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神之泪 14.

爱神之泪 14.

龚俊感觉到张哲瀚身体绷紧、几下抽搐之后,环在自己肩背的双手突地脱力放松。

霎时间他的理智陡然回笼,立刻将自己还未释放的性器抽出来。张哲瀚几乎是晕过去了,浑身烫得像火烧,龚俊撩开对方贴在额前汗湿的头发,唤了两声名字都没反应,顿时对自己的冲动和意志不坚而懊恼起来。

他看了眼手表,打电话让邹颖代替自己出席一个原定的主管汇报会议,只捡了裤子套上,进卫生间翻找干净的毛巾,想拧点热水给张哲瀚擦身,接着打算直接载人去医院。

卫生间空间太小了,一次只能做一件事情,等他找到一条未拆封的全新毛巾,把上头的浆水搓洗干净走出卫生间,床上哪里还有人,只剩凌乱的被褥。

张哲瀚拖着大伤初愈还发烧的身体,不见了。

只留下被单上残存的一点余温,和便条纸上一句潦草的「对不起」。

龚俊草草系上衬衫钮扣,猛地打开办公室的木门,只在走廊上看见来来去去、被他吓到的员工。

从进卫生间到拎着热毛巾出来也就不到五分钟的事情,张哲瀚竟然能在发着烧的情况下,避开所有人的耳目,悄声无息地了离开长白集团大楼。

距离张哲瀚上一次来集团大楼已有十年,除了资历高的老员工和董事会的亲戚,根本没人能认出他,大楼没有太多硬装的改动,他本来就在这里工作过,对平面配置极为熟悉,走的路线,搭乘的电梯都是直达,不须经过门卫和前台,调阅公司的监控需要点时间,整栋楼里还真没人对「有没有看见一个身穿浅细纹西装、身高一米八的青年」给出肯定的答案。

挂断了手机未开机的提示女声,龚俊手里捏着薄博的便条纸,若不是床上还有些不显眼的湿迹和手里残存拥抱张哲瀚后温热的触感,连他自己也要怀疑方才那是不是一场梦。

龚俊取消了当天下午的所有行程,开车回家一趟也没在老宅中找到人,保全系统的纪录中没显示张哲瀚中间有回来过,监控只拍到了清晨张哲瀚离开的背影。张哲瀚早有预谋,他用APP匿名叫的车,还不是停在家门口,而是步行一段距离外的花径上,连车牌都没拍到,更无法追查路线。

前几天收拾好的简便行李还在玄关角落处放着,但平板和身分证却已经被带走。张哲瀚床上的被单和以往的散乱不同,叠得整整齐齐,连皱褶都被细心地抚平,卧室里除了靠着墙壁有一滩半干的水渍和玻璃碎片,几乎没留下卧室主人的痕迹。

龚俊走进马恬宁的卧室,伸手往那幅画背后一探,果然,U盘被拿走了。

虽然来到张家的第一天起龚俊就有所准备,早在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个迟早会被发现的秘密,他应该庆幸发现秘密的不是别人正是张哲瀚,可当心里仅存的一份侥幸被粉碎,那种重击感仍让龚俊扶住了墙,微微佝起了腰杆。

他不敢去想张哲瀚知不知道画的背后除了U盘,他究竟还藏了什么愿望。

龚俊在下班前一小时回到了公司,全公司的员工瞥见领导阴鸷的神情,都自动自发地申请了加班。

邹颖拿会议总结的文件进办公室时,手都有些无法掩饰地抖了起来,她把文件放在桌上,瞄了一眼正在与余翔通电话的老板,隔着电话都能听得见余翔的怒吼,龚俊本来就没什么表情,但如今又难看到另一个境界的脸色把邹颖给吓得再度低下头。

「你怎么答应我的?你又是怎么照顾他的,龚俊?我他妈就不该把哲瀚留在怡城!」

龚俊没有反驳,他隐去了上床的部分没有说,一手抵在太阳穴上,尽可能保持平静:「小雨哥,要不你先回炽城找找,他说不定改了航班。」

「你当他跟你一样蠢?他要回炽城会不先告知我?」余翔怒极反笑:「把他逼到这个份上,龚俊,真有你的。」

张哲瀚这个名字,对许多员工来说只是出现在公司的章程里,董事会结构中最上一层的位置。再有心一点的员工大概会知道,这是长白集团的张老爷,比龚总的地位更高,也是怡城赫赫有名的慈善家,并不是他们生活中任何一方面所能接触到的人物。

