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神之泪 11.

爱神之泪 11.

张哲瀚一睁眼就被光线刺得眼眶酸疼,但眨着双眼尽快让自己适应,接着使劲从床上坐起来。窗外仍是天光明亮,大概是因为无法确定他醒来的时间点,龚俊把房间的吸顶灯也开着最低一段的明度。

茶几上的水杯上罩着一张纸杯垫,张哲瀚把杯垫拿起来看一眼,是空白的,水面干干净净,一根棉絮也没有,旁边一个分隔药盒里装着几个不同颜色的药片,贴着胃锭和阿斯匹林的标签。

「龚俊。」他轻声喊道,意料中地无人应答。

他握着没有温度的水杯,低头静了很久,突然猛地手一挥,把杯子甩在了墙上,玻璃杯应声迸裂四散开来,他坐在床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一地的碎玻璃,溅在墙面的水渍缓缓淌下来。

他从枕头下找到几乎要没电的手机,看着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才知道自己这一昏已过了将近一天。他回复了余翔明天晚上就会抵达怡城的信息,龚俊似乎是通知他提早来照顾张哲瀚,正好,张哲瀚憋着很多问题,余翔一定能帮着解答几个。

身上很干爽,衣服被换过了,他想起那个要将他脑袋扎成筛的痛感,他紧抓住龚俊的衣襟,看着对方原本冷峻的面容在他的视野中渐渐扭曲,他咬牙忍得冷汗直流,最终还是没坚持住,在龚俊怀里晕了过去。

张哲瀚烦躁地空口吞下两片阿斯匹林,头不痛了,只是仍有一点忍耐时用力过猛残余的脱力感,他下床绕过玻璃杯的残骸,到楼下厨房中岛上倒了杯新的水,站在他和龚俊拥吻的餐桌旁,指尖点着桌面,陷入思考。

以往也头痛,可像昨天那样剧烈的痛感还是第一次,看来强行挖掘回忆对他自己的伤害比想象中大得多。

刚回老宅最初的日子,他一闭眼就做恶梦,若是主动试图串连梦里的片段,就会引起偏头痛的症状,神经内科的医师开了安眠药和肌肉松弛剂,吃了药睡得太沉反而没有安全感,连有人闯进家里都不知道,于是自己停了药,总是睡睡醒醒,难以得到足够的休息。

渐渐地他习惯了屋子里有龚俊,在他不厌其烦地试探下两人关系拉近了一点,他反而能睡了,虽然依旧做着没头没尾的梦,但和车祸相关的片段变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些与龚俊之间似假似真的回忆。

龚俊对他记忆缺失的情况一直都知情,并不插手让张哲瀚自己去折腾这个空白的拼图。张哲瀚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龚俊总会坐在他身边静静听着,也不在乎他讲述的内容有没有合乎逻辑或事实。

也许龚俊早就知道,当张哲瀚完成这幅拼图时,又或者无论有没有完成,他都已经见过了结果,于是龚俊就静静地,被动地等待这一切发生。

张哲瀚披上一件毛衫,走到花园,站在盛开的月季丛中四处探了探,随后拿起他在储物室中找到的一把铁锹,往梦里他和龚俊所站之处,开始一下一下地挖掘。

张哲瀚找不到园艺手套,快入冬了,僵硬的手指被铁锹手柄磨得指腹发红,灌木的根不深,他机械式地重复着动作,在深红的土屑里,不知疲惫地往下挖,直到他仿佛看见了一小片被土泥染了色的灰褐衣角,他突然别过头,不自觉停止了呼吸。

月季的花香浓郁而强烈,掩盖住扑鼻而来的除了死亡的腐臭,还有更多零散记忆,随着冷空气填进缺失的地方,他顿时失了力气,终于甩手将铁橇扔到一边,在原地跌坐下来,抖着手,又把刚才挖开的土和碰下来的花瓣全覆了回去。

