「你睡不好,多疑,易怒,坐车的时候都不看向前座。」

龚俊说话的方式让人难以探查情绪。

其实叫人说不上是刻意隐藏、还是天生就在这方面有所欠缺,总之在张哲瀚看来,也许他才是需要做谘商的那一方,兴许两人还可以一起做个家庭关系谘商也说不准,张哲瀚想象了一下二人坐在沙发的两侧,同时面对心理师的滑稽画面。

龚俊看着张哲瀚抿成一直线的嘴唇,不再多说,叶信尧那边一直有警方来接触的消息,张哲瀚的笔录不能再拖了。再加上张哲瀚头痛的症状很显然是心因性的,龚俊认为有了心理师的引导,也许能够在不引起张哲瀚反感的情况下,循序渐进透过关系找精神科医师出一份鉴定。

即便大笔的和解金让车祸以双方无责的方式结案已成定局,先作好最坏的打算总是不会错,PTSD的诊断多少能派上用场,能缓解一下张哲瀚的心理压力就更好了,毕竟张哲瀚现在的状态不会是单一原因造成的,他幼年时遭遇过三次绑架,龚俊并非毫不知情。

虽然这个答案和张哲瀚预想的不太一样,但他确实动摇了。

张哲瀚喝了口蜂蜜水,是温热的,单纯的甜因为温度而变了味。他还没办法控制好左手的力道,把玻璃杯放回餐桌时溅出了点水,以至于松开杯子时手指都在微微发着颤。他在努力。

「我没有PTSD,不会突然崩溃的,心理谘商就免了。」

被人按着擦身当然有损自尊,可龚俊并没有那个意思,是自己反应过度了。张哲瀚像小的时候为龚俊选择独自承担被人在学校找麻烦的事而气闷,可明明都是大人了,处理的方式却和当时一样幼稚。还有几个月要过,就像龚俊说的,他们之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张哲瀚叹气,说:「我刚才说的都是气话,在下次回诊获得医生的许可之前,盥洗的事情……先暂时麻烦你。」

他当然清楚龚俊嘴里说的话,无论是出于保护还是其他目的,都经过了斟酌和保留,从对方安排律师和警方交涉的方式就不难看出龚俊不是省油的灯,张哲瀚知道自己有地方不对劲,但想PUA他是不可能的。

龚俊点点头,并回望着他,两人对视了近乎一分钟,张哲瀚才说:「对不起,龚俊,还有……谢谢。」

龚俊嗯了一声,吃完最后一口意面,便起身收走了两人面前的餐盘,像是无论这句话到底是道歉或道谢,对他而言都可有可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