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神之泪 10.

爱神之泪 10.

「你这是在做什么?」

龚俊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打算把暴露出来的情绪再度藏起,他只是有些无可奈何地,问出这么一句。

「我想错了吗?你不喜欢这样?」

「张哲瀚,」龚俊深深地看了张哲瀚一眼,他喊了张哲瀚的名字,然后很小幅度地别开头:「你不欠我。」

这不是答案。张哲瀚看出了龚俊并不期待这个发展,对方在与他对抗,即便并不厌恶张哲瀚的亲近,却露出了相对矛盾的、极大的抗拒。

为什么呢?如果不是喜欢,那只能是比喜欢更深更沉的情感了。

张哲瀚在炽城不能说风生水起,好歹闯出个名堂,让圈子记住了小张总这个人,除了一些天生的优势和家族背景的助力,更多是因为曾跟在张恒言身边学到了最受用的部分,观察、试探、服软、接触、击破。在旁人眼里看来冒险疯狂的事情,却都是经过他一步一步机关算尽,每一次出手,绝不会让自己毫无收获。

龚俊的动摇只能让张哲瀚更加坚信自己的判断,愿意为这个赌注再下更多的筹码。

张哲瀚并不是没有察觉到随着自己的伤情好转,若非必要或张哲瀚的主动接触,龚俊明显地与他拉开了距离,让他心情糟透了。

他掰正龚俊的脑袋,问:「龚俊,你躲什么?」

这间老房子像一个被张哲瀚亲手锁上的箱子,从回到这里的那天起,他就一直受其影响,而他知道龚俊手握那把开启箱子的钥匙,龚俊越是沉着,张哲瀚便越想破坏这份努力建立起来的和谐,想要那双洁白生辉的双手被染红,用什么都好——玻璃杯碎裂的声响、尖锐的急煞、暴雨冲毁证据的力道。

他为母亲悼念的时间不算长,又或许最初他以为的悲伤,仅仅是因为生命中常驻的存在被抽离,张哲瀚只需要去习惯那一份空虚,对自己母亲三十多年来的感情,是不是已没有他想的那么深,他甚至在李谊带来疑似父亲的踪迹后,慌张寻找照片来证明那不是张恒言。

他是从几岁开始不再期待父亲回到家里?是十二岁那年月季花开的那天。

总会习惯的,他应该迫切想要从张恒言为长白集团遭遇过的危机做出一个解释,可是当张哲瀚在龚俊房里看清那束倒挂的月季,才明白自己早已不在意这些了。

他真正遗忘的,是他自己究竟是怎样的人,他张哲瀚,同这一家子姓张的全是冷血动物,谁也没比谁好。

他尚无法厘清龚俊的想法,但张哲瀚越来越清楚,自己身体里沉睡着的,是一头不安定的怪物,从李谊和柯家士的态度来看,自己已然成为龚俊的一个显而易见的弱点。他拒绝心理谘商,是为了不让人察觉自己的记忆混乱而遭人利用,若是车祸的实情是张哲瀚疏忽才造成伤亡,势必会影响到龚俊在集团的地位。

即便他记得的片段还很零碎,也能推断出龚俊见识过他真实的样子,如果自己的真面目如此丑陋,是龚俊让他接受了自己原始也残忍的那一面,那么他又怎么可能让龚俊不用为此付半点责任?

张哲瀚摘下龚俊脸上刚才撞到鼻尖的眼镜,让他们之间又少了一层隔阂,他把电脑和桌上的餐盘都扫到一边,挪动身体更加靠近龚俊,坐在桌沿两条腿跨在他的身侧,捧着他的双颊定定地望着对方,呼吸几乎缠绕在一起,仍觉得还不够赤裸,还不够贴近。

他再度吻上龚俊,比起先前试探性的触碰,这个行为可以说是近乎冒犯了,他却吃定了龚俊不会为此发怒,更加肆无忌惮,舌头钻进微启的两片嘴唇,轻轻略过龚俊同样湿热的舌侧,像在建立牙科齿模一般,仔细而缓慢地扫过对方口腔内每一处柔软的角落。