邹颖让整个秘书部帮着联系市内诊所和医院,查找张哲瀚的就医纪录以及车站的购票、出入境纪录,如此大动作还是让一些年轻员工多少没能来得及收起诧异的表情。

这把火免不了也烧到了王昇身上,邹颖打了内线把他从法务部叫来,让他站着被龚俊质问了半个小时。王昇在医院亲手把董事长专用的通行磁扣交给张哲瀚的那天龚俊也在场,可张哲瀚向来不是个按照牌理出牌的人,谁也没料到已经对长白事务毫无兴趣的他会偷偷摸摸地进入大楼。

王昇自然猜测不到几个小时前发生了什么事,看着龚俊黑得可怕的表情,只能想到两兄弟起争执了,他不禁低下脑袋,思考张哲瀚这回不告而别的理由与十年前有何关联。他在长白担任律师也有十多年,心理素质仍在水平之上,面对龚俊的质问面色保持平静,到底是没有把张哲瀚之前和他通过电话、对张恒言失踪的后续打算说出来。

王昇握紧的拳头松了松,仿佛耳边有大浪翻滚的声音。

面前的龚俊是他一手带起来的人,最初只是一份张哲瀚委托给他的工作,但他从来也没想过有一天会需要去面对兄弟二人的对立,长白集团的舵是个单靠一个人的双手是无法掌握完全的,当然也不曾想过当分歧产生时,自己该站在哪一边。

张哲瀚疯起来,真没人能猜到他的下一步是什么,可他也还没见过龚俊动真格的样子,要论赢面,还真不知道谁会大一些。

即使龚俊让邹颖控制消息散布的范围和速度,但没多久,二伯张彦纶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听说哲瀚来公司了?」

和暴躁刻薄的大伯张博文相比,二伯张彦纶较懂得与人沟通,气质不差,否则也不会娶了三任貌美的妻子,育有三女一子,算是张家里面难得事业得意家庭美满的代表了,但这些表象,也无法掩饰他阴险狡诈的本质。

龚俊控制住语气,平静回道:「二伯,哲瀚哥是来找我的,不是什么要紧事。」

龚俊对这些人一视同仁地厌恶,他清楚张家人究竟都做过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包含张哲瀚的母亲马恬宁在这一切中,也称不上无辜,归根究柢,把自己逼到这个地步的、把张哲瀚逼到这个地步的,这些人全都难逃责任。

龚俊的父亲陈友骅在怡城西岩区拥有一个零件加工厂,是从曾祖父开始单传下来的,早年一直以来单量算不上大,但养几个员工倒也绰绰有余。后来长白集团带动怡城造船业的兴起,将陈友骅连同城内其他工厂纳入长白集团的产线下游,单量倍数成长,直到龚俊出生之前,家中似乎也曾有过一段小康顺遂的幸福日子。

随着张哲瀚的父亲张恒言接任掌权,长白的造船厂开始进行转型而减少了大量的单,像陈友骅这样长期仰赖长白集团的小规模工厂首当其冲,正逢龚俊的祖父过世,陈友骅刚毕业不久就接管了工厂,然而加工制造并非他的志趣专业,于是营运不善,为了船只零件而做出的模具无法再做其他用途,而仅存的单量,已无法养活扩编后的工厂规模,陈友骅仅坚持了一年,最后还是别无他法,不得不解散员工关闭了工厂。

所幸陈友骅拥有一张三等航行员的适任证书,他毕业于海事大学,与张恒言曾在校园内有过几面之缘。张恒言主动找上陈友骅,对于工厂倒闭的事情深表遗憾,另外给了陈友骅一份工作,但劳务合约书上甲方却不是长白集团,而是另一个境外航运公司。

自从陈友骅接受了张恒言的招募,每次出航都是两个星期才回家一次,龚俊还不是很明白,但对越发沉默的爸爸渐渐感到陌生起来。家里的经济危机突然获得解决,妈妈龚惠却没有轻松下来,自己接一些会计工作维持家中开销,六岁那年在父母一次争吵中,龚俊才知道爸爸真正的工作是驾驶走私用的黑船。

