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神之泪 12.

爱神之泪 12.

越接近冬日,天黑的时间越早,气温也跟着骤降下来,张哲瀚看了眼空调的温度,和平时并没有不同,他又吞了两颗阿斯匹林,全身骨头都泛酸的疼痛才稍微缓了缓。

他从冰箱里随意拿出一个保鲜盒放进水波炉,自上次有人试图入室行窃后,龚俊全面更新了保全系统,顺道把酒柜的锁给解了,张哲瀚便从玻璃柜中挑了一支美国加州的夏多内,给自己满上整整一杯,接着拿起酒杯走到了三楼母亲的卧房里,看着墙上那幅《爱神与赛姬》,微微出了神。

这幅画他从小看到大,妈妈曾把他放在膝上,和他讲述爱神与赛姬的故事。

爱神最初是被自己的母亲阿佛洛迪忒派下凡来,用自己的金箭射向动摇母亲美貌地位的赛姬,让她爱上世界上最丑陋的生物。没想到爱神惊醒了睡梦中的赛姬,赛姬看不见爱神的形体,惊惶动人的双眼却直直望进了爱神的心中,爱神慌乱之下,被金箭划伤了自己的手指,那一刻他的身体由幼童变成了成熟壮硕的青年,无可自制地爱上了赛姬。

后来张哲瀚在图书馆找到了《金驴记》,才知道这看似浪漫的喜剧,本质上讽刺又无奈,并明白了其实神的愤怒、悲伤与妒忌,与凡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画框有些歪了,张哲瀚伸手去扶正,挪动的时候有样东西从画与墙的缝隙中掉了出来,他捡起来一看,是一个U盘,很旧了,外壳有些深褐色的脏污,标示的容量只有8GB。

妈妈马恬宁不擅长操作电脑,这个U盘和张哲瀚过去在长白集团工作时使用的公司纪念品是同一种型号,他皱了皱眉头,钝痛的脑袋似乎又想起什么。

张哲瀚拿着U盘走出妈妈的卧房,正好听见水波炉加热的提示音滴滴作响,随手先把U盘扔在书房桌上。

他从水波炉里取出保鲜盒,自己拿了餐具埋头一口一口吃起来,他已经很习惯龚俊的手艺了,可东西塞进嘴里却尝不出什么味道,餐厅的静谧和恰到好处的光线,这一切没来由地,让张哲瀚生起气来。

张哲瀚不挑食,快餐和拌面也能吃,对哪种料理都没有执着,更多时候吃东西对他而言只是一个填饱肚子的生理需求而已。

妈妈马恬宁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大小姐,很少下厨,也就是跟着在马家的厨娘学过几道家乡菜,偶尔心血来潮了做点给儿子吃,主要饮食都由罗姨张罗居多。张哲瀚爱吃妈妈做的料理,味道是其次,喜欢的原因多半是珍惜妈妈愿意花心思为他开伙。

自从回到老宅,张哲瀚睡眠不固定都是直接略过早饭,除了葬礼那天罗姨带给他们的饭菜,龚俊没有落下张哲瀚的任何一餐。

张哲瀚感到胸口一阵微闷,气短地轻咳起来,龚俊给他做的扁豆鸭炖肉他只吃了几口,酒却是喝了一杯又一杯。

张哲瀚勉强自己又吃了一点,才把餐具洗了。坐在客厅沙发上,盯着窗外满园的月季发起呆。

家里的电话依旧没有响起,手机也没有任何来自龚俊的信息。号码拨出去,也只传来未开机的机械女声,张哲瀚在这片柔软而冰凉的触感里,觉得自己魇住了,他很想走出来,可是又对一个人走出来这种孤独感分外抗拒。他还以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龚俊都是会选择陪他的。

他无法不在意脑海里那一处因挖掘而松动的痕迹,身体叫嚣着疲倦,可是屋里屋外都静得让他清醒,张哲瀚关了屋子里的照明,只留下沙发旁一盏阅读灯,他其实每一天都像这样等待另一个人下班回家,然而大门并没有传来电子锁的声音。

