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神之泪 08.
李谊的脸出现在保全对讲屏幕时,张哲瀚下意识就要按下面板上的特殊联络按钮,直接拨通龚俊的手机。但是上回在医院李谊来访,龚俊接了电话却派邹颖和叶信尧处理,张哲瀚立刻回想起对方那淡漠的口气。
这的确不需要麻烦龚俊,三条人命都只和他张哲瀚有关。
监控里李谊拿着一个牛皮文件袋对摄像头晃了晃,说他今天不是来办案的,是有些事情想和张哲瀚聊聊。
张哲瀚为自己依赖龚俊的下意识行为啧了一声,考虑了几秒钟还是没按下联络按钮,让李谊进了门。
张哲瀚会考虑那么几秒钟是有原因的,有回他在二楼卧房睡午觉,被人大力摇醒,他被摇得头晕正想骂人的时候看见站在床边的龚俊面色铁青,说你睡得够沉的,有人试图闯进家里都不知道。
龚俊沉着声音:「要不是我收到保全系统的自动通知……」
张哲瀚缩了一下身体心想能怪我吗,你装的保全警报是无声的。
这套系统在张哲瀚离开老宅前还没有见过,因为过去家中有钟叔和罗姨,电话铃响三次内必定有人接听。
他时隔多年回老宅才算是第一次见到这个高规格的保全系统,罗姨和钟叔退休后龚俊便不再雇人,龚俊在海运总公司一路从基层做起,投入大量心力在工作上,事务繁多,如今做了执行长更是日理万机,而家中那些随便一件都是六位数起跳的家俱和罗列起来能成做一本图鉴的藏品,确实需要仰赖自动化保全。
张哲瀚没料到自己会睡得这么死沉,遭贼了都没察觉,感到荒谬的同时也有些心虚,他对自身安全没太大顾虑,反倒是这个宅子和里面所有的东西早在他出国前就转移到龚俊的名下,全是龚俊的财产,真有损失他也难辞其咎。
张哲瀚软软地拉了一下龚俊垂在一旁的手:「那损失多不多?请人来评估了吗?」
他一边说着,去床头柜上摸手机要打给余翔,准备找公司的评估师来一趟。
龚俊从外面赶回来的,一向梳得服贴的发丝有点凌乱,手也有点凉,被张哲瀚睡得干燥温暖的手握住时脸色缓了缓,他扫了一眼茶几上的安眠药瓶和喝剩的半杯水,接着视线移动到张哲瀚睡翘的发尾,定定地看了一会儿。
「没有……没损失。」
张哲瀚听到他这么说才松了一口气,几个多月来他没见过龚俊有什么太大的情绪起伏,在两人因为擦澡而发生争执的时候没有;在他为了泄愤用酱汁在酒柜上留下脏话、让龚俊擦了半小时玻璃那次也没有;就连他擅自进了龚俊的房间还不小心撞散了桌上的一束干燥花、在龚俊回到家,看见张哲瀚摘了一束月季取而代之这种别脚补偿的时候也没有。
他都应证过龚俊是对他生不了气的,而刚才那是第一次,张哲瀚看见龚俊脸上有着因慌乱而生出的恼怒,对方却并没有冲着他发作。
龚俊收到手机里保全失效的通知时人还在会议上,和张哲瀚撬酒柜传来的警报不一样,系统直接失灵,他连监控画面都看不了,不顾一众员工的错愕中断了简报,第一时间联系上离家中最近的派出所。
匪徒准备周全,并且相当熟悉华滨区的地形,远远听到警车鸣笛的声音便迅速撤退,路线和流程都经过规划,员警抵达时,在现场没找到什么可用的证据,只有保全系统的线路被人阻断,感应器也被锡箔纸遮住了。
万幸的是,张家老宅用的仍是超过三十年的铜制艺术门,除了与系统一起加装的电子锁以外,仍保留了最基本的钥匙锁,龚俊请人安装系统的时候让设计者多做了一道防护,若系统失效,旧锁会自动锁上。这种锁并不难开,只是需要时间,也就是这点时间让他们在匪徒得手之前赶到家。
