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神之泪 15.
在工厂两次救下张哲瀚时,龚俊怕被看清,没有解开对方脸上的黑布,所以在此之前,他没见过张哲瀚的眼睛。
水晶灯上的透明晶体折射出七彩的光斑,在张哲瀚身上轻轻晃动,龚俊无法不去看那张漂亮的面庞和杏圆眼睛,那人不笑的时候嘴角也是翘着的,所以即便微蹙着眉头一副烦躁的模样,都显示不出什么恶意,只让人心中微微一动。
「哲瀚,来见见你弟弟,他爸爸帮过我很多忙,前阵子夫妻俩因故过世了,我费了不少心思才找到他,以后就要由我们家照顾了。」
张恒言边说边在龚俊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把他原本微缩的身体给拍直了,手中的旅行袋也应声落在脚边。
张哲瀚冷冷地了哼一声,态度不佳:「怎么照顾?你照顾过谁了?两个月回来一次就只是为了往家里塞个人,也不关心一下妈去哪了?」
张恒言闻言眯起了眼睛,看不出是否动怒,嘴唇动了动,原本想说些什么,但只是轻轻叹口气:「户口、身分证明和入学手续都已经办妥,报的是你以前的学校,今天就可以报到了,你带他认认路吧。我还有事,就不多待了。」
看样子张恒言也是不大习惯待在这个家中,也不擅长与儿子相处,张哲瀚甚至都不怎么愿意看自己的父亲一眼。龚俊感觉到氛围古怪,人人称羡的怡城张家,大概并不如表面上那样美满和谐。
张恒言交代完事情,把秘书萧晟下车前给他的书包交到龚俊手里,也没等龚俊确认里面有些什么,便匆匆离开了张宅。钟叔还拿不定要用什么态度对待这个家的新成员,只是友善地对龚俊笑了笑,弯腰拿走龚俊脚边的旅行袋,又给他指了一间二楼收拾好的空房。
张哲瀚这才冷着脸,拎着自己的书包缓缓步下楼梯。
随着他的靠近,龚俊突然意识到自己从刚才就没把目光从张哲瀚身上移开,赶紧低下头,抓紧了自己大腿边的衣角,在余光里看见那对没有一丝皱褶的校服裤腿停在他面前。
「我是张哲瀚。」
龚俊觉得明明在年幼时就见过张哲瀚浑身脏污的狼狈样子,为何再见面,对方口中的一字一句,又像在剧烈敲着他,连带脑袋都有些晕眩起来。
他缓过神,讷讷地,听见自己的声音:「……我叫龚俊。」
十七岁的张哲瀚和初见时很不一样,他变了声,全身都打理得很精致。张家少爷想来一直都是锦衣玉食,肌肤白瓷一样细腻,身量比龚俊高出不少,龚俊看着他时得仰起头。
龚俊看了眼自己过大的裤管,跟着父母过了几年近似于逃亡的日子,陈友骅户头里那笔跑黑船赚来的钱一直不敢动用,隐姓埋名连个银行帐户都开不了,平时开销用的都是现金,虽不至于挨饿,但日子过得也是清简。
龚俊为了减少父母的负担,课余时间不大跟着同学去玩耍,在小巷口的杂货店帮忙做一些包装、手工之类的活,黄昏时如果去菜市场帮着阿姨叔叔们收摊,能分到一些卖相较差的菜叶和没那么新鲜的肉。他的手被生活磨得粗砺,身板也瘦弱抽长不开,习惯性地低着头,和像在发着光的张哲瀚相比,简直就是云和泥的差别。
他想起多年前那个热得让人头昏的工厂铁皮屋里,张哲瀚留在他耳边那个约定,他竟然没有考虑过他可以跟张哲瀚要求些什么。
眼前这个人也不过是个青少年,能做些什么?他已经没有那时候幼稚的愤怒了,就算张哲瀚有通天的本领,都改变不了他的父母双亡的事实。
张哲瀚仿佛没听清他说的话,看着龚俊的眼神有些怔愣,他才重述了一次自己的名字,对方那两道秀丽的眉毛又微微簇拢,连带纤巧的鼻子都跟着皱了起来,有些困惑:「哦,龚俊,哪个龚?怎么写?」
龚俊垂着眼睫在张哲瀚手心写完自己姓氏的最后一个笔画时,背上都渗出了汗。
他想象过,若张哲瀚在那个早晨就认出了自己,那么他们之间,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不会成为张哲瀚的弟弟,张哲瀚也不会早年丧父,长白集团也许不会面临瓦解,然后他会继续恨着张家,恨着对这一切毫不知晓的张哲瀚。