他把脑中的信息翻来覆去地想,组合着顺序和逻辑,两人之间短暂的分离让他的思绪变得清晰,却又因为分隔得太远而变得模糊,他有些固执地想,若是龚俊在身边,那么一切他想不通的事情自然都会有答案的。

张哲瀚抱着酒瓶和毯子,开了电视又调成静音,睁着眼就这样过了一夜。

切分开夜晚和隔日的,是李谊传来讯息的提醒。张恒言的失踪案和绑架案的材料不少,对方只花了一晚就整理好,全数寄到了他的电子邮箱。

效率高得令张哲瀚没来由的烦躁,好像他想要知道的一切早就摊在他眼前,是他太过大意,忽略了所有明晃晃的细节。

清晨是一天中温度最低的时刻,张哲瀚下了沙发蜷着脚趾四处走动,最后才在自己床底找到龚俊每天给他放好的毛巾布拖鞋。他踏着柔软的鞋垫拖着脚步来到书房,打开电脑的时候目光扫到了前一晚被他随手扔在桌上的U盘。

张哲瀚摸进办公室的时候大概不到七点,他拿着先前王昇在医院宣读遗产时,连同遗产文件影本交到他手中,那块象征董事长身分的集团大楼最高安全权限的通行磁扣,从地下停车场搭乘专用电梯上楼,就这样在员工上班时间前刷开层层门禁,像贼一样地溜了进来。

龚俊在办公室里的小隔间睡得很沉。

往常这个时间点他该已经起床做张哲瀚的午餐了,但直到张哲瀚坐上床沿,边缘随体重凹陷下去,龚俊都没有醒。

这间办公室是张恒言接管长白集团后修建的,十年前张哲瀚暂代张恒言职位的时候没有做任何改动,他过去也夜宿在这里处理公务,装潢称得上低调简单,但从地板的石材到天花板的涂布,都是极其讲究的用料,每一样饰物,国内都找不到第二件。

门牌该是「董事长办公室」,奇怪的是他竟然在这里找到了龚俊。

龚俊半年前继承马恬宁手中的股份后成为了董事会的成员,出任整个集团的CEO一职,直接将「董事长办公室」门牌改为了「执行长办公室」,这点小事,倒是不需要过问董事会其他成员的。

办公桌后嵌着灯的书架上有一排张哲瀚以前读过随手留下的书,大部分是为了撰写出国读研的读书计画而准备的参考书籍,也有一些放松心情用的哲学论述或希腊悲剧。他随便挑了一本《伊利昂纪》翻了翻,书页边缘难免有岁月留下的泛黄,却没有灰尘和常年不翻动的那种干硬,夹在里头的书签是一朵干燥押花,不是张哲瀚的,龚俊似乎喜欢一些花花草草,所以大概是他的。

由于通常只拿来应付临时加班过夜的需求,书架后的休息间仅有一张标准尺寸的双人床,备着被单和毛毯,没有添加适用于秋冬的厚棉被。还好空调正常运作,单薄的被单下,龚俊瘦削的身体和骨架分明,眉头中间隐约可见浅浅的折纹,长又浓的睫毛下有着一片青影,下巴冒出了胡茬,这一夜大概睡得也不如何。

张哲瀚离开家时大脑一片混乱,难咽的真相发堵到令他窒息。

可是他看着熟睡的龚俊,脑子里轰轰作响的躁鸣,一瞬间都沉静下来。

龚俊的手机关着,所以比平时多睡了一会儿,但生理时钟不允许他赖床,他睁眼从床上爬起来,走进了里间的卫浴,盥洗到更衣的中间过程没有一点拖沓。

他换上与前一日不同款式的衬衫,还未系上领带,袖口的扣子也敞着,拿起床头柜上的眼镜和手机,低头等待开机的时候心里过着今日的代办事项,他有心躲着张哲瀚,便略过那一串来自对方的未接来电,接着打开保全系统的APP,发现竟然有一笔外出纪录——张哲瀚出门了。

