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神之泪 16.

爱神之泪 16.

龚俊等门的习惯也大抵是在那段时间养成的。

张哲瀚有点毛手毛脚,龚俊的卧房就在张哲瀚的隔壁,就算先睡了,还是会被张哲瀚晚修回到家的动静给弄醒。有时干脆下床给张哲瀚热宵夜吃,省得大少爷一个不小心炸了厨房——龚俊至今仍对张哲瀚打算把镶着银边的瓷盘放进微波炉的举动心有余悸。

近日张哲瀚除了平日的晚修,周末也往外跑,回家时神色比往常要疲惫,似乎备考之外,也正在忙于什么事情。眼看距离张哲瀚高考剩不到两个月,除了即将到来的文化考试,张哲瀚在年初就考了语文检定,早早决定了志向。

龚俊自觉该祝福张哲瀚前程似锦,但是每当晚上看着隔壁房内亮起的那盏桌灯,他仍无法忽视自己心底那一点失落。像张哲瀚这样的人,必定会飞得很远。

一个周末早晨,张哲瀚被马恬宁挽着手带出了门,龚俊难得睡得晚,起床时屋子里只有钟叔和罗姨,他一个人吃完了午餐,回到房间里一边喝着罗姨端上来的莲子藕粉羹,一边伏在书桌上捏着卷子自发地做试后检讨。

余翔只身来访,钟叔对张哲瀚的这两个童年玩伴都很熟悉,接过他手中的东西,告知他张哲瀚母子大概也快回来了,便让人上楼等着。

余翔路过了龚俊的房间,他们也算相处大半年,哪能分辨不出龚俊现在的心情,跟罗姨也要了一碗莲子羹,敲了敲龚俊未阖上的房门。龚俊看是余翔,表情困惑但还是主动地整理下堆满参考书的桌面,又拉了张椅子,给余翔腾出个座位。

余翔不客气地坐下来,捧着玻璃碗问:「刚考完期中?」

龚俊只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垂着眼继续咀嚼本就煮得软烂的莲子和桂圆,余翔和龚俊没怎么交谈过,在他看来龚俊远远比表面上还要有想法,还对张哲瀚说过龚俊城府很深这种话,也就只有张哲瀚固执地觉得这个弟弟需要多加关照。

于是余翔笑了笑:「哲瀚这几天心情可能会不太好,可以的话你帮忙注意些。」

闻言龚俊抬起了头:「为什么?入学申请出了问题?」

「不是,说起来和你们妈妈比较有关系。」

说完,余翔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抽出里头侧边刷金的精美卡片,展开来推到龚俊面前。龚俊只一眼就看出为什么张哲瀚心情可能会不好——这是张哲瀚十八岁生日宴的邀请函,地点定在怡城尚未开幕、首间由长白集团投资的星级酒店,但是上头写的日期却和张哲瀚真正的生日差了一个月。

这大概就是张哲瀚这些天忙碌的原因,陆陆续续有人派司机或助理,甚至有人亲自上门送礼,钟叔把礼物都收在一间不怎么使用的空房,清单列了好几张,若送礼者是长辈或和张家交情匪浅的世家,张哲瀚还一一亲自致电道谢。

「这事主要由阿姨操办,当然不只是庆祝生日这么简单,哲瀚成年这一天张祖父遗嘱里最后一个项目就要生效了,外界和内部都在关注,大概也是因为要注意的事情又多又杂,难免有所疏漏,误植了邀请函的日期。幸而只是差几天,还不至于影响到继承手续。不过你知道哲瀚的,通常绿豆大的小事他发一通少爷脾气就得了,可若是真正的大事,或者和阿姨有关,他都往肚子里吞。」

龚俊听懂了,生日宴这一天显而易见对张哲瀚、对怡城张家都很重要,张恒言等于是变相地这一天对外宣布张哲瀚正式成为继任的人选,吉知酒店的启用也是长白集团进军地产业的象征,却在日期上出了乌龙,几日前邀请函都送到各大世家手中了,场地也已经下订,受邀者皆是举足轻重、与张家交好或有着利益关系的人,张哲瀚再如何任性,都不会选在这时候让张家丢了颜面。