脚底和双膝传来濡湿感,他才发现脚上的布鞋和裤子已经被带有潮气的泥土给浸湿了,他顾不得脏污,把脸深深埋进了满是污泥的双手里。

张哲瀚一身寒气回到屋子里,洗了个澡后,拨通了王昇的电话:「昇哥。」

对方听上去并不意外:「好久不见了,哲瀚。」

「有很久吗?在医院的时候不是见过?」

「都过大半年了,难道不够久吗?我都以为你不要我这个朋友了。」

「抱歉,这不一想起来就打给你了吗,改天再请你喝一杯。」

王昇嘴上笑了一声,心里也知道张哲瀚打这电话来是要做什么了,长白这么大的集团里,他是少数和张哲瀚共事过且还能留下的人,自然是略懂张哲瀚心思的。

他换到办公楼层中安静的个别电话室,才又继续道:「你身体如何?遗产宣读签字后我都没去看你,也挺挂心的,你是不是要回炽城了?不如这两天我们就去喝一杯?」

张哲瀚前一天午餐就没吃,刚才在花园里又是出汗又是吹风,现在饿得脚步虚浮头也有点晕,本想应下邀约,和王昇再寒暄几句,可他拿着电话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见堆叠起来的保鲜盒,看这份量足够他吃上至少两天,突然就没了兴致。

龚俊从没让张哲瀚吃过隔夜饭的,看来他在张哲瀚上飞机之前都不打算回家了。

「我要和龚俊说话,他手机关机了。」

「龚总?我这是法务部门呢,你打的还是我的私人手机。」

「我打进公司,得转几次线才到得了总经理、不,CEO办公室?家务事,就别惊动到别人了吧。」

「话是这样说,可我也不知道龚总的行程啊,你要不打给邹助理?」

「是不是出个车祸人人都以为我撞成智障了?」张哲瀚笑了,但没几分高兴的意思:「我能不清楚邹颖是听谁的吗?」

「哲瀚……现在集团的气氛怎么样你是知道的,突然这样行不通。」

张哲瀚耐性即将用尽,对着熟人已经是尽量控制脾气了:「昇哥,别说得像是我要搞事,我不过是要跟我弟弟说句话而已。」

「唉,龚总会议中,不知道要多久,结束了我再去和他说你打过这个电话吧。」

王昇清楚张哲瀚的脾气,只能先缓着人,他要是发狠起来真的没人治得住,也不晓得龚俊这半年来是怎么和他相处的。不过若让他来说,这兄弟俩难相处的程度不相上下。

「既然我想起来了,就没继续装绵羊的道理,昇哥,你是知道我的。」

「哲瀚……我也是看着龚俊一步步走到现在的,我答应过你的事都做到了,你伯伯他们怕他怕得要死,为了今天这份得来不易的平和,你当时那么辛苦,现在又是怎么了,想不开又要再牵扯进来?」

「兄弟吵架而已,我有分寸,不会影响到集团事务的,」那头王昇还想继续劝说,张哲瀚打断了他:「说到集团,我还要再麻烦你一件事。」

「好,说吧。」

「帮我办一下张恒言的死亡宣告,委托书我已经完成电子签署寄到你邮箱了,你把解冻后直接转移为信托代管的财产清算出来。」

王昇愣了一下,才说:「哲瀚,这是大事啊,你要不要和龚总商量一下?」

「昇哥,」张哲瀚深深吸了一口气:「你是不是忘记长白集团的董事长现在姓张?」

办理死亡宣告还需要当年失踪立案的全部文件,张哲瀚挂了王昇的电话,从手机壳的夹层里抠出上回李谊留下的名片。

「你好,怡城警局刑警支队李谊。」

「打扰了,李警官。」

「张先生。」李谊确实是个人精,没听过几次的声音,只花了几秒钟便分析出对方是谁。

张哲瀚和李谊确认上回他带来的照片不是张恒言,让他不用再追查了,决定正式提出张恒言的死亡宣告。

所需的材料不难集全,只是立案至今已超过十年,又牵扯到一桩贪腐案,几份文件较为敏感,调取手续略为繁琐,需要有人从中疏通。李谊答应得很爽快,他是省厅派下来的,权限高,人脉也广,他动动嘴皮子的事情,又能给长白集团的董事长卖个人情,何乐而不为。

