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神之泪 09.

爱神之泪 09.

张哲瀚这天是被电话吵醒的。

在老宅待了大半年,除了做复健和复诊,张哲瀚过着睡饱吃吃饱睡的生活,几乎不接触外界,以至于生理时钟完全乱了套。虽然离回炽城的日子越来越近,龚俊也有意提醒他,但他的睡眠质量一直都差,难得有无梦的觉,哪里顾得上调整生理时钟,睁眼都是正午了。

「丰活文化柯总,打的家里座机。」

刚醒的张哲瀚因为低血压而有片刻的呆滞,后者把电话放在他手中便出房门了,电话里传来柯家士的声音,他喂了一声,马上被对方一通抱怨兼数落,听了一会儿才大概明白原来自己出了重大车祸在怡城养伤这件事,在炽城还只是未被证实的传闻,但不知怎地,突然被人提到,从而引起讨论了。

张哲瀚没什么电子产品依赖,一般除了要事不太看手机,上回余翔来老宅和他讨论公事,他为了收名单资料才点开微信,顺手回了几个讯息,其中包含柯家士传的有五十个未读讯息,回完又扔一边去了。

这段时间余翔和苏禾忙得都不怎么理会私人电话,柯家士人在炽城,实在担心得不行,透过公司之间正式的预约才见到了眼下有着厚重黑青的余总助,从余翔口中得知张哲瀚车祸的消息,都过去半年了。

「老柯,你哪来我家的电话?」张哲瀚揉着眉心,喝了几口龚俊刚才放在茶几上的现磨热豆浆,头痛才稍微缓了缓。

柯家士大叹一口气:「你是装傻还是真傻,你家余总助抢走了我一个明年春季亚洲新艺高峰会的主办权,难道不是你授意的吗?」

张哲瀚这才想起来,余翔带来的几份文件里,确实有一份同样标题的企划案。不愧是他的大掌柜余总助,拿电话号码换主办权,这交易做得漂亮。

柯家士是张哲瀚在炽城一个都会博物馆新形态艺术博览会策展案投标时,作为竞争对手结识的,背景一般,却和张哲瀚等人很投缘,虽然最初各方在向博物馆馆长和相关单位提案的简报室里,随行的余翔对其企画评价为华而不实、缺乏商业思维,张哲瀚却觉得在新形态艺术与群众贴近的概念上,柯家士提出的方案若是调整一下,大有发展可能。

于是虽然那次开标的结果由栀子华艺经拿下,但事后对柯家士的团队相互表达了欣赏,项目更细节的规划张哲瀚便是邀请了柯家士以合作的形式一同执行。与其打击强劲的对手,不如释出善意,强强联手。柯家士是俱乐部小开,名下有间夜店和休闲酒吧,和张哲瀚又有了一项共通的兴趣。

柯家士质问张哲瀚怎么出了事没告诉他,葬礼也没有收到通知,他是看到了「天妒英才,新锐艺术家吴玉理出道及殒落」的杂志专题,文章里没指名道姓,但年轻的艺术家疑似被马姓富婆包养和张姓艺经公司总经理潜规则,几关键词让柯家士想到了张哲瀚,问了余翔才知道三人是一起出的车祸。

柯家士心里有点受伤:「你是不是从来没把我当朋友?」

炽城的传言有些夸张,柯家士问张哲瀚,消息被隐匿是不是像文章里说的,吴玉理被卷入的是豪门斗争,而小张总不露面是目前受制于异姓弟弟,为了争夺母亲的遗产和长白集团的经营权,把他软禁起来。

如此戏剧性的情节,听着荒谬却也不无道理,所以很多人都信了,连张哲瀚都不是没考虑过龚俊一开始把他接回家里照顾打的就是夺权的念头。

张哲瀚不打算做什么解释,只问这篇文章究竟是出自哪个人之手,即便他习惯被人非议,文章也没说出他和妈妈的名字,但吴玉理仍是他旗下的艺术家,已故的艺术家作品价值会被重新评估,任何负面的报导都会影响到其在市场上的评价,不打招呼就发表这样的内容,倒是有些不尊重人了。同时,牵扯到了龚俊,张哲瀚便有些不是滋味。