如果是那样的话,他们也不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局面——一被张哲瀚触碰便压抑不住自己对他疯狂的渴求,清醒时又对自己的失控懊悔万分。
龚俊气恼着张哲瀚三番两次的诱惑,无视自己多次回避抗拒,缠绵地亲吻他、纠缠他,像痴恋了许久的情感终于得以正名,分明疼痛不适,却在他身下摆出那样包容又温驯的姿态,让他无从去分辨张哲瀚是否从中得到了像自己一样的欢愉和快感,张哲瀚究竟在想些什么?
毕竟张哲瀚是张恒言的儿子,在最艰困的时候曾经力挽狂澜拯救了四分五裂的长白集团,甚至找出方法弭平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龚俊不得不对这样的人有所提防,可是他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为张哲瀚展现出来的温柔而陷落,像双脚踏在泥沼之中,越是挣扎越是沉沦。
但一切也并非不合理,因为打从龚俊来到张家那一刻起,张哲瀚的所作所为,他就没有理解过,即便他们曾紧紧相拥,他却不知道如何才能更贴近那颗破碎的心一些。
龚俊强烈地感觉到刚开始张哲瀚不是很欢迎他的到来,从他和张恒言的互动中,不难推测他对自己的不喜,其中他们父子关系不融洽占了很大因素。
龚俊在福利院待的那几个月以及两次被收养的经验里,就见识过不少收养衍生出来的种种问题和人伦悲剧,他可以想见自己和张哲瀚之间不大可能有兄友弟恭的场景,张哲瀚几乎要成年了,有自己的是非判断和爱恨喜恶,他早早就做好了张哲瀚可能怀疑自己来到张家的动机而为难他的准备。
张哲瀚总是不高兴,连发梢看起来都在生气。他观察到周遭的人也大都顺着张哲瀚,便也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生怕自己一个举动就惹到这个看上去并不好相处的大少爷。
不过这个看似脾气不好的大少爷,在他来到张家的第一天就把手中刚起锅的煎饼果子塞进他的胸口,抬眉直直地打量他,说他太瘦了,要让家政给他加餐,长身体的时期应该要多吃点。
张哲瀚轻而易举地打破了他竖起的墙。
大少爷虽然有点骄纵,讲话总是不客气,却说不上过分,大多时候都对他人的感受都很敏锐,尤其是对着郁郁寡欢的马恬宁,可以说是一直呵护着对方的心情。
这人似乎对失孤贫困一词有强烈的刻板印象,金钱观也让人不敢苟同,硬是要把书包兜里的纸钞全部塞给他。龚俊突然想到,张哲瀚是张家长子,下面有数个弟弟妹妹,大抵是有着照顾人的天性,也忍受不了身边的人过于穷酸。
龚俊觉得张哲瀚有时候也固执得恼人,明明自己已经婉拒好几次,甚至特意早起一小时,仍被张哲瀚逮住,坚持每天都牵着自行车陪自己上学。他根本不懂得聊天,可张哲瀚也不在乎他像根柱子一样无趣呆板,就自己和两个朋友打打闹闹,像是在一个有限的范围内随心所欲地活着。
龚俊记得那一日从张哲瀚手里飞出的蝴蝶,他看着对方阳光下没心没肺的笑容,觉得那只蝴蝶并没有飞远,而是飞进他的心里,顺着血管钻进胃里,上上下下地窜动。
他不禁纳闷着张哲瀚刚才到底是怎么捉住蝴蝶的,这其中有什么技巧,怎么他后来试了好几次却都捉不住。
张哲瀚心思细腻的程度也曾让龚俊感到震惊,一点细节都瞒不过去,拿着纱布和药水质问他在学校被人找麻烦的事情,张哲瀚那时候的表情像是在生气,嘴唇抿得很薄:「你既然叫我哥哥,为什么有事不给我打电话?」
他以为张哲瀚知道理由——这个情境太古怪了,像极了一对寻常家庭里的普通兄弟。然而龚俊并不想成为张家人,也不想和张哲瀚拉近关系。连他叫的那一声哥,都只是顺着张哲瀚的意而已。
事情慢慢偏离了他的预想,不该是这样的。
对张哲瀚来说,自己只是个来路不明的野孩子,处处有所保留。按照这个逻辑,张哲瀚不是该讨厌他、为难他吗?