苏禾和余翔也在受邀名单之列,但由于日期误植,生日宴当天两人一个要出城去访未来导师,一个是刚好碰上了自己长辈的家宴。两人轮流哄了半天,承诺会补偿大礼,张哲瀚才拉着脸接受道歉。

「龚俊,这段期间大家都有事要忙,到了夏天,我们三人就也要各自分开了,你都知道的,不是吗?」

余翔搅着银汤匙发出金属和玻璃叮当碰撞声,他不像张哲瀚懂得如何与龚俊沟通,他思索了一下才用自认诚恳的语气问:「你稍微看着点他?」

碗底还剩一点捞不起来的大枣皮籽,龚俊在室内吹着空调,既不热,也不渴。这种要求,马恬宁也曾对龚俊说过,说哲瀚心思重,除了两个童年玩伴之外,真没有人可以为他分担。

分担什么?

龚俊不理解,从没人和他说明白,他为何又要做这个明白人?

张哲瀚自小到大遭遇过的事情他都是从电视或报纸报导里得知、从张哲瀚与家人间相处察觉到,既片面也不能全然体会当事人的感受。无论怎么看,自己都只是个外人,或许就因为觉得他是无关紧要的外人,承了张家的养育之恩,就该甘心做一条忠诚的狗,才会对他提这种要求?

如果他们知道,自己其实早在五年前就见过张哲瀚全身被捆绑着的无助模样,还会对他这样说吗?

张哲瀚到家的时候余翔已经走了,钟叔跟在大少爷后头,手里拿着张哲瀚一进门就跟他要的布尺,正要说余翔来访的事。

「知道了叔,小雨给我发短信了,礼物我晚点再看。龚俊呢?」

龚俊正在解一道二元一次联立应用题,听着上一秒张哲瀚的声音还在一楼,下一秒他就突然被一个力道从椅子上拉起来,拿着条布尺在他身上拉直比划,让他挺身抬手收下颚,好一会儿龚俊才反应过来张哲瀚在给他量身。

从白天出门忙到现在,张哲瀚身上出了点汗,由衣料的内里渗进纯棉的衣织纤维中,散发出一阵温热燥暖的气味,张哲瀚伸长了双臂把布尺从龚俊的背后绕到胸前,龚俊错觉自己像是被环抱住了,无法避开的碰触让他的肌肤升起一股热度,他不自觉吸了一口气憋着,收紧胸腹,在两人之间匀出点空隙。

「你怎么还是这么瘦啊,光长个子没长肉,这裤脚都短了,腰却还是松的。」

张哲瀚盯着布尺上的数字皱眉,思考着是不是罗姨做饭多按照妈妈的口味,忽略了龚俊的喜好,否则怎么回回自己吃消夜龚俊都会来分食。这一年来龚俊身高抽长不少,就是吃不胖,所幸气色养得健康许多,没有了当初略显病态的苍白,脸颊总算丰润起来,本就优越的五官看着倒是越发俊朗了。

「肩膀挺宽的,得添几件衬衫了。」 张哲瀚按着他的肩让他放松,抬眼时发现龚俊的视线已经与自己齐平了,微瞪大了眼睛。

张哲瀚对划入自己圈子的人没什么距离感,第一天见面送人上学,就在校门口动手拉过龚俊衣服把人扯得东倒西歪。龚俊至今依旧不大适应这样的肢体接触,结结巴巴道:「不用买了,我、我衣服够穿的。」

张哲瀚白了他一眼:「我的生日宴,你就打算穿衣柜里的衣服?还是要借我的衣服穿?你知道宴会该穿什么吗?」

龚俊对生日宴的盛大程度并没有实际概念,也没想过这天他要出席,三件套的西服已经是他能想象出最正式的服装了,被张哲瀚一说,立刻抿起唇垂下头。

张哲瀚对龚俊这种受气小媳妇似的模样已经脱敏了,把龚俊的身子扳正,伸手扶住他的下颚前后左右仔细瞧了瞧,接着放开人从自己后腰抽出一本服装品牌当季的型录,迅速翻了翻比对着贴了标签的几张照片,最后摊平放在龚俊面前的桌上。