柯家士笑:「还能是谁写的,和你有过节的杂志总编不就姓周的那一位。你不是还照顾过她的猫吗?」

张哲瀚在炽城的几年,几乎没向他人提起关于他在怡城的背景。炽城是上头以多元化开放型经济体为开发目标的大城市,新的消费模式让新创产业更有出头的机会,竞争也相对激烈,在互相做背景调查的阶段,那些新创圈里白手起家的年轻一代,多半是有些瞧不上张哲瀚这种出生于祖业庞大家族的人,艺术圈里一些投资赞助方愿意给张哲瀚机会,也只是看在母亲马家在临市艺品进口和拍卖这行的一点名气罢了。

在公司草创时期,张哲瀚拿着一叠企划向各展馆提案而处处碰壁时,没少听到「富三代,富不过三代」的讪笑,更有人因他的外表,明示暗示他该省点力气,用别的方式来取得资助和进入圈子的入场券。

其中以艺术交流为名义,挖掘圈内八卦的为实的杂志总编周秋桐,曾多次用采访和曝光度引诱过张哲瀚。

她和张哲瀚年纪相当,原本和未婚夫一起成立了杂志社,婚约破裂未婚夫卷款而逃,一度面临破产,凭着一股傲气咬牙坚持了下来。身为炽城本地人,周秋桐手里的资源和人脉确实是广,可毕竟一个单身女子容易被人看轻,周秋桐曾为了拿独家访谈只身出席酒宴,喝得多了差点被人占便宜,在场的张哲瀚顺手帮她解了围,想不到自此便被这个强势的女人缠上,令他哭笑不得。

张哲瀚对于有能力又漂亮的人总有几分欣赏,不愿让对方难堪次次婉拒了她,周秋桐后来暗地里给张哲瀚使不少绊子,张哲瀚都不曾有过表示,顶多在避不开的场合上夹枪带冷棍地嘴毒几句,倒也不曾真的交恶,像在舞池里遇上舞技很差的舞伴,任对方踩两脚就是了。

栀子华艺术经纪公司规模并没有大到拥有足够资源配置公关部门,有一段时间,张哲瀚连收到的一封画展开幕邀请函,都只是主办方透过大宗邮件寄来的,等张哲瀚拿到手中,信封的边角因为普通信件的递送方式有了折痕,像是一点也不在乎他的出席与否。

余翔和苏禾放弃了家业选择与他共同奋斗,他送给妈妈打理的画廊需要维持运营,他得为了他们和信任自己而签下经纪约的艺术家继续尝试,于是张哲瀚面对这些一声不吭,沉默地佐以酒精抿进口中,再从名单里找出下一个要拜访的对象。

这一路跌跌撞撞,还好他渐渐地学会这个圈子真正沟通用的语言,后来一次市立美术馆新古典艺术特展中,承包运送的公司出了问题,一幅作为主角的布格罗作品《初吻》[04]的审查文件里其中拍卖纪录证明不符合要求,被扣留在海关,可能来不及在开幕前送到会场。张哲瀚当时只是作为观察方,辗转得知这件事,打了个电话给市立美术馆里他唯一能说得上话的策划部副理,说他有个私藏也许可以补救那个缺位。

承办人本来不抱期待,深怕又是另一个补不上的漏洞,直到张哲瀚派人迅速回老宅取了画作,提早于开幕前一天送到会场,众人才知道布格罗以相同两位主角画的另一件作品《爱神与赛姬》[5],一直以来都收藏于张家,是张母马恬宁的嫁妆之一。顺带地,张哲瀚动用了点长白集团在海关口的影响力,让《初吻》赶在开幕当天清晨也送到了会场。

他突然想起来,原来那天协助摆平了这件事的不是别人,正是当时运输部的负责人龚俊,疏通关口、和边防检查站交涉都不是容易的事情,但龚俊做到了。张哲瀚现在才想起来,他忘了这么重要的事情——竟然没为此向龚俊道过谢。

主办与相关单位对张哲瀚危机处理刮目相看的同时,也注意到了这人背后的长白集团,张哲瀚是极聪明的人,向来直觉敏锐也懂得审时,抓住这个机会走到了拥有话语权的这些人面前,让「栀子华艺经的小张总」和「长白集团的张大少」画上等号,成为许多项目中被考虑的优先选项,不再只存在于邀请名单的候补末端,开始现身于艺术圈各种宴会和交际场合上,反倒是开始有人贴着他想拿入场券了。

过去在怡城,和张家关系不错的人不少,但长白集团遭逢困境之时,除了不停打来询问是否可以把资金抽出的电话,张哲瀚并没有从他们之中收到任何实质上的帮助。即便长白集团最后全身而退,毕竟曾经牵扯上官商勾结,无论再注入多少清水,滴入脏污的水缸都再无法与清澈二字搭上边。