可张哲瀚就连不耐烦的样子都像在闹别扭,大少爷说话用词有些尖锐,但是自父母过世以来,龚俊听多了那些怕伤害到他而过度委婉的慰问,张哲瀚的未经修饰的关心反而更加真实,龚俊不得不避开与他交会的视线才能够保持自己的淡然,可又不能否认他很珍惜和张哲瀚每天短暂的相处时间——他知道张哲瀚并不打算留在怡城读大学,和余翔苏禾二人聊天的时候,都没避着他。
张哲瀚是他遇过最诚实的人。
他清楚自己不该介意的,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思,为张哲瀚这点别扭的举动而牵动了起来。
※
很快到了龚俊进入张家后过的第一个除夕,家中的佣人们小年夜下午就休假回家了,偌大的屋子里空荡荡,女主人马恬宁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将修剪好枝叶的国王菊插进花器里,配上东亚兰、金胡椒果和小海桐叶点缀,这位艺商之女的美感高端,粉金红三色看着鲜艳喜庆,整体画面却是平衡高雅。
张哲瀚则坐卧在沙发另一侧陪妈妈,慵懒地翻着会引篇,时不时和马恬宁聊上几句。龚俊待在房间里预习着寒假后的课题,门没关实,他听见大门打开和张恒言的声音,说要回祖父生前住的房子,也就是目前大伯张博文的家中吃年夜饭,让他们三人准备准备。
张哲瀚似乎是对这件事无法表达意见,虽然表情不大高兴,不过没顶嘴便随妈妈上楼回房间。
除了父母,龚俊没见过自己什么亲人,从小到大没参加过所谓的家庭聚会,不知道这种场合穿什么衣服才合适,来到张家后罗姨和马恬宁给他添了不少衣服,但他相比刚来的时候长高了一些,没穿几次就已经不大合身了。
他怕麻烦到人也就没提起,站在自己的衣柜前发呆,直到张哲瀚拿着一套干净的休闲衬衫和灯心绒长裤走进来,手上还挂着一件深色的羊呢大衣,并不是多正式或特殊的款式,但看得出来都是极好的材质,张哲瀚说今天有些不一样,衣着得仔细点,不要介意这是他小时候穿过的。
龚俊接过来小声地说了谢谢,感受到衣料的柔软和淡淡的月桃皂香气。接着张哲瀚又不知从哪拿出两颗黄色苹果和一小罐养乐多塞进他手中,说先吃点垫肚子。
张哲瀚给的衣物很合身,衬衫和裤子内里都刷了羊绒,穿起来很暖,甚至用不上秋裤。他走出房门的时候张恒言夫妻已经在门口玄关处等着了,张恒言换了一身常服,马恬宁则是一件酒红色天鹅绒的优雅长板洋装。
张哲瀚吃完了苹果在料理台洗手,米白的修身高领毛衣和阔腿裤让他的腰身显得更窄,他大步走进客厅抓起沙发椅背上金属灰色的翻领外套罩在身上,龚俊看习惯了张哲瀚的校服和运动服,很少见他穿得这样雍容,以至于龚俊突然意识到,这可是怡城首富家的年夜饭。
龚俊站在原地呆了呆,手里是刚才张哲瀚给他的苹果和养乐多,赶紧两三口全塞进肚子里。
张恒言穿上大衣转过身看着他们,似乎很满意两个男孩打理过的模样,他放下平日不离身的手杖,交给了萧晟,对家人点点头说:「上车吧。」
车子抵达的宅邸看上去比他们在华滨区的张宅更有年岁一些,院子里停了几辆龚俊都没见过标志的进口车,有一名上了年纪的管家将他们迎进门,屋子里华丽到晃眼的装潢风格和外观不大一致,想来是在新任屋主接手后翻新装修过。
