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神之泪 17.

爱神之泪 17.

那场生日宴对龚俊而言,像一场梦。缓慢而不止息的浪,刮在耳畔的风,张哲瀚时而飘渺时而直接的眼神,那短暂的交心、被风浪卷起的声音都像落不了地似的,谁也没再提。

那天两人都喝了酒,怎么当真。

长白集团的合法继承人张哲瀚在宴会上终于被媒体曝了光,继绑架案后再度成为众人焦点,从小到大的事迹和他预计要申请的学校科系,乃至教授名单都被钜细靡遗地罗列出来。

「正式的入学通知还没下来,媒体就急着帮我占名额了?」张哲瀚坐在客厅,手里拿着张恒言的秘书萧晟帮他整理起来的报导,表情有些嘲讽,他是对这些事情最不耐烦的。可如今长白集团成为了他名字的后缀,公关舆情便被纳入了他每日的功课里。

那朵制成了永生花的白桐龚俊是趁张哲瀚生日当天回家前放在对方书桌上的,算不上真的很成功,龚俊自认不是心灵手巧的人,也写不出像样的祝福来,把花就这样插在工艺课吹出来的玻璃瓶里,胖胖圆圆的,怎么看都有些不对称。

张哲瀚看得笑了,他烦心的事情龚俊一件也分担不了,但每回看到那朵花和胖瓶子,总归还是没忍住,弯起了嘴角。

张哲瀚离开张宅那天很安静,他没收拾什么东西走,床褥和桌面整理得干净,和往常一样。龚俊过了好几天才习惯隔壁房间的灯不再亮起,张哲瀚给他留了张纸条,草草地写着「好好念书,有事打电话」。

搬到锋城后张哲瀚维持两周回家陪马恬宁吃一顿饭的频率,和龚俊碰上的次数却不多,龚俊这辈子没说过几次再见,很不熟练,总下意识要躲。张哲瀚事多,每回返家也不多作停留,为两人的错过找了充分的理由。

龚俊上学依旧走着同一条花径,六月的花落得像雪,白霭霭的小冢堆在路边,让他突然觉得这条路好长,长得快走不下去了。为了逃避这种空虚感,他的脚步越来越快,风刮起已经落地的花瓣,在他身后飞舞。

他全心投入在课业上,能算上分数的项目一样都没落下,他不再只是一个局外人,开始有了追求和念想。生日宴虽然像一场紫金色的梦,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扎了根,慢慢地又有什么东西突破了表层。

初三下毕业考后没多久,马恬宁拿着学校寄来的信敲响了龚俊的房门。

龚俊接过来默默拆开,眼也不眨地再递给他的监护人。马恬宁看着这张她完全不需要多说一个字的成绩单,用那双保养得嫩如葱段的手签下名字,交还给龚俊前顿了顿。

「龚俊,我知道你有主意,不需要我们费心,哲瀚常常问起你,你……偶尔给他打个电话好吗?」

龚俊看着她,什么也不说。马恬宁身上没有一处与龚惠相似的地方,于是他很难把她当成一个母亲看待。

龚俊不知道该如何定义马恬宁,她很美丽,说话总是轻声细语,她的西洋艺术知识足以让她获聘为私校授课,也有AAFF花艺证照,更是国内少数的冷瓷土仿真花讲师。张父为数不多回家的日子里她会擦上沉稳不张扬的棕红色唇膏,穿着不重样的服装,没人能把温柔婉约、蕙质兰心这两个词诠释得更好了。张家夫妇俩挽着手共同出席的场合并不少,他们微笑举杯从容得体,任谁都看不出一点感情不睦的迹象。

嫁入张家将近二十年的艺商之女难道会比他这样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人还要单纯,也就只有张哲瀚会信了。张家是一个早已四分五裂的国度,没有人是国王,都是各怀心思的怪物,说不准谁的原形更丑陋一些。

张哲瀚的生日宴后,报纸上登了他们一家四口的全家福,照片里头的龚俊不免也被周遭放大检视,由于张恒言并未对外说明过龚俊的身分,很难不让人对他有诸多揣测,没有人不对豪门的故事感兴趣——那个男孩真的是张恒言故人的遗孤吗,还是私生子?张夫人怎么咽得下这口气?那么骄傲的张哲瀚会怎么看待这个突然冒出的弟弟?