如今在这个形式不同的名利场上,步调更快,规则和风向瞬息万变,谁和谁交好,除了出于评估过后的利益和未来合作的可能性,也只是看中当下就可以获得的甜头,张哲瀚深谙这个道理。

他从小受妈妈的启蒙,对艺术有极高的热忱,他乐于帮助想在这个领域打拼的年轻创作者,于是重要场合他多半会携伴出席,让一些有天份又努力的人有被看见的机会。他的本意如此正面,依旧敌不过有心人士过度解读。尤其是对他求而不得的周秋桐,但凡跟张哲瀚一同出席过的男伴女伴,都没能逃过被她写一篇文章来嘲讽的命运。

优异的外表和显赫的家世,加上张家人与生俱来长袖善舞的本事,即便张哲瀚有意回避,也难免成为媒体聚焦的对象和圈内无数次被提及的话题主角,各个场合中他都得为随时抛过来的问题和前来攀谈的各色人物做好准备。他不喜欢这样,可若是回到那个关键时刻,他还是会选择动用长白集团的影响力,拿张家的私藏和海关的通行权去换取这个立足的机会。

就算是称得上朋友的柯家士,这也是第一次听到张哲瀚提家里的事,父亲失踪,抛售股票,一度让长白集团面临瓦解,现在出了车祸可以说是家破人亡,从小被誉为金童或许实际上是降临于张家的灾星,这要是被周秋桐挖出来了,大概能让杂志销量翻三倍。

柯家士被他的自嘲说得一愣,又听张哲瀚补了一句,我和弟弟没有在争夺什么,基本上我不参与集团事务,营运和资金都归他管。

至于车祸的消息被刻意地压下来,为的是让张哲瀚专心养伤不受打扰,同时也是在等警方提交出车祸以双方无责结案的正式报告之前控制住舆论,能做到这件事的,如张哲瀚先前的猜想,也只能是龚俊的意思了。

张哲瀚前几日还在和登门确认案后状况的小员警闲聊时得知,自从上次的窃盗未遂事件后,龚俊花了大钱把老宅附近小区的空房和空地全买了下来,还交代负责这片区域的驻警单位要加强巡逻,确保不会有不相干的人靠近。

张哲瀚不自觉笑出来,说:「老柯,我这弟弟真的不错,你们别再编排他了,说不定咱以后都得靠他投资呢。」

柯家士听张哲瀚语气轻松得确不像是被软禁,一方面总算是放下悬着的心,另一方面却是哭笑不得:「我哪敢编排他,我就是担心你而已,刚刚接电话的就是他吧,你知道他口气冰冷得我就差没主动报上自己的身分证字号了。」

张哲瀚挂了电话走出房门下楼,找到在餐厅正在笔记型电脑前开视讯会议的龚俊。

他没有穿着平时上班的西服衬衫,而是一件相对休闲的开领衬衫,下身是轻便的卡其裤,双手交叠在翘着的长腿上,电脑屏幕的光反射在那副金边眼镜上。

电脑旁放着一个卷云蓝色的面包盘,是妈妈喜爱的法国品牌,却不是老宅家饰惯用的色调,他记得这是去年才买的春分系列,大概是余翔从炽城的住处打包一起寄回来的。张哲瀚刚回老宅的时候也没心思整理,随手转交给了龚俊便被放进碗橱,如今放在老宅这张BOLERO长方桌上倒也合适。

包含这个坐姿得体、眉目英俊的青年,一切都让张哲瀚感到很合适。

面包盘里剖半的贝果切面涂了香蒜奶油酱,只吃几口便被冷落,青年手边的一杯黑咖啡倒是喝得见了底。

为了维持整洁方便打扫,龚俊不在餐桌以外的地方进食,不过他没有以此约束过张哲瀚,张哲瀚是存在他规则以外的所有特例。所以当张哲瀚拿了咖啡壶过来蓄满龚俊的空杯,又从电脑后伸手拿走那个剩下大半的贝果走向客厅时,龚俊也只是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到他身上一秒,随即继续听无线耳机里员工的汇报。

龚俊克制节俭的性子来到张家这么久也没改过,他平常开去公司的车今天送去车检,十多年的车了也没想过要换,每半年都要做一次车检,那是张哲瀚离家之前买的一台欧规进口车,款式很普通,留给了当时还在念书的龚俊,没想到半年前出院的时候还能看见龚俊开这台车来接他。