「就这件,有白跟黑,你自己选。」张哲瀚把布尺一端捏着,一圈一圈绕着食指卷好。

龚俊不敢去数上头的定价究竟是几位数,更不知道黑和白的差异在哪里,他只想象了一下照片中这套菱纹镂花衬衫穿在面前的张哲瀚身上,是白的更好看一些,还是黑的更衬他肤色一些。

他思索了一下,才说:「……白的。」

张哲瀚笑了,露出整齐的牙,不知道为什么,看上去竟像是有些高兴。

龚俊鼻腔里都是张哲瀚身上的味道,也不知道张哲瀚白天是去哪了,闻起来还有些香水的残香,成熟又寡淡,像个大人,令龚俊头晕目眩。

张哲瀚一面准备考试,一面抽时间陪马恬宁看场地、试酒和小点、挑选花束、桌巾和银器,还跟着张恒言拜访了几个身分特殊的长辈,天天忙得脚不沾地,转眼间就到了生日宴。

那日他们一家不是一起抵达的,龚俊单独被司机载去酒店,马恬宁作为主策画,中午就到酒店检视细节和酒店经理核对名单,调教灯光,处理些锁事;张哲瀚跟张恒言坐同一车,先去了趟公司,直到进酒店宴会厅后头的休息间前脸色都不太好。

服装在前一天就送到了休息间,张哲瀚推开门见了已经着装得差不多,正在给造型师做发型的龚俊,阴郁的脸色突然就缓了下来,他坐到沙发的扶手上,一脚随意地撑着地,拿起桌上果盘里的苹果,在袖口搓了搓,张嘴就啃掉一大半。

造型师是马恬宁特别请来的朋友,朝抱着双臂透过镜子看龚俊的张哲瀚笑了笑:「哲瀚,你这个弟弟真是不错,才几岁就长这样了,再过几年可怎么是好?有没有考虑做模特啊?」

张哲瀚嘴里还叼着苹果,听闻这话没忍住肩膀耸了一下,像是给噎住了,好不容易咽下去,笑道:「那是猫姐手艺好,我挑衣服的眼光也不差。」

被称为猫姐的造型师姓周,她的父亲是马恬宁的老师,是个法中混血、浓眉深目高个子女性,名字是Catherine,张哲瀚跟着大家都喊她一声猫姐,不过论辈份该喊的是姨。

龚俊穿着张哲瀚那天为他挑选的衣服,领间还挂着一条未系上的黑色多瓣领带,说不上舒适与否,听着张哲瀚和猫姐的对话,对打理过造型的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样子并没太多想法,只端坐着不敢乱动,脑中都是那串不知道几位数的价格,双手局促地贴在大腿上,深怕一不小心衣服就蹭上了什么脏污。

猫姐把龚俊前额的碎发往后梳拢,用发胶定了型,张哲瀚吃完苹果,垂头用湿纸巾擦手,抬眼时正好撞进镜子里龚俊露出的一双怯怯如幼兽一般的眼睛里。

龚俊还没来得及分辨那个交会间产生了些什么,张哲瀚已经别过了头,往试衣间走去。

他不知道为什么张哲瀚一瞬之间心情又变差了,又或者这才是张哲瀚的常态,因为余翔的提醒让自己投入了过多的注意力,才对张哲瀚的一举一动有不必要的解读。

再走出隔间时张哲瀚已穿好衣服,错过了龚俊身边直接坐在化妆镜前,他身上是设计师的高定服,和龚俊身上那套基调接近,都是镂花的白衬衫——分明不是出自同一个品牌,乍看之下竟像是成套的。只是高定服多少都有设计师添加于实用以外的装饰,袖口垂着长长的细丝带,让张哲瀚看着像从童话中走出的人物,神情淡漠得让龚俊觉得遥不可及。

张哲瀚这些日子陀螺似地打转,让猫姐做头发的时候闭目养神,没几分钟就真睡着了。龚俊轻轻挪动旋转椅滑到了张哲瀚身旁,就着对方垂在椅把上的手,帮他系好两个袖子的丝带,细心地打上蝴蝶结。