张恒言一踏进去,视线便齐刷刷地朝他们投来。现场张家人加起来超过二十口,年纪最长的是大伯张博文和他太太,最小的则是小叔叔张仁清的双胞胎女儿,刚满周岁而已,咿咿呀呀还不会说话。
张恒言一家是最迟才来的,张博文阴阳怪气地说三弟是不是太忙了点,在公司已经是连见面都要预约了,怎么连个年夜饭都得排这么后面。
张恒言只是笑了笑,他说话总是慢慢的,听起来倒让人觉得是个好脾气:「不好意思啊大哥,确实是为了处理年前清关的事情耽误了,毕竟员工大多数前几天就陆续返乡,人手不太够,直到今天都还有些被遗留下来又不得不处理的几个重要的大单。」
这话说得让张博文挂不住面子,因为他做为船坞管制室室长却从一周前就自动放假没进公司了,反倒是张恒言这个董事长兼执行长忙到除夕这天下午才返家。
二伯张彦纶是个会察言观色的,这时候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打圆场:「站着说话不方便,恒言、恬宁,哲瀚和这位……」
张彦纶看到龚俊的时候顿住,张哲瀚突然身子一动,往前站了站挡住二伯的打量,出声道:「二伯,这是我弟弟。」
男人收了视线露出个笑,招呼下人端茶:「先坐,累了吧。」
二伯没继续在龚俊身上纠结,其他人倒是对这个新成员越发好奇起来,尤其是二伯带来的貌美女眷,盯着龚俊的眼神直勾勾的,让他开始感到不自在。
龚俊这才明白张哲瀚给他打点这一身装束的用意,现场每个人穿的都是常服,他无法辨别出自什么品牌,但仔细一看,哪一件不是精致考究,还好他没穿着短了一截的衣服就过来丢人。
张恒言在那一辈排行第四,上有两个哥哥,张博文和张彦纶,一个姐姐张昫,下面还有一个妹妹张晔,再来才是幺弟张仁清。由于张家不一般,两个姐妹的夫婿这天是跟着妻子回来的,没有什么存在感,先后给张恒言敬了茶便安分地随妻子坐着,龚俊觉得自己处境跟他们差不多,也就安安静静地挨着张哲瀚。
张哲瀚怕妈妈会冷,把自己的围巾拿下来铺在马恬宁腿上,才坐下来低头剥着桌上的糖炒栗子。若不算上龚俊,张哲瀚有八个弟妹,而且大多年幼,排行第二的堂妹张亦鸣只有九岁。
龚俊很明显能感受到,敬过茶以后,大多数的目光都是集中在张哲瀚身上的,张家基因不错,个个样貌端正清秀,但张哲瀚仍然最让人惊艳,年幼的弟弟妹妹都喜欢这个漂亮哥哥,原本还有些怕生,见大人们各聊各的,过没多久都凑过来跟张哲瀚讨栗子仁吃。
唯一没有与张哲瀚一家交流的,是抱着其中一个双胞胎形容有些憔悴的小叔叔张仁清,他的妻子神色也低落,一家人面上竟是与节庆氛围不相符的颓丧。
张哲瀚再不喜欢这样的场合,依旧是顾着父母的颜面表现出张家长子该有的矜持得体,父母感情失和是众所皆知的事,但他不会允许有人胆敢议论自己的妈妈,扫过叔叔伯伯们和各自带来的家眷,眼神淡淡的,更像是威吓。
他注意到龚俊捧着喝光的空茶杯一副手脚不知该往哪摆的样子,微侧过身子低声给龚俊一一讲着每一位成员的身分。龚俊闻着他身上和自己衣物上相同的香气,思绪一边飘忽着,一边还在努力记下这些人的脸。