而龚俊的样貌与孤僻的个性只招来忌妒和无意义的崇拜,每当他行走在校园与这些令他不悦的话题擦肩而过,他都忍耐下来,想着这些根本不及张哲瀚过去所承受过的千分之一。

龚俊生日那天,罗姨为他做了一个水果蛋糕,马恬宁陪他吹了蜡烛,他的生日礼物是一台电脑,尽管他并不是很需要。那晚龚俊躺在床上握着手机,手指停在被磨得掉漆的按键上,那个熟捻于心的号码仍然没有拨出去。

要是张哲瀚太忙了,打扰到对方怎么办?或者是打过去没人接怎么办?

龚俊心里明白,张哲瀚不需要一个撒娇谈心的弟弟。眼看指针就要走过十二点,一个短信传了过来,是张哲瀚。

「生日快乐。想要什么?」

龚俊犹豫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句谢谢,又说不用了,他什么也不缺。他有想要的东西,他不要别人送给他。

转眼到了毕业典礼,张哲瀚带着巨大得能遮住他上半身的花束,毫无预兆地出现了。

龚俊是等张哲瀚上台献花了时才发现对方的,张哲瀚穿得很随意,花束的包装也很随意,比起在场的其他家长显得不够庄重,龚俊却不明白为何这人身上总有光,刺进他的眼睛,让他直视的时候都有落泪的冲动。

他不免又想起在沙滩上见到的紫金色云彩,他想问张哲瀚为什么要来?是来证明那不是梦的吗?

心又被那种无法化为言语的感觉紧紧缠绕,张哲瀚永远比他想象的要好,好得让他无法承受。众人的目光聚到了他们身上,他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拿了大大小小的奖,念出来好长一串,他没有朋友,本来以为无人在意,现在他只庆幸自己表现不差,没给哥哥丢脸。

「恭喜毕业。」张哲瀚带着笑意的声音把他拉回神,他接过花,努力藏住自己的声音颤抖,说哥哥,谢谢。

所以他的那片天到底是怎么塌了的?

龚俊记得很清楚,关于张哲瀚,他可以钜细靡遗地回忆起每一个细节,却一个字也没办法说出口。他能对谁说?

他看见张哲瀚是如何踩在那条线上,有时摇摇晃晃,却从不向他走来,也不期待他靠近,所以哪怕只是一句话,龚俊都说不出口——那会加重张哲瀚的负担,让张哲瀚从那条线上掉下来。

龚俊恨过所有拉扯过张哲瀚的人,最后他恨自己,没有接住张哲瀚。

自张哲瀚开始进入长白集团实习,回家的频率越来越低,龚俊也为了升学而忙碌起来。

再见面是在张宅,龚俊结束摸底考想喘口气,没有参加当天的晚修,回家的时间比往常早一些。他在前院的停车坪看见一辆不熟悉的欧规车,进了家门走到客厅才看见穿着西装的张哲瀚。

张哲瀚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口的扣子解了一颗,领带也是松开的,正抱着胸,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花丛发呆。

前阵子园丁因腰伤辞职,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所以由钟叔暂时帮忙打理花园,巴掌大的月季如约盛开,只是相比过去隐约有些颓然。

那时是傍晚,夕阳从窗外斜洒进来,在张哲瀚的身上像滚烫的熔岩,一点一点往下流动,要把他整个人融化在一片艳火里。

张哲瀚听见声响回过头看见龚俊时愣了愣:「龚俊?」

好半晌才又说:「你近视了啊。」

眼镜都是半年前配的了,可想而知他们有多久没见到面,闻言龚俊不自觉低头伸手扶了下镜脚:「嗯,度数加深得很快。」

张哲瀚站在原地没动,表情还是怔愣的,于是龚俊走近了些,他比张哲瀚高了,倾身便闻到对方身上的酒味,这才注意到桌子上放着个喝了一半的酒杯。

张哲瀚就读的大学和租屋处在几百公里以外的锋城,开车六小时高铁则是两个半小时,每周张哲瀚有两天回怡城到长白集团实习工作,集团总公司大楼在怡城市中心尚丰区,离华滨区的张宅是四十多分钟的车程,三点之间的转移着实辛苦。