作为宴会主角,张哲瀚是跟着张恒言走入宴会场的,龚俊被隔在人墙以外,看着被揽着肩膀的张哲瀚一次次回敬朝他们举起的酒杯,整个人精致漂亮得无可挑剔,可就连最为亲近的张母马恬宁,似乎也都没看出来张哲瀚脸上虽然带着微醺的酡红,眼里却是空无一物。

在这一天,龚俊更加体认到自己是如何格格不入,张恒言的秘书萧晟接过张恒言那把平时拄着、却不在人前露出的手杖,将龚俊领场之后就不见踪影。

没有人搭理龚俊,经过除夕夜一事,张家的亲戚不再主动挑衅他,可他们只是碍着张哲瀚如今在家族内再难撼动的地位,自然对龚俊本身不会拿出半点尊重,看他的眼神依旧像在看一个不知危害程度的威胁。

一切都像是有意为之,让龚俊身处于这个场面,要他清楚知道,怡城张家究竟是什么模样,成为其中的一份子他又将面对多少身不由己的事。

龚俊讨厌这样,讨厌除了盯着张哲瀚还要在自己身上打探的目光,更讨厌看见张哲瀚分明难受又挂着完美的浅笑,不露出一丝破绽。

回想起来,龚俊觉得也许是在这个时候,他才第一次对张恒言生出了如此不适的心情。这个男人将精心栽培的优秀儿子带到众人面前,要他从过去的经历中存活,还要加更多沉重的担子在他身上,要展示由苦难打磨出的杰作——他并不像在对待自己的孩子,而是一件收藏品。

龚俊握紧了手中的杯子,呼吸和心跳超过平时的频率,这才意识到自己喝的是酒。他没喝过鸡尾酒,只觉得味道像果汁,没注意连着喝了两三杯,空腹又加快了酒精烧灼胃壁的速度,本来僵硬的手脚都开始发烫。

七岁的时候出自于自己那点不成熟的道德判断,他冲动地放走受困于工厂的张哲瀚;今天他立于张家盛宴之中,没有了沉重的脚镣,没有让人头昏的机械声响,他却没办法上前带着那人逃跑。

龚俊只能看着张哲瀚一步步走进那个又黑又嘈杂、明明他一点都不喜欢的世界。

他在餐点区找了许久才拿到一杯真正的橙汁,捂着胃走出了会场。他沿着长廊一直往前,身后隐隐约约地从宴会厅里传来钢琴声,不由地放慢了脚步,可是他听不懂,他过去的成长环境让他注定和这些高雅事物沾不上边,酒精带来的窒感和他尚不能理解的情绪,像藤蔓一样捆住他的心脏。

他是看过流程表的,并没有钢琴演奏这个环节,龚俊想,大概是谁安排给寿星的惊喜吧。

琴声戛然而止,再来是越来越远的掌声,他继续往前走的同时,耳边似乎还有传来一声,张哲瀚特有的、不以为然的轻笑。

再然后,是海浪扑在岸上的声音。

回过神他已经站在一处无人的露台,再也听不见会场里的杂音,这才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露台上摆着几张藤编的圆桌和倒扣于桌面的椅子,阳伞收拢着,嵌于栏柱和地面的灯也没有点亮,能看出是尚未正式营运的酒店没开放给宾客的区域,即便宴会场内的事情与他无关,这种不会被打扰的安心感仍让龚俊平静下来。

由于父亲陈友骅开黑船的事情一开始便是有意瞒着家人,每每都是只身摸黑早起出海,所以龚俊从小到大,都没怎么近距离看过海。

这座露台是悬空的突出层,下方就是海面,木造地面一直往旁延伸,有个缓和的斜度,龚俊望了望,看见步道尽头是一小片浅色的沙滩。

春末的海风并不温和,带着寒意刮着他的双颊,胃还是不大舒服,但他靠在角落的栏杆,呆呆地望着海,小口抿着橙汁,没了刚才让脑袋都发昏的难受劲。

安静没有持续太久,有人从入口处闯了进来——是张哲瀚,不知道是喝了多少,整张脸都是红的,脚步有些虚浮,看上去神智还算清醒,正扶着墙轻轻喘气。龚俊默不作声,看着张哲瀚飘忽的眼神向四周环视了一圈后才落到自己身上。