张哲瀚喜欢和李谊这样聪明来事的人打交道,知道彼此想要的是什么,各取所需,关系很快就建立起来:「我还想问李队能不能帮我个小忙。」

「帮助公民是我的职责,张先生怎么这么客气。」

「二十年前,以及往后推算的三年内,我家曾经发生过三次绑架案,被害者都是同一人,前两次仅受理未立案,但是第三次破了案,当时负责的检察官我记得姓沈。」

李谊啊了一声,反应很快:「我知道,你说的是自己的案子吧。」

「嗯。」提起这件事仍让张哲瀚感到有些不适,顿了顿,继续道:「我想私底下请你帮我再查一查……」

李谊打趣道:「一个一个的,都把我当私家侦探啊?」

张哲瀚从鼻子哼出轻笑:「哦,除了我还有谁把你当作私家侦探?」

「唉呀。」李谊意识到说溜嘴了,正想说点什么,张哲瀚倒是接了下去:「是我妈妈,对不对?」

「不愧是张先生。」

李谊见识到张哲瀚的敏锐,干脆大方承认:「五年前我还在省厅,令堂透过马家的一位亲戚联系上我,委托我检视令尊失踪案的全部线索,我努力了一阵子,一无所获,让令堂失望了,这件事我一直挂在心上,最近才从一个小镇的片警手中得到那几张照片,可惜没来得及让令堂知道,唉,当真遗憾。」

李谊嘴上虽这样说,口气却听不出遗憾的意思,张哲瀚也没在意。

张哲瀚沉吟,五年前……大概就是他和妈妈回到国内的时间点,张恒言的失踪宣告是他们在国外时,失踪期满两年便委托了王昇处理的。

为什么马恬宁在丈夫失踪后五年才开始在意对方的下落,难道是出现了疑似张恒言的活动?但这不可能没被自己注意到,又或者……妈妈需要透过张恒言的失踪的事实,才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张哲瀚不想再经历一次头痛,迟疑着不敢深想,但一个念头出现在脑中——离婚。

在张马两家这段表面上人人称羡的婚姻里,感情早已不复存在,马恬宁对他人给予离婚的建议从来都听而不闻,却在回国后一年左右,主动问张哲瀚能不能陪她办理与父亲的离婚。张哲瀚当时还以为是妈妈想开了,不想再被一段几乎没有幸福过的婚姻绑住下半生。

那年发生了很多事情,他拿下第一个标案,在展览里偶然买下了一幅画,借此见到了才华洋溢的师弟吴玉理,苏禾从米兰学成归国加入栀子华艺经公司……张哲瀚大概是在炽城被建立起的愿景冲昏了头,当时根本忽略了是什么让妈妈做出了这个决定。

他现在才有些难过地想道,马恬宁的决定很大概率并不是为了自己,否则这个离婚根本不用等这么多年。父母从他懂事以来就处于貌合神离的状态,张恒言第一次不回家的时候、他被绑架的时候、龚俊被带回张家的时候,马恬宁都没有松过手。

也许,支撑着马恬宁待在张家的原因,张哲瀚从头至尾都想错了。

他突然明白,原来人在想要追求幸福的那一刻开始,便会真正勇敢起来。

「张先生,」李谊的声音把张哲瀚从思绪中拉回来:「张先生就不用再烦恼令尊的部分了,交给我就好,回头再给我律师的联系方式。另外,我能问问为什么要查这个绑架案吗?时隔久远,有个方向会比较好入手。」

张哲瀚舔了一下干涩的嘴唇,他不想触及那段回忆,可是他已经做了决定,不自觉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抠入掌心,缓缓道:「我觉得头两次与第三次的绑匪不是同一批人。」

「我会重新检视证物和现场照片……你的叔叔张仁清认下了这三起绑架案,第三起证据确凿,你还将一名绑匪打成重伤,在物证和人证都充足的状况下,你没有接受沈检的建议,选择不起诉,你叔叔只羁押了三周就被释放了……你想翻案吗?」

「不是……我就是想证明我这个想法是正确的。」

张仁清认罪那天,喝了张哲瀚递上来的那杯热茶,中年男人哭得极其难看,对着一名十六岁的少年说出他卑微可怜的心事。张哲瀚从十二岁开始愤怒,直到那一天才发现愤怒只是他无能为力而产生的无效情绪罢了。

张仁清的太太也出生自富家,没有良好的金钱观念,从小到大没工作过,可生活起居都要求精细,日子是过得有些挥霍无度了。而张仁清自婚后身体开始出了些问题,钱都往医院送去了却没什么起色,相比其他哥哥,他没什么野心也不是搞事业的料,在公司里只是个中阶管理层,双胞胎女儿都还在吃奶粉的年纪,为了不给妻子太大负担,家里不得不多顾个佣人,开销更大,家里的钱很快就见底了。