龚俊印象中张哲瀚若是返家,会挑在周末的白天与马恬宁吃顿饭或者午茶,时间规划向来紧凑有条理,并且从不在张宅留宿。然而现在是周五傍晚,和张哲瀚平时回家的时间点不一样,龚俊当然不会认为张哲瀚是回来见自己的,也不该是见张恒言,张恒言多半是住在公司附近的酒店里,何况张哲瀚若是要找对方自然在公司见到的机会更多。

于是龚俊想了想,说:「阿姨这几天都比较晚归,她最近在幼泾区投资了一间茶馆,正在试营运的阶段。」

「我知道,妈跟我说了。」张哲瀚垂下眼睫,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也是,张哲瀚和母亲一向亲密,几乎每天都通电话,怎么会不知道马恬宁的行程。

然后是沉默,也许是太久没见面了,省去无关紧要的问候,他们之间竟然没什么好说的。龚俊闷闷地看着身材并没有什么改变的张哲瀚,不知道对方那股疲惫和脆弱的感觉从何而来,装着参考书的沉重书包背带勒进他的肩膀,他问:「那你留下来吃晚饭吗?」

张哲瀚看了他一眼,龚俊便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人的眼神总是直接而不避讳,仿佛无论面对什么都有着自己的答案和考量。此刻那双眼睛却黯去了大半的光采,好像有什么不安定的东西正在看不见的地方发酵,视线随着酒杯里的液体晃动游移。

这不像张哲瀚,可龚俊哪里敢说自己了解他。

「不用了,」张哲瀚仰头饮尽杯里的酒,拿起沙发上的西装外套,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绕过龚俊:「我要回去了。」

「哲瀚哥!」龚俊连忙抓住他的手:「哥,你喝了酒怎么能开车?」

张哲瀚被他抓得身形一晃,才回过神似的啊了一声,然后说:「对哦。」

门口那辆车原来是张哲瀚的,看样子是下了班从公司开回来,现在要回锋城的话,就算不喝酒,工作后再连开六小时的夜路也很不安全,见张哲瀚这副心事重重的模样龚俊的心提了起来:「哲瀚哥,你如果赶时间,我帮你看高铁还有没有座位,或是等阿姨回家再让司机送你吧。」

张哲瀚任龚俊抓着手也不答话,只是看着龚俊,并没有喝醉的迷茫,连龚俊伸手拿走了他手里的车钥匙他也没坚持不放。

收完衣服的罗姨从晒衣房里走出来见到他们两个,吓了一跳:「怎么……今天是什么日子,大少爷和二少爷都在家呀?」

张哲瀚坐进沙发里,面上才显出点微醺的恍忽,更多的是被酒精延迟的疲倦,罗姨给他端了杯蜂蜜水便匆匆进厨房做饭,一边还叨念着以为今天没人在家吃晚餐呢没去买菜怎么办冰箱里的菜不知道够不够。

龚俊确认张哲瀚应该没了执意开车的念头后,才回房放下书包用电脑查票务系统,心道周五晚上大概是订不到高铁票了,还是每隔几秒刷新就几次页面,抱着一丝侥幸也许有人会临时退票也说不定。

罗姨在餐厅为他们布好饭菜后就和钟叔在厨房后头的小间吃饭歇息,大抵是材料不够多,只有二菜一汤,还冒着热气,张哲瀚独自坐在餐桌前,双手撑着脸颊,见龚俊下来,抬了抬眉看他。

「我帮你订了七点五十分的车,」龚俊被张哲瀚直直的目光看得有点局促,走到对面的座位:「没抢到特等座,只有二等……」

「没事啊,二等座怎么不行?」张哲瀚的酒似乎是醒了一些,脸颊仍有点醺红,「谢谢你,快吃饭吧。」

「可是来不及等到阿姨回来了,钟叔帮你叫了车送你去车站,半小时后就到了。」

「嗯,没关系。」

除了一口也没动面前的白饭,张哲瀚倒是把桌上的菜和汤都吃干净了,夹最后一筷子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好像才发现龚俊根本没吃多少,时不时偷偷看着自己。

张哲瀚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明年高考了,你好好念书,也要顾着点身体。」

龚俊也不知道能说什么,只能点点头垂下肩膀把碗里剩下的饭扒进嘴里。他还是不知道张哲瀚这天是为了什么回家的,张哲瀚明显不想让他过问,不管是大学还是实习,终归都是他帮不上忙的事情。