张哲瀚看清眼前的人,张嘴正要说些什么,却马上弯下腰捂住了嘴,龚俊会意过来他这是要吐,他不熟悉酒店配置所以放弃找洗手间的念头,只能赶紧把人扶到栏杆上,就听见张哲瀚像倒垃圾一样哗啦啦地呕吐。

龚俊被对方要把胃都吐出来的气势吓傻了,只敢帮着拨开张哲瀚贴在颊边的发丝,又给他拍背顺气,由于已经站着吹了一会儿的风,甫接触到张哲瀚的体温,竟觉得有些烫手。

张哲瀚呕了半天终于都吐干净了,身体一放松就这样背靠着龚俊坐在地板上,眼睛还闭着,朝龚俊伸手讨要水和热毛巾。

龚俊终于从大少爷这个骄气的举动中找回了点他熟悉的样子,可这里是未开放的区域,自然不会有工作人员经过,他上哪找水和热毛巾,只能把自己喝了一半的橙汁捞过来,又掏出口袋里的手帕递给张哲瀚。递出去之前他确认帕子很干净,他每天都用家里洗手台上的月桃皂洗过。

张哲瀚的体温、重量和散不去的酒气透过胸膛传递过来,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让龚俊感到有些晕眩,可他不敢随意挪动身子,就怕张哲瀚再张口要吐。

对方的颈间还有陌生的香水味,他想了想,比第一次在量身贴近时闻到的要浓郁得多,而张哲瀚分明是不大喜欢香水的。他突然意识到这个生日宴还代表了什么,张哲瀚过了今天,正确来说是一个月后,就是一个法定成年人了,他将成为他们所在的酒店乃至这片私人沙滩、远处海面上那些大型商船的合法继承者。

张哲瀚休息够了,自己松开一颗领口的扣子,按着龚俊的手臂站起身,缓缓地顺着步道走向海滩,龚俊没有多想就跟了上去。其实他们之间大多也是这样的模式,张哲瀚做什么,他总是不自觉想要跟上去。

张哲瀚让他跟着脱了鞋,龚俊头一次用自己的脚接触到沙滩,出乎意料的柔软细致,回过身背着风的张哲瀚问他,第一次参加宴会好不好玩。

龚俊愣在原地,分辨不出张哲瀚话里是否包藏恶意。他知道大少爷心情极差,可对方从没有用这种带刺的语句和他说过话。顿时间,他不由地感到委屈。

生于张家,张哲瀚大概没有所谓健康正常的童年,他有权利为生日宴的日期、张恒言的罔顾他的想法而生气,可对比龚俊,其实也说不上来谁的境遇更惨一些。龚俊不知道如何作答,甚至有些想要转身逃离。即便穿上了像样的服装,打量他的目光一道道让他仍感觉自己不被当成人看待。

宴会厅里的空气紧迫逼人,马恬宁曾提点过龚俊的吃相不够优雅,导致他刚才连吃口东西也不敢,宴会有什么好玩?张哲瀚怎么可以这样问他?

见他沉默,张哲瀚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走近了些,语气也变得柔软:「今天是我的生日宴,你不祝我生日快乐吗?」

早在余翔和他谈过之前,龚俊就知道张哲瀚真正的生日日期,他自然思考过要送什么给张哲瀚,大少爷什么也不缺,钱能买到的东西大概都看不上眼,何况龚俊此时用的都还是张家的钱。

张哲瀚喜欢好看或者富有涵义的东西,说起来很广泛,高雅的艺术品、闪闪发亮的银器乃至粉粉嫩嫩或毛茸茸的动物他都会停下来逗一逗,张哲瀚总是夸奖马恬宁的花艺和冷瓷土仿真花,于是龚俊转念一想,试着在生物课和化学课里学习怎么用真花做成永生花。