在平常人家这该是热热闹闹的一次家聚,在这里却是各怀心思,张恒言做为当家,从上到下打点得妥当通透,给每个小辈发了个厚实的红包,红包袋上分别一字不差地写了名字和祝福。这天年菜大多是由大伯的太太和未休假的厨娘张罗,屋子里有一位一直替他们倒着热茶的年轻女佣,一位挂衣服、收礼的老管家,还有张仁清一家带来帮忙顾孩子的褓母,张恒言和小辈们说完话,给这些忙里忙外的人们也都发了红包。
饭厅的餐桌坐不了所有的人,于是一部分的人维持在客厅的长桌上用餐,张哲瀚没挪动位置,龚俊也就跟着安稳坐在原位,帮张哲瀚把桌面上的栗子壳给清干净。张哲瀚看着龚俊自动自发的样子,似乎是笑了一下,把一颗还没剥的栗子随手塞进他手中。
张恒言等到厨娘和女佣开始端菜上桌了,才猛然想起了什么似地站起身,朝龚俊的位置指了指:「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龚俊,他父亲是我的故交,家里出了事故,半年前由我正式收养,多关照些。」
张恒言意思虽然清楚,话说得却是有些含糊,一时之间所有人都盯着龚俊看,不免带着些审视和轻慢,让龚俊整张脸都热了起来,被点到名字的时候正犹豫着是否要站起身,被一旁的张哲瀚给按住了大腿。
坐在主位上的张博文没耐住性子,问:「恒言,你做什么都不和家里商量呢?我们张家怎么说也是有头有脸,这又是哪个故交的儿子?家里出了什么事故?没有其他亲戚了吗?」
龚俊的心提了起来,若自己是陈友骅儿子这件事被揭露,那么场面就会很难看了。
张恒言摆摆手,制止了让场面更难看的可能性,他面露苦恼道:「他没亲人了,大过年的,大哥非得戳人痛处?他父亲是我在海事的师弟,工作上也合作好多年了,龚俊和哲瀚处得来,恬宁也觉得他不错,是不是?」
马恬宁放下吃着小菜的筷子,点了点头,她对龚俊是有些好感的,龚俊早熟懂事,什么家事都会做,课业表现也好,她不需费神去照顾,基本上只要和儿子张哲瀚没矛盾,她自然不用担心。
张彦纶唉了一声,准备要说些什么来缓和气氛,张博文没领情:「孤儿是很可怜,但外头可怜的人多的是,谁顾得来?拿笔钱打发得了,需要往家里带吗?我看他也半大不小,说不定打着别的心思呢?就算他干干净净好了,外界也是这么想的吗?你也不是不知道哲瀚将要成年,再没多久爸的遗嘱中最后那笔股份就要归到他的名下,这么敏感的时机点,你不觉得不妥?不怕又发生什么事?你也是个不常回家的,总得为孩子想想吧。」
张博文话一说完,屋子里气氛顿时不大对了,龚俊无暇顾及自己的感受,反而感觉到张哲瀚的身子僵住,那只放在他腿上的手劲越来越大,把他掐得有点疼,没忍住转头瞄了一眼,看见张哲瀚抿着嘴唇,下颚的咬肌形状明显绷紧,显然是在竭力忍耐着情绪。
张恒言虽然是老四,但才是真正的张家家主,面对长兄这样不留情面的言论依旧面色不改:「大哥,你在公司位置坐得也不低,应该很忙啊,在董事会上处处反对也就够了,怎么还有时间管我的家务事?」
「恒言!」见丈夫和对方杠上了,马恬宁忍不住出声,焦急不安地朝儿子这里望,神情心疼不已。
在场不该说话的人都非常知趣地盯着自己面前空着的菜盘,气氛尴尬得让二伯张彦纶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不知怎地竟然像是有些心虚,而另一个脸色越发难看的是小叔叔张仁清,人本来就清瘦,现在整张脸苍白如纸,和身体抱恙的妻子不相上下。