陈友骅带回家里的钱,来得快也远比过去赚得都多,作为财务会计出身的龚惠,不清楚这钱的来处是否干净,不明金流一但动用就会被追踪,等于是拱手送上了足以将他们定罪的证据。走私是一个连结复杂的产业链,像他们这样没没无闻的普通人,最适合在出事之时被推出来做代罪羔羊。

这份工作要承担的风险是重大经济刑责,陈友骅低调谨守规则,从来不过问货柜里装的是什么,和船员也几乎不交流。走私一般都是夜航,他每日在海上注视着像眼睛闪烁的灯塔,躲避海巡,入了港要与临港和边防检查站和海关交涉,他很难活得像过去一样。

面对越发疏远的妻小,陈友骅也有过收手的念头,可他总想着,再跑一单再赚一笔,妻小的生活会更好,在这个犹豫拖沓的过程之中,似乎永远没有一个适合抽身的时机点。

直到有一天出了意外,海巡对陈友骅驾驶的船鸣笛,他为了躲避追捕而弃船,搞丢了一批货。

陈友骅深怕被张恒言追究,隐瞒了航海路径的偏移,在张博文和张彦纶找上他的时候,他无法拒绝握有证据的他们,起了不该有的歹心。

如果绑架独子能威胁到张恒言,陈友骅不仅能拿到一笔可观的赎金,也能以此作为从走私行业中脱身的筹码。

龚俊注意到爸爸将近一个月没有出海跑船,握着手机不是在等电话就是正在讲电话,挂断之后神色显得很焦虑。接连几天,陈友骅都是在半夜等他和妈妈都睡下了才出门,一日龚俊忍着没睡,偷偷躲在爸爸的小货车后方,就这样一路半睡半醒地被载到了城郊的工厂区。

工厂器械运转的声音震耳欲聋,龚俊远远地就被吵醒,陈友骅下车的时候手上拎着一瓶水和一份快餐的纸袋,停车的位置旁还有另一台旧得掉漆的皮卡。

陈友骅走向了大半夜还亮着灯的铁皮工厂,铁门从里头被拉开,是一个戴着帽子看不清面容的中年男人,他们没怎么交谈,只是互相点点头,戴帽的男子抽了支烟,便走出工厂上了那辆皮卡走了。

器械声响掩盖过脚步声,龚俊隔着一段距离,跟着爸爸绕过机台之间的走道,最后走进了厂房南侧的储物室,看见满是铁锈和油污的地面上躺着一个手脚都被束缚的少年。

少年校服上都是暗色的污迹,右脚脚踝肿了一圈,血痕在他白瓷般的肌肤上显得很刺眼。他的眼睛上蒙着黑布,嘴里塞着一块布,入了夜气温不高,但汗湿的头发贴在脸颊上,呼吸急促,看上去状态并不好。

龚俊躲在角落,看着陈友骅把躺在地上的少年扶起,躲过了少年反抗的踢击,可能因为没剩多少力气,少年身体又软了下来,陈友骅靠墙让他坐直,摘下他口中的布,说了声:「别叫唤。」

那少年还是骂了声脏话,可被巨大的机械声分散了,只见陈友骅似乎充耳不闻,扭开瓶装水的盖子递到少年嘴边,对方嫌恶地扭开了头。

龚俊看不到陈友骅的脸,只能隐约听见爸爸模糊的声音:「喝点吧,再这样下去你要脱水了。」

龚俊脑子都是木的,他瞳孔紧缩,有些难以消化他见到的事情——这是绑架,而他的爸爸,参与其中。

即便他还只是七岁的孩子,也并不知道这个被绑架的少年是谁,还是本能地察觉到这是一件很糟,很糟的事情。

他和张哲瀚的第一次见面,便是如此不堪的情境。

在这段龚俊一辈子都不打算提及的过去里,他想过无数次,希望和对方以不同的形式相遇。

他趁爸爸去储物室外讲电话时放走了少年,腹部被踢出的一块瘀青足足一星期才消,看了电视新闻才知道原来那个脏兮兮却难掩气质的少年就是怡城首富张家长孙。然而他因为放走张哲瀚害得绑架案告吹,若不是张恒言选择不追查,自己的爸爸难保不被张博文或张彦纶给扔出来扛责。

龚俊还天真地以为,经过这次经验能让爸爸理解事态的严重性,比起从事犯罪,爸爸妈妈都有专长,一家人在一起总能想到生活下去的办法。

但张彦纶没有达到目的,再度找上了陈友骅策画第二次绑架案,走私一事张彦纶和张博文也从中分了不少,货品搞丢了谁都承担不起,彼此握有对方的犯罪证据,陈友骅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力。