由于没有备用车,今天公司也没什么要紧事,龚俊露脸开个视讯晨间例会也就差不多了,剩下的交给邹颖处理绰绰有余。

龚俊结束了会议也没有离开座位,开启了电子邮箱里新寄来的档案准备复核,集团事务繁杂,张哲瀚从龚俊的档案里知道他也是从基层做起,在公司握有不小权力的大伯二伯也不是好对付的人,龚俊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想必不是一般的艰辛刻苦。或许他该透过点关系旁敲侧击一下,看看弟弟有没有受过什么委屈。

张哲瀚在龚俊敲打键盘的声音中看完了前些天断断续续阅读的书,瞄了眼时钟,已经是正午了,他看向餐厅,龚俊的背影依旧挺直,没有要休息的意思。

张哲瀚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臂上车祸留下的几道疤痕,已经很淡了,那是龚俊给他的袪疤软膏的效果,自从他获准自行盥洗以后,龚俊便不再和他有过多的肢体接触,他自己不怎么在意就没再持续抹药,于是有些伤得比较深的疤痕还留着,额角那道尤其明显。

张哲瀚绕过餐厅进厨房开了冰箱,果不其然保鲜盒里的食物份量并不足够两人份,他刚才还把龚俊的早餐给吃了。

他想起那次争执过后他撞见龚俊一个人在昏暗的餐厅里,一边工作一边吃着糊在一起的义大利面,张哲瀚捧着冻手的保鲜盒垂下眼睫,难道龚俊对他的照顾如此细致周到,自己却是不曾好好过生活吗?

屋子的暖气比起公司开得温度稍微高一些,龚俊是刻意维持三分饱只喝咖啡以免血糖升高引起食困影响了工作,但他仍被张哲瀚毫无预兆盖下电脑屏幕的任性举动给打断了,他只好抬眼看向这个摆明了要阻挠他继续工作、坐上餐桌没个正形的张老爷,并对对方在深秋赤着脚的坏习惯投以不赞同的眼神。

虽然他在张哲瀚常待的区域都铺了羊羔绒地毯,但也不是每个角落都能覆盖到。

张哲瀚会穿着讲究的丝质居家睡衣,身上再罩着邹颖送的法兰绒懒人毯,明明这么怕冷,但就是不愿穿上他放在床下的拖鞋。

龚俊下意识地就要去抓张哲瀚的脚踝,这是他一般用来恫吓对方的方式,他发现过去张哲瀚抵触他的碰触时,被圈住了这处,再激烈的挣扎也会弱下来。

然而今天张哲瀚像是打定主意要打破这些在彼此之间维持了半年的平衡,竟然在龚俊的手伸向脚踝之前先一步捧起了龚俊的脸,吻在了那对抿得凉薄的嘴唇。

龚俊整个人都僵住了。

原来杀敌的英雄吻起来并不是冰冷的,原来持箭的爱神嘴唇也是柔软的。

龚俊沉默如磐石,堵在张哲瀚记忆的入口。张哲瀚全靠与他朝夕相处,在这个老房子里遍寻线索,他所有不完整的回忆像风吹得翘起一角的便条纸,他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只能一张张搜集起来,慢慢拼凑出那个他想了解的龚俊。

吻毕时张哲瀚在那双黝黑的眼睛里捕捉到一闪即逝的惊愕和动摇,而他是那么擅长解读表情的人——能在觥筹交错中拿到双方合意的价格与方案,能用一块陈年茶饼左右刑警的调查方向,更能从雕像苍白的瞳中判读被困于其中的悲喜。

发现你喜欢我又有什么难。


[4]《初吻》也译作《儿时的丘比特和赛姬》(法文: L'Amour et Psyche, enfants;英文: Amor and Psyche, children)是法国画家威廉·阿道夫·布格罗创作于1890年的一幅油画。故事来源于古罗马阿普列尤斯的《金驴记》。是布格罗的重要作品之一。现私人收藏。

[5]唯美主义的新古典艺术画家布格罗一生中创作了多幅以《金驴记》故事为灵感的作品,爱神和赛姬的爱情故事尤多,布格罗多幅以二人为主角《爱神与赛姬》(法文L’Amour et Psyche)的作品皆以此命名,此处提及的画作是其中相较于其他作品知名度为低的。Psyche一词在希腊语为蝴蝶、灵魂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