眼看张哲瀚即将成年,只要除掉他,那么全张家的孙辈都能分到祖父遗嘱里说的那百分之八的股份,张仁清经不住压力,被人怂恿才犯下绑架案。

张家手足之间情谊淡薄,两个小堂妹还在襁褓时张哲瀚只见过一次,他看着眼前有些憔悴的男人,对方不敢承接自己的视线,却又对淋上来的热茶不闪不躲,张哲瀚很快地在脑袋里过了一遍童年没有父亲的感受。

最终他自己作主与张仁清达成协议,只要张仁清主动辞职,终身不入长白集团,张哲瀚便撤了告诉,承诺会让父亲保障叔叔家庭的生活无忧,两个堂妹的学业,张哲瀚还亲自打点过。

回想起来,张仁清主使的这起案件相比前两件,动机和目的很明确,囚禁他的游艇续航力不高,中途补充了好几次燃料,是打算把游艇开到公海将张哲瀚扔下去的。

只是张仁清低估了张哲瀚有前面两次被绑的经验,黑暗里张哲瀚将自己的表拆了,他清楚这次绑匪不是要赎金而是要痛下杀手,否则怎么会还留着这支价值近百万的名表。表面是非晶体玻璃,张哲瀚将其握在拳头关节上,对着前来查看他状况的绑匪迎面一击,直接把人的鼻骨打断了,打手虽然强悍,却敌不过有意保存体力的张哲瀚算准了时机的反扑。

世家子弟之间的消遣不外乎吃喝玩乐,制伏了绑匪之后,即便没有驾照,游艇的驾驶自然难不倒张哲瀚,他接通了无线电,按照导航仪的指示,没太困难就将游艇开到了最近的港口上陆报了案。

前面两次的绑架,囚禁张哲瀚的地点都在怡城内,怡城是重工业城,工业区域占了城市大半面积,区域之间彼此也非完全相连,故而搜索困难。

当时他也不过十二、十三岁,眼上蒙着黑布,无法区分日夜,工厂内器械运转震耳的声音令他神经一直处于紧绷状态,面对口出粗言的绑匪自然是恐惧居多,判断力也不足,几次试图逃跑都被人逮了回来,他接连两次能够安全脱身,皆是因为其中一名绑匪心软,趁无人注意解开了他脚踝上的铁链。

他曾将自己被绑架的原因归咎于张恒言,董事会对拥有长白半数以上股权的张恒言来说就是一言堂,他带领集团的方式和拢权早已惹得几位兄弟累积了诸多不满,前两次绑架开出了条件,除了赎金还有暗示张恒言释出手里的集团股份,并没有对张哲瀚过多的人身危害。

但遭遇监禁仍对张哲瀚造成了长久的影响,他不敢关灯,对声音敏感,至今他只要回想都会觉得全身发冷,有一度他甚至觉得,张恒言对追查绑架案毫不积极的原因,是自己拖累了父亲,是他不够好。

第三次的绑架手法却截然不同,当张哲瀚察觉到船只在移动的时候便知道这次不会再有人伸出援手,他几乎是靠自己破了案,也解决掉家族内部的一件矛盾。然而张恒言补偿给张哲瀚的,就是不顾他的意愿,将偌大的财富连同未解的仇恨交与他。

「李警官,我希望你帮我查查……不需要查得太深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了,只要能证明主谋和涉案的人不同就好,这中间有任何需要你尽管开口。」

「客气了,我会尽力,一有消息就通知你。」

张哲瀚挂了电话,松开握成拳的左手,掌心多了几个红色的细小甲痕,血丝渗了出来。

他再一次体会到这一切对他到底还能有多大影响,逃是没有用的,他只是把自己不想要的东西全数抛下,再让龚俊被困在这里十年。

昏迷前龚俊那副受伤的神情和语气,让张哲瀚的心连同全身不可遏止地在发痛,说到底,张家的孽,他想不明白怎么就祸害到了龚俊身上,而自己到底有什么资格不原谅龚俊?

张恒言死了,而花园里的月季开得那样漂亮,漂亮得让张哲瀚可以不过问龚俊藏起的理由,可以不去追究对方逃避的原因。

在张哲瀚下定决心要做个了结的时候,那些都只是无须畏惧的亡魂罢了。

他那带着项圈的小狗,把牵绳叼在自己嘴里,只要张哲瀚伸手去取,就该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