龚俊不自觉闭上眼睛,眉间也蹙了起来,张哲瀚感觉到对方似乎是用了很大的力气在控制自己的身体,不知道是在忍耐不推开他,还是忍耐不抱住他。

体贴与克制到这种程度,要说张哲瀚不被触动是不可能的,要说龚俊的所作所为真的不求回应,张哲瀚也是绝对不信的。可若说是喜欢,也很唐突。

那些细节、那些张哲瀚不曾向任何人道出的深层恐惧,龚俊却都知晓,他怕黑这件事情不是秘密,但真正的原因连妈妈都不清楚——在张哲瀚三次被绑架的经验里,前两次是被人关在工厂的储物室,器械运转盖过他的呼喊;最后一次被锁在游艇的底舱,为了躲避雷达探测,游艇在海面上行驶将近一周,换了一次又一次的停泊点。

不只是黑暗,张哲瀚害怕打不开的门,讨厌规律的声音、厌恶巨大不停歇的引擎,也会为车轮慢速驶过柏油路、向他接近的声音而汗毛竖起。

所以龚俊连自己的房门都不上锁,永远把张哲瀚所在的空间弄得光线明亮,为他装上隔绝大部分噪音的气密窗,没有汰换掉张哲瀚所熟悉的那辆旧车。

张哲瀚查过家中这套昂贵的保全系统安装的日期是在他出院前没多久,后来为藏品买的保险,保单也是寄到家里,交由张哲瀚签了字,所以龚俊不是为屋子里价值连城的收藏品而设置的,他那日的慌乱,是为了另一样无法估量价值的东西。

人是如此复杂的生物,但每一面的生成都有共通性。龚俊自然也是复杂的,张哲瀚一直都在试着拆解,想要找出那个共通点,目前为止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张哲瀚」。

每当他和龚俊说起自己做的梦,龚俊只是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不否认也不纠正,张哲瀚便知道,那些不仅仅是梦,花园里他和妈妈在大太阳下做穴,他和龚俊在淋着雨覆土,都真实发生过。他不再怀疑龚俊的用意了,龚俊的沉默只是在保护他。

但张哲瀚不明白的是,真相究竟还能如何伤害他?

在为数不多的场合里,或者是龚俊没有回避他而接听的电话中,张哲瀚听得出下属和亲戚对龚俊的恭敬畏惧,连平常嘻嘻哈哈的邹颖也从不敢对他的吩咐有第二句话,不难判断龚俊在这些人面前是如何强硬严厉,可他待张哲瀚,始终没有一丝不耐烦。

确认了长白集团运作正常,遗产分配没有异议,董事会权力分布合理清晰,张哲瀚没有理由留下,一切安排妥当,他能放心地回炽城做他的小张总,余翔提醒着他别陷进去,催促他回来处理自己的公司未决的企划、师弟的遗作和妈妈的纪念画廊。

机票就订在几天后,余翔已将航班信息发给邹颖,龚俊早早知道了,却没什么表示,只是在昨日晚餐时问了一句要不要帮忙整理行李,语气平静地像是在讨论天气。其实张哲瀚什么也不需要收拾,当初寄回家里的大部分都是妈妈的东西,衣物捐给了扶贫团体,一些艺术品已被余翔列入慈善拍卖的清单里。

他很想带些什么走,龚俊为他布置的高球室、脚下的羊毛地毯和变着花样的饭菜,他还想亲一亲这只始终守在原地的小狗,想要奖赏他的忠诚和尽责。

张哲瀚当下有个冲动想要说出,要不你跟我走吧,不对,张哲瀚顿了一下,想着要不我留下。也不对。对方根本没开这个口。

他何时变成这样了?

张哲瀚不甘心,他用吻凿开了这具冷硬的外壳,龚俊的反抗在他看来只是消极地摆出态度,不值得放在眼里,引得他更想从这个裂缝往里挖掘,是否存在着一颗温热且血淋淋的心。

「告诉我好不好,龚俊?」

张哲瀚含着龚俊的下唇,轻声蛊惑他:「我知道你承担了很多,我们不是只剩下彼此了吗?让我帮你分担一点,好不好?」

和张哲瀚相比,龚俊可以说是毫无调情的经验,抵御不了这样柔软却蛮横的攻势,他的呼吸转为急促,鼻间窜入了更多来自张哲瀚身上,融合剃须水和丝棉织物被日照抚过的淡香,他们同吃同住,身上的味道几乎是一样的。