陈友骅不够谨慎,甚至没想过要改一改绑架的手法,龚俊没太费力就用同样的方式又救了张哲瀚一次,这次对方像是早已知道他会来,在他解脚镣时凑到耳边说话。

龚俊突然生起气来,捏着张哲瀚脚踝的手劲都大了许多,他忍住开口的冲动,在张哲瀚掌心写完数字后,头也不回地逃离了工厂。

那一刻龚俊对张哲瀚明明已经沦落到了这番境地依旧以为自己掌控了局面的在上姿态,是充满恨的。

他差点就要怒吼出来:我的爸爸走上犯罪这条路,不就是因为被你们这些姓张的人逼的吗?

像你这样的人……怎么会明白我的困难?凭什么说要帮助我?

绑架再度失败,张恒言依旧没有报警,陈友骅连夜带着妻小躲了起来,一家三口逃到了怡城北方的一个小镇,靠着假身分找了份鱼市装箱的仓储管理工作,日子是有些拮据,不过让龚俊安稳地读完了小学。

但平静的日子没过上几年,一日陈友骅回到家神色明显不对劲,在龚惠的追问之下才知道陈友骅没有忍住,动用了过去那笔开黑船赚来的钱,他才把卡插进提款机里,手机便响了起来,来电未显示号码。

陈友骅吓得把手机扔了,整个人像失了魂,回来的路上差点出了车祸。

他们以为已经逃离了长白集团和那些姓张的人,又感觉根本没有逃离过那片阴影,他每日盯着报纸和电视留意有无关于绑架案的报导,大概在去年年中,集团大少爷张哲瀚再度被人绑架,这一次没人出手救他,凭一己之力让自己的叔叔认下三起绑架案的罪名。也就是因为张仁清认下了全数罪名,才让陈友骅放松了警惕,以为风头已经过去。

一直以来坚强冷静的妈妈龚惠哭了,她让龚俊去收拾衣物,把家里不多的现金装进包里。她从一个洗得发白的枕头套里拿出几本深色封皮的记事本扔到陈友骅身上,满脸泪水。她说陈友骅,你掘自己的坟墓去吧,我和俊俊不能跟着你了。

陈友骅睁着发红的双眼,捡起那些记事本装回枕头套里,语气颤抖:「不行啊…小惠…这是我们翻身的机会…你要收好…要收好……」

从房间里拿着行李袋出来的龚俊看着地上其中一本摊开的页面上,密密麻麻地写着时间日期、经纬度、天候和航向——这些是航海日志,也正是陈友骅几年来为张恒言开走私黑船的全部纪录。

爸爸绝望和疯狂的模样令龚俊本能地感觉到危险,龚惠原本转身要走向龚俊,却被陈友骅一个箭步上来紧紧抓住手腕,甩了几次都挣脱不得。

龚俊开始害怕了,他想上前拉开妈妈,爸爸另一只手马上要伸过来抓他,被龚惠挡开,一把给护在身后,龚俊仰头只能看见妈妈紧绷的下颚:「俊俊先走,去……去远点的地方待着,等妈妈打电话给你,快去!」

说完,龚惠狠狠把龚俊推向身后的门口,重重把门摔上,龚俊拎着手中的旅行袋和妈妈刚才塞进他手里的东西,愣了几秒才扑上去拍门:「妈妈!爸爸!不要这样!!」

可屋子里模糊又激烈的争吵盖过了他的声音,他拍到手都麻了,里面突然传来重物碎裂的声响,回荡在杂乱的楼道里。这里并不是治安良好的小区,老旧拥挤,且龙蛇混杂,隔两间屋子就是开赌坊的,来来去去的人都非善类,大家都不乐见警察来此,出了事都不见得有人愿意伸出援手。

似乎有人拉开门缝看了一眼,龚俊吓得停下拍击,脑子里都是龚惠让他赶紧走的话,他抱紧手中的东西,踉跄地逃出了灰暗的楼房。到了大街上他拔足狂奔,跑到两个街区外的一个同学家,进了人家屋里,窝在沙发上冒着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龚俊的同学父母工作出晚归,并不介意龚俊的留宿,龚俊拨了父母和家里的电话,只收到一次次无人应答的忙音,他躺在同学家中的沙发上睡不着觉,一直给手机充着电,生怕错过任何一通来自妈妈的电话。