龚俊还没来得及琢磨情况,突然会意过来,坐在他身旁的张哲瀚从十二岁起至今遭遇过三次绑架,而认了罪的那个叔叔就正在对面,谁不知道张哲瀚让他被羁押了三个星期,最后在起诉之前撤告和解了。
张博文这番话刻薄到了极点,不只戳人痛处,还暗指这些事都是自找的,要怪,就怪张恒言掌了长白集团的大权,怪张哲瀚是祖父钦点的遗产继承人,还要怪张仁清无能不俐落,连带地还威胁了张恒言和张哲瀚。
包含龚俊自己,这一屋子坐着的就有四个人与绑架案有关。而张哲瀚那时却还不知道策划了绑架的人不只张仁清,张博文和张彦纶都有份,更不会想到坐在他身边的弟弟也牵扯于其中。
龚俊当即明白了为什么张哲瀚遇上打不开的门会面色铁青以及晚上睡觉不熄灯,坚持陪他上学。即便有些人已经得到了应有的制裁,伤害却已造成。过去无法定义一个人,张哲瀚只是尽自己所能地去保护龚俊。
然而这里既没人为龚俊的失孤表达同情,自然不会有人为张哲瀚的遭遇感到遗憾,此刻龚俊没办法看清张哲瀚的表情,但他自父母过世之后,久违地感到难受起来,身体里的脏器像揪在一起,要不是出门前吃了张哲瀚塞给他的苹果,他的胃可能已经开始疼了。
不该是这样的,如果这个家本来就支离破碎,那还值得他去破坏吗?
张哲瀚放在他腿上的手好像在颤抖,龚俊不再多想,在对方意识到要抽开之前,先将自己的手覆了上去。
还没等到开饭,张恒言接了个电话脸色一变就走了,把妻子和他们两兄弟这样留在了张博文家。张恒言一走,二伯便开了别的话题,气氛总算缓和一些,众人才平和地把这顿饭给吃了,只是张哲瀚情绪不高,没动几次筷子,猪肚鸡汤也只喝了一口,后来就专注地挑出肠旺里的辣椒丁来吃。
餐后女佣给他们收拾桌子,准备上水果,二伯带来的那位女眷坐到了龚俊对面的沙发上,手里还牵着一个两岁左右的男孩,张哲瀚原本弯腰在帮一个堂妹用餐巾纸折纸鹤,感觉到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
张哲瀚方才低声和龚俊介绍家族成员讲到这位女性的时候也不是很肯定,因为去年二伯带回来吃年夜饭的并不是她,张彦纶有三个女儿,张哲瀚却没见过面前女人手里牵的孩子。但是以张彦纶风流的个性,也不难猜测这应该是上位成功的新太太和在外头的私生子,张彦纶年过半百了,新太太可能才只有丈夫一半的年纪。
张家成员彼此之间关系复杂牵制,谁都不想做最底层的那一个,这个女人早在张恒言一家进门之前对幺弟张仁清他们冷嘲热讽一番过了,气焰正胜。
她见张恒言离开,其妻马恬宁又文静不多话,张哲瀚从进门到现在也没拿出平日里难相处的架子,刚才吃饭前的一通闹倒让她以为默不作声的他们三人是能欺负的,看样子是要把矛头瞄准了要来对身分有些暧昧的龚俊下马威,毕竟她母凭子贵,想着她儿子本来可以是张家二少,怎么也没想到今天会冒出一个龚俊,心里实在不痛快。
她拿着玻璃杯的手指上涂着掺有亮粉的珊瑚色指甲油,无名指戴着那枚超过五克拉的钻戒招摇得有些晃眼,二十出头确实年轻貌美,可不得不说在场所有的女性里,出身自临市大家,又是学艺术的马恬宁才是真正相貌、气质和身段都无可挑剔。张哲瀚会出落得如此标致,正是因为遗传了不少马恬宁的优点。