龚俊和负责的员警一起确认了屋内没有入侵迹象,走上二楼,房间内的人还躺在床上,呼吸均匀睡得很沉,咬紧的牙根才总算是松了松。
小员警是一年多前来怡城报到的,首次有机会踏入城内名人的家中,巡视的方式像在参观博物馆。
他巡完三层楼之后,回到二楼一间卧室找龚俊做记录,视线越过龚俊的肩膀,瞥见了传说中卧床养伤的张老爷,蜷在被子里的人看着有点瘦,没有想象中的病容,能看得出状态不错,面部好似笼了一层柔光,像由上好的白玉雕琢而成,怪不得会被人如此珍视,小心翼翼地藏起来。
小员警再抬头时被龚俊一个冰冷的眼神吓得不轻,他果断收起了笔记本,拷贝一份保全系统断线前的监控画面便匆匆离开了。
张哲瀚从很多细节里看出龚俊是一个比自己更适任家主的人,龚俊对这个「家」重视的程度很可能远远超过自己,毕竟自己住在老宅里出生长大,却不曾留意过有什么缺漏。
而在他离开之后,龚俊把家族和企业管理得井井有条,长白集团营收成长的曲线很稳定,张家人在这几年低调安分许多,伯伯不再拈花惹草和元配闹得不可开交,姑姑们不再为了帮衬夫家想办法从集团内捞油水,几个弟弟妹妹也上了不错的学校。
对张哲瀚最有微词的大伯,在医院里被龚俊敲打了那一下,至今没再出过声,他都要好奇龚俊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龚俊把张哲瀚所熟悉的一切都守得很严实,除了让轮椅上下楼用的缓坡以及一间由阳光房改建的复健室,张哲瀚没感觉到老宅里有过多变动。
家中空房间多,仰赖一个月一次的委外打扫,所有的卫浴、卧房和工作室都维持原貌,龚俊将新的中央空调设了恒温,屋内湿度控制在百分之四十六,不常翻动的书柜也没积什么灰尘,花园里的月季一直是橙艳艳的,灌丛中连一片枯黄的叶子都没有。
以至于张哲瀚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什么都没变,但龚俊已经由一只不太亲人的小狗长成了英姿挺拔的猎犬,它脖子上挂着不曾摘下来的项圈,自己本能地信任他,或者本能地惧怕他。
龚俊每天回家做晚饭,再准备好隔天的午餐装进保鲜盒,让张哲瀚能自己热了吃,他甚至在入侵未遂的案件发生后,真的把收藏在家里的艺品做成了一本型录,交给张哲瀚的公司去确认每一件的年份和材质和价值,出了正式鉴定报告后,才买了一份新的巨额产险。
管理一个家不容易,管理一个和家族密不可分的公司更不容易,有些人管理自己都成问题。张哲瀚很难想象龚俊是怎么办到的,余翔在电话里回答说龚俊从刚到你家就这样,执念太深,简直要成了魔。
张哲瀚问:什么跟什么,龚俊难不成对我爸还是我妈有执念?可现在人都不在了啊。
余翔在他看不到的那头耸耸肩,他太忙了,并不是很想被张哲瀚拖着纠结这个问题。
张哲瀚把那份出院就拿到手的、关于龚俊从出生至今二十多年来所能收集的资料反复读过,因找不到答案而嘟囔着,大有余翔不回答就休想我再看多看一页企划的架式。余翔只好叹口气说,反正养好了伤你就要回炽城,龚俊究竟意欲如何,甚至张家未来如何,到底跟你也没什么关系了,你别陷进去了。
李谊进门后感受到室内外的温差,还没走到客厅就脱下了风衣。他觉得张哲瀚给人的感觉和在医院见面的那次不同,那时的张哲瀚全身都是纱布和绷带,困在病床上,事故后的焦虑和不安表露无遗,待律师前来周旋直到他离开也没怎么开口;而后李谊暗中隔着距离观察过张家这两兄弟的互动,很轻易地能分析出龚俊对他的保护以及后者的依附姿态。
然而真的是这样吗?