龚俊心里一沉,拨了邹颖的号码。

「邹……」电话接通那一刻,龚俊正要开口,便被一道冷冰冰的声音打断:「不接我电话,开机第一件事情是找邹颖吗?」

龚俊的脚步被这个声音定在原地,他放下手机,不敢置信地看着坐在办公椅上翘着腿,满脸怒容用成叠的文件点着桌面的张哲瀚。

许是自幼便受到严谨的礼仪训练,让张哲瀚相当重视合乎场合的装束,他虽然偷偷摸摸地入侵了办公室,却是衣冠楚楚,穿着许久未着的TOM FORD浅细纹西装,因坐姿解了双排扣,自他拆了石膏后就积极复健健身,熨烫平整的纯棉衬衫贴着曲线明显的胸腹,深灰色的领带是双环结,尾端随意地折卷于肋间,即便表情带着怒气、烦躁和不满,他的哥哥还是那样好看。

那一瞬间,龚俊回想起与张哲瀚的初见,对方从老宅的楼梯走下来时,每一帧每一幕,像一部永远都不会老去的电影,都有光垂落。

按照张哲瀚的来意,应该是要把手中的几张纸用力地甩在龚俊的脸上,并且大声质问、斥责对方。

可是当龚俊用那个熟悉的眼神望向他时,他没有办法这么做。

自离家上了大学后,张哲瀚便进入集团在张恒言安排的单位中实习,即便课业繁重,学校、租屋处也与公司算不得顺路,他还是咬牙适应这一切,张恒言越是在他身上施加压力,他越是不愿意示弱。

因着实习中杰出的表现,张恒言渐渐倚重他。

当他开始接触到集团核心业务,却发现运输部门归档和外发通关文件的内容有出入:品项、吨数、数量都微妙地对不上,最大一笔的金额落差得有上亿。他往前追朔,竟让他核对出数百件这样的交易资料,他这才终于明白过来,张恒言为何能在二十年之内令长白集团以如此快的速度成长至如今的规模——或许在旁人眼里二十年已经算是很长的一段时间,但长白集团的规模放诸全球来看,同等体量的集团哪个不是经营超过半个世纪。

他花了几个月时间罗列证据,一条条全是张恒言如何利用妻子娘家的公司进口艺术品的名义、以及张家与市长过从甚密而取得的船只停泊特权做非法牟利的勾当。

简而言之,就是走私。

然而,在他下决心回老宅与张恒言对质之前,存着这些证据的U盘竟然凭空消失了,而张恒言,就这样刚好死在了他回家的那天。

紧接着,市长的贪污和贿赂案扯上了张家,警方上门调查,张家和全公司都人心惶惶。张哲瀚为了保住长白集团,不让上千名员工与长白相关的企业受到波及,拼了命把帐面给摆平了,他让张恒言以失踪的假象为事件画下休止,如此一来,走私这件事反倒无声无息被掩盖在了水面下,连冰山的尖角都被海浪吞没。

发现那个藏在画后的U盘时他起先没有想起来,直到他没忍住,还是插进电脑中看了里面的资料,没想到打开后除了当年他遗失的证据,还有更多——一页页被翻拍下来的几份航海日志,其日期与航线纪录与他当年收集到的存疑档内容几乎完全吻合,正巧是能够证实走私船务的佐证。

而航海日志的纪录者,亦出现在了李谊寄过来的绑架案嫌疑名单里。

陈友骅,这个名字在张哲瀚看来不特别,但他妻子的姓氏倒是一见难忘——她姓龚。那个男孩来到张家的第一天,在张哲瀚掌心里写下的那个字。

这对夫妻已经身亡,是十六年前的一起自杀案件,李谊也把新闻报导和警方纪录一起附上了,也就是龚俊被张恒言带回张家的一年前。接续在李谊提供的嫌疑名单后的,是陈友骅生前的通联记录,大伯张博文、二伯张彦纶,甚至父亲张恒言的名字皆在上头。

张哲瀚很快能推测出龚俊的生父参与了前两起伯父们主谋策划绑架案,也曾帮张恒言驾驶承载走私物的黑船,然后,顶不住良心谴责、或是压力威胁,畏罪自杀。

答案呼之欲出,张哲瀚虽然感到被蒙在鼓里的愤怒,却仍抱着一点误判的侥幸。

张哲瀚本该要问出口的,却被他硬生生吞了回去:你来到张家那年不过是十二岁的半大孩子,张恒言去世那年你也不过十七岁,所以龚俊,你究竟能在这件事中扮演什么角色呢——我的好弟弟?