这个应该是二伯母的女人喝了一口手中的薄荷凉茶,咂了咂嘴,才对龚俊开口,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却是飘向马恬宁:「侄子,你都进了张家半年多了,也该适应了吧?怎么张家这么开放,马姐姐也是个心大的,收个儿子还不用跟着姓张呀?」
龚俊还没理解她话里是什么意思,马恬宁正要说话,却马上掩嘴惊呼了一声。
「抱歉,我手滑了一下。」
众人听到声音回过神,只见张哲瀚手里那一杯刚斟上的热茶全泼到了这个出言不逊的女人身上,接着张哲瀚慢条斯理地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一条手帕,睁着那双和对方相比甚至更明亮的大眼,微蹙起眉头,口气满是歉意:「伯母,你看着这么年轻但我该叫你伯母对吧,我弟弟虽然是张家人了,不过在外头生活久了,想保留一点自己的东西吧,我弟弟脾气比较倔,不愿意改姓,这是好事啊,这年头谁还能这样实诚。」
张哲瀚把手帕递给妆容尽毁、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的二伯母,她不知道是被烫着了还是吓到了,接过手帕的手都在抖,张哲瀚看了一眼正要走过来面色不善的二伯也丝毫不动容,继续道:「不好意思我刚才真的不是故意的,这衣服多少钱?我打工的时候好像在店里看过,回头拿一件新的给你,不,每个颜色我都给你拿一件,当赔罪了。」
说完,张哲瀚一个眼神也不多给,对张博文家的管家摆摆手,对方是张家祖父在世时就待在张家的老员工了,对这个大少爷也很熟悉,迅速从玄关衣柜拿出他们三人的外衣在门口候着。
马恬宁叹了口气,和大伯母许纯道了个歉,起身跟上儿子。张哲瀚穿上大衣系好鞋带,还转过身给龚俊理了理衣领。
刚才在张哲瀚旁边的小堂妹正是张彦纶的三女,一只手还拿着张哲瀚帮她折的纸鹤,另一只手被爸爸抓住了,还不大明白情况,只能泪眼汪汪地看着张哲瀚一家人头也不回地走出大门。
印象中,张哲瀚从来不对龚俊温言软语,两人半年来也没有太多相处的时间,彼此之间有一道明确的界线。张哲瀚大多数的心思都在妈妈身上,对其他人都显得耐性不足,可只要和他待在一起的时候,张哲瀚没有一刻不是为他着想、用了心的。
即便这个人只有十七岁,权力和财富都不在他手中,可龚俊又再一次地想到多年前张哲瀚的许诺:不管你要什么,还是遇到什么困难,我一定会帮你。
年幼的张哲瀚那个时候的口气都能那么笃定沉稳,让此刻的龚俊终于动摇,忍不住想要相信这个人有改变局势的能力。就算张哲瀚根本还不清楚自己曾经许诺的对象是谁,得知真相后很可能会怒不可遏,可这个权利该是他有的。
先离席的张恒言还算有点良心,派了司机回头接他们。
坐上回程的车之前,龚俊抬头望了一眼天空,口中呼出一口白烟。这个年关怡城没有下雪,算是个暖冬。
龚俊觉得那杯滚烫的热茶似乎也溅到了自己,他捂着手背,那块皮肤升起了像烫伤一样的热度。他看着张哲瀚走在前面的背影,伸出那只原本在口袋里把玩栗子的手,试着抓住那只在心里和胃里翻腾飞舞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