张哲瀚也不做过多的侵略,舌头退出之后,就将唇停留在龚俊的嘴角,一下没一下地舔着他的唇缝,偶尔探进去,舔过牙根,直到龚俊终于被迷了心智,不自禁开始回应起这个吻。

他用的力道很大,攀上张哲瀚的舌头,趁对方后退之时跟进,一下子便反客为主,吮走了张哲瀚口中的唾液,反用自己的去填满了张哲瀚湿热的口腔。

张哲瀚受到龚俊突然转为主动的反击微微一愣,他没有与同性相亲过,当龚俊宽阔的身体开始往上与他贴近,对方雄性的侵略本能让他下意识地向后倒,被龚俊一手按住后脑,加深了吻能探寻的深度,舌尖抵进咽喉,嘴里的空气被尽数掠夺,张哲瀚变换角度还想找回点主控权,交缠相贴的热度却令龚俊本能地想要索取更多,起身压制张哲瀚的挣动,另一手揽上他的后腰,更把张哲瀚的唇舌吞吃到让他慌张的程度。

龚俊尝到了张哲瀚口中的甜味,像嗅闻到血腥的猎犬,全力追索着露出怯意的猎物。

两人之间本就有限的氧气像要燃烧起来,张哲瀚被亲得喘不过气,身体不知道何时已经被放倒在餐桌上,龚俊也只是顾着亲他,一手仍护在他的脑后,一手则是在侧腰处箍着,倒不是龚俊犹豫,而是几分钟后张哲瀚才会意过来,龚俊根本不懂得接下去该怎么做。

张哲瀚有心引导,双手揽上龚俊修长的脖颈,一只脚抬起准备勾住他的腰时,不小心将龚俊的眼镜踢下了桌,被对方一脚踩上。碎是没碎,但声音惊回了龚俊的理智。

龚俊看清身下的人因深吻而面上泛起了红晕,双眼好像蓄了水,嘴唇上也是湿亮的,如待采的果实,这人正在轻轻喘息,胸口起伏,衣服被蹭出了几道皱褶,但扣子也一颗不落好好地系着,这个人……是张哲瀚,是他的哥哥。

龚俊松开手,手里还残留着对方身体柔软温热的触感,却像被打了一拳一样有些惊惶——原来自己对张哲瀚,是如此畸形的情感。

龚俊很快地起身,弯下腰去捡掉在地上的眼镜,张哲瀚自己撑着桌面坐了起来,还不明白他们之间陡然降温的气氛是怎么回事,他伸手又去碰龚俊起身后刻意不看向他的脸,有些不满:「为什么?」

龚俊放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缓缓道:「十年前你离开这个房子,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你记得吗?」

若不是正午光线充足,阳光从餐厅的落地窗渗透进来,将龚俊的面庞照得俊美夺目,张哲瀚都要以为他在哭。

张哲瀚的心颤了一下,他不记得了。

「我想也是。」龚俊看着张哲瀚困惑的神情,自嘲地勾起嘴角: 「你说你永远也不会原谅我。」

龚俊刚才差一点就放纵了自己,向诱惑倾倒,可是眼前和耳边,掠过张哲瀚多年前,浑身湿透,在雨中对他咆啸,转身离去的决绝背影。

他数不清拨打了几次张哲瀚的电话,他后悔在那之前有过那么多次机会,却从没有拨打过这个号码,话筒里的回应从无人接听到号码已不再使用,那年龚俊只有十七岁,没有任何地方式和能力让张哲瀚回头。他盼了好久,苏禾才带着张哲瀚的口信来到老宅,要他好好念书,钟叔和罗姨会继续照顾他。

张哲瀚没再回来过。

在他成年隔天,律师带来的,是张哲瀚已经签好字的股权转让书和写着龚俊名字的房地产权利证书。律师叫做王昇,是在张哲瀚整顿了长白集团后少数仍留在律师团队中的旧班底,王昇拿出一切早在张哲瀚离开时就为龚俊准备好的所需资源,说明了张哲瀚交代的任务——辅佐龚俊成为长白集团的掌权人。