他失败了很多次,前些天才完成了脱水的步骤,把那束白桐放在阳光房里的角落自然干燥。那条像雪一样的白桐花径,大概在张哲瀚毕业之后,两人再没有机会一起走了。

「我准备了礼物……等你生日那天再给你。」

龚俊看见张哲瀚模糊的表情因为他的这句话而转为明朗,但接着又变了,到最后,竟像是生气。

就连龚俊都知道,知道这个生日宴是一场妆点华丽的闹剧,根本无人在意他张哲瀚的感受,他像一个精心装扮的小丑。

龚俊想说不是这样的,却不知道要怎么表达,只能些让张哲瀚转移注意力的话:「我爸妈过世之后,我生日也没人记得的。」

陈友骅和龚惠过世也不到两年,龚俊却觉得已经过了很久,都能站在安慰别人的角度了。

他自觉嘴笨,拿不准张哲瀚的沉默是什么意思,想想对方要求的不过是一句生日快乐,才又继续说:「还是……你真的想听吗?」

张哲瀚古怪地看着他,似乎是在疑惑龚俊为何要提起自己父母的事。他没有问龚俊从何而来,以前过着什么样的生活,龚俊自然也不曾问过张哲瀚是怎么从明枪暗箭中存活。

都知道是丑陋又疼痛的疮疤,为何要揭呢,就别拿同情来羞辱彼此了。

龚俊没有意识到这一点,都忘了自己也是喝了酒的,他看着张哲瀚的眼睛,对方身后像熄灭的火一般由红渐渐转为黑紫的天空,此刻酒精放大了他的委屈,他不知道张哲瀚到底想要什么,不管是什么,他一样都给不起。

夜间涨潮,海水一波一波漫上他们的脚背,浸湿了裤腿。张哲瀚叹了一口气,再张口已是平静的语气,他问:「你是不是什么也没吃?」

听着像道歉,也有些转开了话题的意思。

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团纸巾放到龚俊手中,摊开来是几块形状不完整的乳酪酥。龚俊心头一热——张哲瀚是知道他没吃东西的。

龚俊是真的饿了,吃得急切,尽管很注意不要让碎屑掉到这身昂贵的衣服上,张哲瀚还是动手拍了拍他身上的衣料、理平皱褶。大少爷像是怎么也拍不干净似地蹙着眉,竟突然一把扯开了龚俊的领结飘带,龚俊不明所以地看向对方,张哲瀚的神情已随晚风转为冷冽。

张哲瀚盯着他,看龚俊熬过了这一场漫长无声的审问,如果他们真的要有关系,也不会是互舔伤口的关系。他给了龚俊一年的时间,若龚俊来到张家是不安好心,也不会在张哲瀚成年之际都毫无动静。

见识了张家的丑恶、张恒言的不可理喻,也体会过张哲瀚的喜怒无常,如果这样都不逃跑,那就想办法立足于张家。光活下去还远远不够,张仁清就是最好的例子,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张哲瀚说:「成为了我的弟弟,就要懂得争取,张家的,张恒言的,或者张哲瀚的。」

龚俊愣愣地听着,突然又被张哲瀚推了一把,跌进水里的时候浪打过来,让他从头到脚湿得彻底。

视线里全是水,张哲瀚立在面前洁白而倨傲俯视着他的姿态,仿佛任何东西都无法在这个人身上造成脏污,永远干净而骄傲。

海浪吞吃了声音,龚俊仍清楚听见张哲瀚问:「龚俊,你敢不敢?」

龚俊感受到一阵前所未有的陌生情绪,他费劲地站了起来,和张哲瀚平视。

张哲瀚看着他全身湿透的狼狈模样,一点也没有歉意地笑了出来,龚俊也不恼,在对方转身要回到酒店时,再一次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他紧紧盯着张哲瀚袖口的蝴蝶结,攒紧手心,像是握住了什么东西,是张哲瀚早在五年前就许给了他的。他才十三岁,此刻他的世界就那么一点大,三观脆弱不牢固,轻易就能摧毁,不费力气就能掌控。

可是贪婪会成长,最后会成长为吞天的巨兽,张哲瀚没有扑杀它,反而给了它养分,选择让它长大。要么在那之前吞噬他,要么在那之前拥抱他。

张哲瀚就是他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