他问不出口,因为龚俊走到了他面前,握住他捏着纸张停在空中微微颤抖的手,看着他指腹和掌心里,被铁锹磨破和指甲掐出的伤口,皱着眉问:「怎么受伤了?」

那一刻,手上根本不值一提的微小疼痛,竟让张哲瀚委屈得想要掉下眼泪。

他扔了手中的文件,纸张滑落到地上,他上前一步拉扯龚俊的领口,像穿过一片荆棘,痛苦地割扯他全身的皮肉,他也要去亲吻龚俊。

张哲瀚也不管龚俊的眼镜框硌疼了他的鼻骨,门牙撞得发麻,他闭着眼,绝望而狂躁地吻着对方,将有些干涩的唇瓣含进口中,用舌尖画过齿列,勾弄龚俊仍伏在其中的舌头,他甚至急切地垫起了脚,手环上了龚俊的后颈,更加深入地索求回应,直到那双僵在身侧的大手揽住了他的腰,在上头安抚似地摩娑。

张哲瀚感觉到自己正勾弄着的唇舌缓缓动了动,他睁开眼,不知道为什么视线却有些模糊,龚俊半垂着眼睫,一手揽着他的腰,另一手则摘下了一直碰撞着他们的眼镜,专心致志地开始回吻。

牙膏的薄荷味、和自己同款的剃须水和月桃皂香气仿佛带有安定的作用,令张哲瀚放松下来。他前一天经历了头痛昏厥,又在花园里挖土吹风,食物也没吃多少进去,他喝了整整一瓶的夏多内,一夜睁眼到天亮,一切都像是在临界爆发的边缘上,龚俊的回应又把他拉了回来,让他跌在温暖的怀抱里,没坚持几分钟,张哲瀚刚伤愈的身体便有些支撑不住,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龚俊发现他的气息短促,想停下来察看状况,却又被对方以为是生了退意,接着就嘴唇被咬了一口,张哲瀚的舌头再度缠卷过来,讨好似地舔弄着他被咬疼的舌尖,眼神在亲吻里变得湿润迷离。

龚俊心如鼓擂,他才刚分辨出自己对张哲瀚的那份带有欲望的情感,还不懂如何拿捏。他从上一次的吻中体会到肌肤相触的温暖,于是舍不得放开这具向他不断亲近的身体,好像正在对他诉说着此刻张哲瀚有多么渴求他。

张哲瀚对他啃咬缠绵,连龚俊搂着张哲瀚挪动步子去落办公室的锁时,双臂都还挂在他的身上不肯松一松,似乎要靠着他口中的氧气才能够呼吸。龚俊对情事生涩,却不影响他顺应男性的本能,张哲瀚对他又亲又蹭,一阵一阵热度自他的下腹兴起,龚俊感到自己将要失控,将张哲瀚按在办公桌上,微抬起自己上半身,双手撑在对方的身体两侧,拉开一点距离想询问张哲瀚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发烧。

原木办公桌上覆着小牛皮的桌垫,倒是不冷,张哲瀚因为身上发热,仍不自觉往身前的热源靠近。

他的面色潮红,嘴唇却是有些苍白,目光紧紧盯着龚俊,一手搂着对方的脖颈,同时仰头像啜饮似地一下一下亲他的嘴唇,另一手去解对方才扣上去没多久的衬衫钮扣。张哲瀚又抬起膝盖,有意无意擦过龚俊的胯部,龚俊垂头看他,眼睛里有一把暗蓝色的火,将残存的理智终于融烧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