当龚俊询问王昇,并试图透过苏禾和余翔打探点张哲瀚的消息但都被堵了回来后,他终于接受张哲瀚不会回来的事实,按照文件中一列一列明白的条款,渐渐活成了一个不近人情且封闭的人,而支撑着他的,仅仅是「张哲瀚要他留在长白集团」的这个念头。

和张哲瀚的再次见面,是看见车祸后对方躺在病床上浑身是血被推往手术室,医生追上跌跌撞撞要逃离走廊的他,说你是他的弟弟对吧,同意书需要你的签名。

龚俊原以为,自己早在二人分别的那晚已经死去,然而那一刻他撕开心上那道陈旧的伤疤,依旧汩汩流出了鲜血。

「什么意思?我为什么不会原谅你?」

一个陌生又熟悉的情绪涌上张哲瀚的胸口,龚俊受伤一样的神情牵动了他,扯着他心脏的一角,一阵一阵地发痛。

「如果你想要的是我的原谅……那你倒是开口啊。」

龚俊摇摇头,突然之间似乎变回了那个在学校受到欺负又不愿接受帮助的孩子,张哲瀚不知道该怎么做,他想抱紧对方,但龚俊眼里泛起一片悲苦,他做不到视而不见:「你做错了什么?你不说,我怎么原谅你?你是不是在怪我留你一个人?」

张哲瀚不懂,龚俊这副样子他没见过,车祸撞散了他的记忆,他努力了半年,断断续续地也拼凑不全,这十年的空缺,若说要补偿,换做龚俊的角度去想,确实也来得太晚。

「怪我,是我……」

「别做圣母了,张哲瀚。」龚俊打断张哲瀚,看着他面露茫然,只能自己别开目光,仿佛再看张哲瀚一眼都会多一分疼痛:「你能原谅所有伤害过你的人,独独不可能原谅我。」

龚俊闭上眼睛,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颤抖:「因为我没有做错,你也没有做错。你其实教会了我很多事,怎么生存、管理、立威,律师来找我的时候,我以为你留我一个人面对,惩罚我,在我还无法理解的时候对我下这样的判决。直到我大学毕业,银行给我发了通知,我才知道你早早就为我买了信托,就算我不接下长白集团,离开张家,余下的钱也足够我一辈子衣食无忧……」

龚俊又说:「张哲瀚,你什么都给我了,连选择都给了,是我看不开,你真的……不欠我。」

张哲瀚感到从左后颈处往上钻入脑子一阵针刺般的疼痛,他皱起了眉:「说清楚……龚俊……」

「何必呢,你都要走了,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长白这里有我,你就在炽城做想做的事情,你要资金,我都能配合,这样不是很好吗?」

「你知道我不在乎这些,龚俊,告诉我!」

面前龚俊痛苦隐忍的表情与张哲瀚的某个记忆重合,却是当年承认犯下三次绑架案的叔叔张仁清,在他面前声泪俱下的一段认罪的自白。张哲瀚怎么可能看不出来那是谎言。

头痛越来越剧烈,理智叫他别再继续深究了,可张哲瀚还是想听下去,他忍着疼痛直直望着龚俊,说不定下一句,就是他想要听到的答案呢?

「哥哥,张恒言死了,被我杀死的。」龚俊的声音如重锤,敲在了他的肩骨上:「用的是二楼走廊的厄洛斯铜像,砸破了他的脑袋。」

闻言张哲瀚往楼上看去,一些既视强烈的画面连同针刺的痛感猛地钻入脑中,龚俊那双漂亮的手沾满了血,鲜红的液体顺着修长的手指滴落,从当时还是楼梯的台阶上,一层一层地向下流淌。

接着是他和龚俊在花园里,不顾被雨淋得发抖,挖了坑,重新撒下月季的种子,埋葬了秘密。

一切都说得通了,他为什么离开,长白集团为什么一夕之间面临瓦解。

龚俊感觉到放在他脸颊的那双手失了力道般往下掉,好像张哲瀚捧着的那颗心他没有去接,就这样落在了厚重柔软的地毯上。

头痛此刻达到了张哲瀚无法忍受的地步,他扶着自己的脑袋,眼前突然一片昏黑,温暖的胸膛抱住了他,失去意识之前,是耳边龚俊一句又轻又苦的低语,如一个虔重却卑微的愿望。

「若你能想起来……不,但愿你永远也想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