张哲瀚在炽城新创圈也是小有名气,来自怡城的富三代,艺术展和夜店都有小张总的踪影,身上的艺术气息又将他和一般的纨绔区分开来,是个值得琢磨的人物,很难想象这样的人遭逢巨变,被人安置在老宅养伤里该是什么心境。
李谊进了门之后才发现张哲瀚是只身在家,张哲瀚招待他在沙发入座,见李谊脱了外套便问是不是热,他把空调降低一些,又问喝普洱还是伯爵。
李谊坐在柔软得不像话的沙发里,说普洱吧,我是临市人,从小喝到大的。
张哲瀚应了声,随即从餐厅端着一套茶具走来。
做为刑警李谊不是第一次和有钱有势的人打交道,不会毫无准备就来,他这段时间被龚俊不冷不热敲打过,被律师叶信尧打着太极溜了好几圈,不过很显然面前的长白集团当家张哲瀚并不如他所想的,是需要这样被人保护的易碎品,也不像是个被操纵的傀儡——这个举手投足皆从容有度的人,是真的深藏不露。
尽管这人看上去很年轻,有一股时常接触艺术之人特有的模糊感,确实也符合外传小张总那份神秘又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的魅力。
张哲瀚在客厅的大理石矮桌上摆弄起那套段泥紫砂壶,右手执壶冲泡,顺时针注水,由外缘绕至中心点,水柱细缓而均匀稳定,由高而低,动作流畅,看不出左手曾经断裂、神经做过修复,朴星医院的骨科确实厉害。
张哲瀚把茶倒入老岩泥盖碗后醒了茶,弃了颜色看着挺深的第一泡,给了李谊第二泡。
李谊猛地想起刚被调来怡城负责这个案子时,队里的人给他说过,张哲瀚可是十六岁就把人打到永久伤残、又把自己亲人送进看守所的狠人。
李谊一路从员警做到今天这个位置,很快地又临近升职考核,他深谙人情世事,自然见识过不少好东西,只轻轻嗅了一下便知道张哲瀚端上来的绝非凡品,他泯了一口,赞叹道:「张先生,这普洱真的不错,我没喝过水性这么细滑的。」
张哲瀚自己杯子里装的是蜂蜜水,闻言露出个找到知音的笑:「李警官好品味,这是三零年代的敬昌号原茶,只有我祖父会喝,难得遇上懂茶的人,留在家里也是浪费,不如就送你了吧。」
李谊为张哲瀚的大方不可谓不惊讶,超过五位数的茶饼就这么送给了一名试图把他的车祸当刑事案件侦办的警察,张哲瀚若不是金钱观异于常人的富三代,就是比他父亲、祖父都还要精明的狠角色。
张哲瀚对他笑,举起了手中的玻璃杯。
资料袋里的并不如张哲瀚所想,是意图推翻车祸意外结论的不利证据,而是张恒言失踪多年后,疑似再度现踪的一些不清晰照片。
张哲瀚面上不动,小口地喝着蜂蜜水,他记得负责父亲失踪案的人并不是李谊,当年张恒言的失踪即是长白集团面临瓦解的最大原因,藏在事件下的是一潭又黑又深的水,上头重视此案为此还成立了特别调查组,却也在张恒言失踪后两年调查无果而解散了,为什么今天李谊会拿着这几张照片来?又是从何而来?
照片上穿梭于楼道间的男人五官失真,看着和张恒言也说不出相似与否。
「张先生先不要紧张,调查小组确实是解散了,这个案件也因证据不足,最后以你父亲失踪但不宣告死亡结案了,我和令堂是同乡,今天喝了你的茶也算是朋友了,我只是站在一个朋友的立场,带来你父亲可能还活着的消息,猜测你或许会想知道而已。」
李谊读过这个案件相关的全部材料,他打从心底佩服张哲瀚这个人,在长白集团被牵扯进前市长贪贿案之时,负责调查的人员原先握有张恒言以贿赂的方式取得港口船只停泊权、再被指控以贸易名目行走私之实的线报,结果张恒言意外失踪,连带身边的秘书也下落不明,只留下集团内一票搞不清状况也不愿放血的亲戚,张哲瀚面对沉重打击,还要照顾心绪不宁的母亲,继弟龚俊还在念书,而一夜之间张哲瀚成了张家家主,一人扛起了长白集团这个重担。
长白集团因前市长贪污被清查,纪录上可见长白集团的张董事长与之来往密切,由于控诉内容的严重性,没给长白集团太多整顿的时间,但这些说起来,都只是间接证据,期间张哲瀚全力配合侦查,自动自发地提供材料,大刀阔斧地把可能涉案的近百名员工第一时间解雇并划清关系,几经盘查后长白集团的帐目清晰明了,除了一些挪用公款的小量纪录,没有其余可疑之处。
那些被解雇的嫌疑员工则是口供奇异地一致,说确实是利用货船超运了法定的货柜量,但都是私人行为,与公司集团无关,而真正可能掌握了这张暗网线头的集团董事长张恒言,却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不曾出现。
长白集团遭此一事,即便证据不足未被立案,风声传言却不留情,一瞬间从高高在上的产业巨头、怡城精神象征跌落下来,被退了八成以上的单,两个月内现金流就周转不灵,部分员工见苗头不对纷纷递出了辞呈,被张哲瀚解雇了的员工家属来到公司门口泼漆抗议,眼看伫立在怡城五十多年的巨龙就要倒下,敌对竞业虎视眈眈。