罗姨帮他们收拾好碗筷,拿出一盒刚切的雪山梨让张哲瀚带着在车上吃,钟叔叫的车在门口等着了,张哲瀚穿上西装外套和他们道别,龚俊倚在门边,目送他上了车。

「龚俊,」张哲瀚关上车门之前,突然探出头问:「我的花呢?」

龚俊愣了一下才会意过来他在问什么,回道:「受潮了……发霉,就扔了。我再给你做一束?」

张哲瀚垂眸,看不出失望与否,他轻拍了一下车门,说没关系,这里湿气重,永生花的保存本来就很困难。

稍晚马恬宁回到家,龚俊和她说了张哲瀚回家还吃了晚餐的事,但因为要赶车就先去车站了。马恬宁一边摘下耳环一边回说她知道,转过身想摸龚俊的头又收回了手,她用恰到好处的微笑说谢谢,感谢龚俊陪她的儿子吃饭解闷。

门口那台车没停几天便不见了,龚俊有些失落,不知道什么时候张哲瀚回家把车开走了。

新的园丁依旧没有来,花园里的月季却很强悍,只靠钟叔的浇水也还活得好好的,花期从未中断。龚俊没有去细数又过了多少个日子,准备高考的压力令他无法分神去多想张哲瀚的事情,他能做的大概就是考个好成绩,他想着要考海事,未来也能进集团成为张哲瀚的助力。

近年环保问题越来越常被提起,相关知识也渐渐普及到一般大众之间,于是上头开始约束轻重工业的污染排放,像怡城这种以造船重工业闻名的城市,自然是上头的重点改革对象,张恒言早些年便开始将长白转型而现下运作不受影响,只是怡城的市长并不如张恒言有先见之明,在提交城市各项工业废料的处理情况时因数据太过理想,被怀疑作伪而遭到盘查,接连爆出不少企业工厂为了通过排放审查,长期以来贿赂市长,惊动了纪委会,一时之间各家电视新闻台都是市长贪贿案的追踪报导。

环境污染的影响反映在了气候的异常上,这年春末怡城连下了两周的大雨,上学那条路的桐花都是被雨打落的,掉进泥里提早成了腐烂的养分。

由于雨势过大,这天气象局发布了黄色警报,低洼地区淹起了水,晚间将有多班列车停驶,学校取消了各年级的晚修和所有课后活动,让学生提早回家。龚俊脚步快,到家时才五点左右。

张宅前院停了一辆车,天色阴暗,龚俊眯眼看了一会儿只能确定不是张哲瀚上回开的,家中平常接送马恬宁的车都是停在后头的车库,而马恬宁在两天前便回了临市娘家探望亲人,还要过些天才会回来,便让司机休了假。

这一路上龚俊打了伞,进门时鞋子和裤脚仍湿得彻底,玄关边上有双棕红色的皮鞋,一字横纹的款式,鞋面上很干净,底下也没有水渍,不像自己的运动鞋沾了些土泥,从进门到玄关留了一串鞋印。

龚俊用鞋柜旁备着的毛巾擦了擦头发才走进客厅,家里静悄悄的,一楼只有门口和走廊的灯亮着,平日他到家过了九点钟叔和罗姨回房后张宅也是冷冷清清,可这时才五点多,不应该一点声响也没有。

他特意往厨房和两间佣人房看了一眼,确认没人,他想那鞋不会是张哲瀚的吧?张哲瀚换车了吗?鞋都干了,什么时候到的?可张哲瀚明明习惯走到哪灯开到哪,怎么二楼就只开了书房的灯?

龚俊回房放下书包换了一身干爽的衣物后走到二楼走廊尽头的书房,走进去一看,万万没有想到看见的是正在书柜前整理书本的张恒言。

「……张叔叔。」

张恒言拄着手杖转过身,见到龚俊时一点也不惊讶,像是早就预料到他的早归,这个中年男人很英俊,且是一副温柔多情的眉眼,并没有一般企业家强势骄傲的气质。

「坐吧龚俊,我在等你。」张恒言指了指书桌前的椅子,说:「趁联外道路还没封闭,我就让佣人们都先返家了。」

难得萧秘书不在张恒言身边——这个宅子里现在就只有龚俊和张恒言二人。

龚俊站在门口没动,张恒言还是温和地笑着:「怎么这么震惊?你这么聪明,不可能天真地以为这天永远不会到来吧?」