过了一个周末,龚俊得去上学,早修中间老师单独把他唤出教室,带到教职员办公室,一个便衣警察正在等他。

今天早晨,邻居因为不明恶臭报了警,才发现龚俊的父母陈尸家中,初步判定是自杀。

龚俊被老师扶着肩膀,面前的大人们尽可能斟酌措辞不让一个十二岁不到的孩子受到太多刺激,可无论多委婉的词汇都无法将父母双亡包装成不一样的事实。对龚俊来说,父母最后的争吵,妈妈将他推向门外时决绝的神情,仿佛就是在告诉他事情终将走向最坏的发展。

龚俊在社工的陪同下,前去敛房认尸。白布被掀开之前,他都要忘记爸爸本来的面容也是清俊的,畏罪和生活的压力让他总是眉头深锁,眼下青黑。

也许是知道儿子早慧,总是有主见,妈妈苍白的脸还算安详,只是两人脖子上一圈明显的绳索绞痕仍然刺痛了龚俊的双眼,他闭上眼别过身去,点点头。

警方的问话龚俊以沉默带过,社工认为他经历了创伤,很有可能会换上创伤压力症候群,将对年幼的他造成极大影响,只希望能尽早结案,让龚俊找到合适的新监护人。

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龚俊都在思考他的家到底是毁在哪一刻。

是张恒言招募陈友骅开黑船的时候吗?张博文和张彦纶找上陈友骅策划绑架案的时候?还是他自作主张放走了张哲瀚的时候?

龚俊待过两个收养家庭,皆因他的沉默寡言而被送回了福利院。他是等张恒言主动找上了社福机构,提出认养意愿的时候才第一次见到这个通常只出现在电视和报纸上的男人。

张恒言向社福机构的承办人员表示自己认识龚俊的父亲,没有及时赶来处理陈友骅夫妇的后事非常过意不去,唯一能做的就是给遗孤龚俊一个好的生活安排。

社工在让龚俊被怡城首富认养这件事尽了全力,龚俊长得好,也聪慧,学习能力强,就是性格冷淡不太爱说话。起先被怀疑有亚斯伯格症的倾向,或是PTSD的症状,可经过儿童心理师一连串的评估后,显示龚俊一切正常,他只是有着超出同年龄孩童平均值的聪明。

当龚俊看清这个英俊中年男人的面孔,在身后掐紧了自己的拳头。

张恒言完美地扮演了爸爸生前的好友,包含龚俊在内,三方都签了字,在张恒言几句话就省掉了许多程序的情况下,顺利完成了认养手续。

在前往张宅的路上,张恒言没有和龚俊说太多话,为数不多的话题里甚至没有提到过陈友骅。他给了龚俊新的手机和身分证件,略略说明家中有个大他五岁的儿子,和妻子感情比较一般,最后在龚俊疑惑的目光里说出他大多数时间并不会待在家中,以及他不在乎龚俊愿不愿意喊他父亲或爸爸。

张恒言与龚俊对话的过程中,也并没有把他当成一个孩子。

他们抵达老宅的时候,前来应门的管家明显一愣,不知道是因为自家老爷突然返家,还是他带了一个陌生男孩回家。

张宅总共三层楼,一层就是三百平米,装潢大气,各处都摆放着他看不懂的艺术品。但屋内意料之外地冷清,管家钟维和一位打理家事的罗明仪将两人迎了进来,园丁在进门之前已经打过招呼,张恒言的秘书没有跟着进门,在车上等着,连火都没熄,大概张恒言没打算在家里多待。

龚俊抱着他唯一的行李——一个破旧的旅行包,站在这个大得一点也不像家的地方,不禁感到有些局促。

那个大他五岁的哥哥是等管家敲了三回门,才从房内走出,先是在栏杆上朝下看了一眼,对着张恒言不耐道:「妈出去玩了,你回来干嘛?」

相比几年前在工厂储物室里见到的落魄少年,张哲瀚穿着合身的欧式私校制服,懒洋洋地从楼梯缓缓走下来,自上而下俯视他的样子,真正符合了龚俊对金枝玉叶这一词的理解。

龚俊不得不承认他有一瞬间的犹豫——他是否真的要毁了这个家,让这个漂亮又气势凌人的大少爷也体会到家破人亡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