父亲张恒言的个人财产被冻结,张哲瀚变成了持股比例最高的董事会成员,为了拉稳尚在观望的股东,他卖了手中的部份股票,首次让家族以外的人收购股权进入长白集团董事会,这个举动过于冒险,遭到家族成员一阵挞伐,张哲瀚却一意孤行不予理会。
要不要敲破这个缸子的决定在于他,张哲瀚终究是遗传了祖父、父亲同样的反骨基因,甚至拥有些运气,成功让长白集团度过了这次难关。
事后张哲瀚挪出集团的收益成立的基金会,巧妙避开了资金来源的存疑,将其回馈给社会,自己则是带着妈妈低调出了国,留下了长白集团少当家仁心善举的传闻,也难怪怡城人都对这个充满争议的人仍旧抱持敬畏,许多人提起张哲瀚时,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倾慕。
而对李谊来说,张老爷若真是这样的人,也不难想象二爷龚俊不是个简单人物。
李谊最后说,如果张先生有意愿的话,警方可以协助往那几张疑似张父的照片方向继续调查,看在这口昂贵的普洱份上,要他当作没这回事,不理会也可以,想好了随时都能给他打电话。张哲瀚笑了笑,承了这个情。
临走之前,李谊接过张哲瀚给他装好的茶饼,他看了一眼震动的手机,接着抬头对张哲瀚说了一句恭喜。
张哲瀚抬眉,问:「恭喜什么?」
「刚才我上司传信息过来——张先生的车祸案正式结案了,我现在要回去局里加班写报告了。」
※
龚俊白天去子公司给入职训练结业致词,结束后才看到张哲瀚的未接来电,他让邹颖搭同事的便车回总公司,自己则是直接把车开回了老宅。
到家的时候屋内灯火通明,他没在客厅和餐厅见到人,卧室和复健房也没有,龚俊绕了一大圈最后在自己的卧室找到了坐在他床边的张哲瀚,他一只脚垂在床沿晃啊晃,露出了一截苍白的脚踝,手里捏着一张照片,是龚俊夹在书里的全家福。
龚俊来到张家那一年,马恬宁想给这个孩子一点归属感而拉着大家一起拍了照片。照片是钟叔拿单反在家里帮他们拍的,很难得地,不知道基于什么里由张恒言也在里面,张哲瀚为此心情恶劣,龚俊则是第一次穿正装面对镜头有些尴尬,总之大家表情都不是很好看,只有张妈妈面露微笑,让这张全家福看上去相当古怪。
张哲瀚低着头,摩娑着照片上妈妈的笑容,接着指尖在龚俊稚气未脱、表情却冷硬的脸上点了点,笑着说:「我没和你说过,你小时候就挺好看的。」
龚俊直觉张哲瀚又喝酒了,但是他走近了些也没闻到酒味。
张哲瀚在龚俊走到床边时把头靠上了他的胸口,龚俊身体很明显地僵住了,像是想要推开又找不到理由,张哲瀚虽然嘴角带笑,但心情不好,这点龚俊还是能分辨出来的,他的一只手放在张哲瀚的脑袋上,有些迟疑地抚了抚。
龚俊进了屋外套还没脱,身上仍带着外头的凉意,张哲瀚是怕冷的,却享受这刻和龚俊之间,安静且奇异的亲近。
气密窗阻隔了空气中的嘈杂,让窗外的晚霞只剩纯粹的颜色,日落和日出的景象截然不同,他那个诞生于日出的艾尼亚斯现在变成了金红色,带些冷,带些屠戮前的慈悲。
张哲瀚本是来确认张恒言长相的,以比对李谊带来的照片上到底是不是同一人,他没有任何父亲的照片,而他对父亲的记忆带着怨恨,不大可信了。
还好,见了这张全家福后他可以肯定李谊给的那张照片不是张恒言。张哲瀚突然意识到自己松了一口气,梦见车祸的次数在减少,反而安稳于现在这个状态。
张哲瀚说龚俊,我忘了些事,在自己那里找不着,所以来你房里找,瞧瞧我找到了什么?
龚俊顺着张哲瀚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他为了赔罪而花园里摘的那束月季,被龚俊倒挂在墙上。想来原先被张哲瀚撞散的那束,也是用这个方式制成的干燥花。
张哲瀚进房的时候注意到了,忍着头痛又仔细地想了想,才恍然大悟——先前被他撞散的花束,是龚俊初中毕业典礼那天,张哲瀚临时从锋城赶了回来,上台为他献的那一束花。
大束的向日葵、兔尾草和卡斯比亚,连那几张粗糙的包装纸都还在,只是时间太久,褪了色脆化严重,张哲瀚当时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就散了一地,又急于掩饰犯罪痕迹,所以一时之间没能想起来。
这时他闭上眼睛,回想起失去水分的干枯花瓣铺散在地上,像一片破碎的梦境,一段曾经有过的回忆,被龚俊隐密地珍藏起来。张哲瀚觉得自己再努力拼一拼,这些散乱零碎的片段总会有完整的一天。
张哲瀚说不上来是暖意是从心生起的,或只是单纯因为两人靠得很近,要让人沉溺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太容易了,他忍不住更贴近了些去感受这种柔软交叠而产生的热度。
张哲瀚放下那张照片,去碰龚俊放在他脑袋上的手,很自然地交握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